明因在床榻边缘坐下。
他伸出手,微凉的指尖穿过云缪散落的长发,动作看似亲昵,那双金色的瞳孔却死死锁定着云缪脸上的每一丝微表情。
“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明因的声音放得很轻,指尖顺着云缪的脸颊缓缓向下滑落,最终停在云缪胸膛那道已经彻底愈合的伤疤上,“你这里,还有先前为了救我挡下的一剑留下的伤疤,一点印象都没了?”
云缪垂下眼眸,视线落在那只修长苍白的手上。他的脑海中依旧空空如也,完全没有任何画面闪过。
但他的身体本能却在叫嚣。
靠近这个人,让他产生了一种毫无由来的反感与排斥。
明因收回手,语气平缓地开始讲述一段被彻底篡改的过往。
“你我本是要好的至交朋友。一年多前,我们相约一同参加浮屠神教的弟子选拔。”明因看着云缪的眼睛,将修罗须弥境的惨烈真相尽数抹去,“当时神教内部突发叛乱,你我在秘境历练时遭遇叛徒暗算。为了救我,你挺身挡下致命一剑,当场昏死过去。”
明因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几分庆幸:“你整整昏迷了一年。这一年里,我平定叛乱,被擢升为神教圣子。直到今天,你才堪堪醒来。”
云缪安静地听着。
他微微抬眸,目光扫过明因。这人身上穿着繁复华丽、威压极重的神袍。
方才他直接徒手撕开外面的重重禁制踏入房间,那股举重若轻的绝对力量,绝不可能是一个在一年内靠着“平定叛乱”才爬上圣子之位的新晋弟子能拥有的。
这分明是个久居上位、掌控绝对生杀大权的人。
云缪没有揭穿,只是顺着他的话问道:“我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明因毫不迟疑地答道:“你叫云缪。今年二十出头,比我小上几岁。你是一名极有天赋的剑修。”
明因说着,伸手将云缪从床榻上扶起。他的掌心顺势贴上云缪的后背,一缕灵力悄无声息地探入云缪的体内。
下一刻,明因眼底闪过一抹极难察觉的错愕。
一年之前,他明明耗费大量灵力将云缪断裂的经脉尽数修复。可如今灵力探入,他才发现,云缪体内的经脉竟然再次寸寸断裂。
那具曾经爆发出化神期恐怖威压的身体,此刻宛如一个破漏的筛子,丹田枯竭,半点灵力都无法留存。
错愕过后,明因眸中迅速划过一丝复杂的情感。
那里面,隐隐夹杂着一种莫名的欣喜与病态的满足。
经脉尽毁,修为全无。现在的云缪,连一个凡人都不如,彻彻底底折断了羽翼,再也无法飞出他的掌心。
这一闪而过的欣喜,被云缪精准地捕捉到了。
云缪微微眯起眼睛,悄然避开明因的视线,心底的疑云越扩越大。
这间屋子密不透风,像个囚笼。外面有人把守,显然是一处严禁外人踏足的绝对禁地。
谁会将自己舍命相救的昏迷不醒好友关在这种地方?且方才两人的对话虽然看似很平常,可云缪却从中嗅到了不对劲的点。
既然我已年过二十,早已及冠,若你我真是亲密无间的生死之交,为何你口中只有我的名,却不说出我的字?
我叫云缪,那我的字,是什么?
云缪在心里冷冷盘算着。
“没事的。”明因收回手,语气越发温和,“你经脉受损,暂无灵力。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这段时间,你只需要留在这里好好休息。”
“好。”云缪顺从地点了点头,随后语气平静地提出要求,“躺了这么久,我想出去看看。”
明因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云缪一眼,试图从那双银蓝色的眼眸里找出一丝破绽。他无法百分百确定云缪究竟是不是在装疯卖傻,也不敢笃定云缪是否还有什么手段。
“你现在身体虚弱,不适合吹风,外面叛乱刚平,也乱得很。”明因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拒绝了,“等我忙完手里的事情,再来找你。”
说罢,明因转身向外走去。
跨出门口的瞬间,明因脸上的温和消失殆尽。他冷冷地扫向门外的守卫,声音阴寒至极:“死死盯住里面的人,他若踏出房门半步,或者出了任何差错,我唯你们是问。”
沉重的门缓缓合拢。
就在缝隙即将彻底消失的瞬间,向外走的明因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隔着那道狭窄的缝隙往里面看了一眼。
云缪正坐在床沿,视线刚好与他撞在一起。
云缪没有任何惊乱,眼底的银蓝色十分平静。他看着明因,眉眼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的清浅笑容。
“砰。”
门彻底关严,落锁的声音回荡。
云缪唇角的笑意在门闭合的刹那消失得干干净净,目光沉了下来。
心底那个模糊的猜想彻底落到了实处。
就在刚才那极短的对视中,他从明因那双金色的眼瞳里,读出了两种情绪:不安,以及防备。
既然是生死之交的好友,为何会怕他?又在防备什么?
云缪双手按住床榻,试着双腿发力站起来。刚一动作,一阵极度的酸软感席卷全身,双腿根本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他脱力般地跌坐回去。
他靠回床柱上,闭上眼睛默默盘算。
起码从目前的试探来看,这个人为了维持那个所谓的“至交好友”谎言,暂时不会要他的命。
既然如此,那就顺着对方的意。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好好休息,想办法摸清这具身体的底细,慢慢恢复气力。
半个时辰后,浮屠神教主峰圣殿。
明因仓促地召开了一场宗门最高级别的秘密集会,所有大权在握的高层皆被紧急召回。
明因端坐在王座上,将方才在云缪面前编造的那套说辞,原封不动地向所有人宣告了一遍。
“从今日起,对外宣称,云缪是为了平定叛乱、替我挡剑而重伤昏迷的功臣。”明因金色的瞳孔扫过下方,语出惊人,“而且以后的‘圣子’之位,由他来坐。”
大殿内顿时掀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一名太上长老皱着眉头,上前一步拱手道:“明因大人,这恐怕不妥。将神教圣子这等核心之位交予一个外人……”
“只是一个身份而已。”明因冷冷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他现在的经脉全废,毫无灵力。我要给他的,仅仅是一个圣子的空壳子。”
明因站起身,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死死压在下方众人身上。
“我要你们所有人明白,从现在开始只要出现在他面前,必须对他展现出对圣子应有的绝对恭敬。谁若是在他面前说漏了嘴,或者露出了不该有的轻慢……”明因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