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中一片死寂,风穿过残垣断壁,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武镜的身影猛地僵住。他缓缓转过身,那只浑浊的独眼死死盯着苍玄阙,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反复磨过:“你……说什么?”
苍玄阙神色平静,语气没有半点起伏:“他变成了堕妖。”
武镜的呼吸骤然停顿。
“它胸口的鳞甲之下,残留着内门弟子的服饰碎片。”苍玄阙抬起手,将那枚布满裂纹的身份玉牌轻轻抛了过去,“在彻底失去神智前,它曾短暂恢复一息清明,让我离开。”
武镜下意识伸手接住玉牌。
粗糙的指腹触碰到玉牌上那三个熟悉的刻字时,他手背上的青筋瞬间暴起,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魏长风。
真的是他。
武镜死死攥着玉牌,站在原地,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机。那魁梧的身躯微微摇晃,像是一尊即将崩塌的石像。
他原本以为,师兄和那些同门只是死在了黑风渊,尸骨无存。可六十年后的今天,却有人告诉他——他的同门们变成了堕妖。而他,还有战神院一代又一代的弟子,这些年来竟被教导着进入黑风渊,亲手斩杀昔日的同门,再挖出他们心脏位置凝结的血煞晶。
“血煞晶……”武镜的喉结艰难滚动,眼底透出一股让人心惊的惨然与空洞,“我们这些年带回去的……究竟是什么。”
苍玄阙没有出声安慰。此时此刻,任何言语在这剥皮抽筋般的痛楚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武镜才缓缓将玉牌贴身收好。
他重新抬起头,眼中的悲恸已被一种死寂般的平静取代。
“断魂岭后面……有什么?”苍玄阙看着他,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不知道。”武镜的声音冷得掉冰渣,“那里是宗门禁区。只说那是黑风渊煞气的源头,常年有长老镇守。寻常弟子没有允许不得擅入。”
武镜侧过身,视线望向浓雾深处那道漆黑山脉的轮廓,神色渐渐恢复冷静。
他不是蠢人,既然已知渊底怪物的来历,自然明白那片禁区里必定藏着惊天隐秘。只是他仍有些不敢置信,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对待自家弟子?
“明日正午,断魂岭左侧峡谷的暗哨会有一炷香的空当。那是我这些年观察得出的唯一死角。”武镜转过头,独眼深深盯着苍玄阙。
苍玄阙看着他,心里清楚武镜想做什么。两人很快商定对策:明日正午,由武镜在断魂岭外制造大动静,苍玄阙则趁机潜入其中。
第二日正午,黑风渊内。
苍玄阙敛去全身气息,隐于乱石堆中。前方是一条狭长的隘口,巨石之上,两名身披浮屠神教法袍的长老正盘膝打坐,守着入岭通道。
突兀地,右侧极远处枯林中爆发出一阵狂暴的灵力轰鸣。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兽吼,一道刺目的赤色求援灵光冲天而起,炸裂开来。
左侧长老猛地睁开双眼,脸色剧变。
“我去看看,你留守此处。”另一名长老立刻起身。
“波动太大,凭你一人压不住!我两一并去,速去速回!”
两名长老略一权衡,不再犹豫,当即化作两道遁光,朝着求援方向疾驰而去。
隘口的防线瞬间空虚。
苍玄阙足尖一点,贴着地面的阴影如鬼魅般穿过隘口,悄无声息地踏入了禁区。
越过断魂岭的瞬间,周遭环境陡然一变。黑雾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血腥与腐败之气,扑面而来。
苍玄阙掠上一处凸起的岩崖,目光向下扫去,握着剑柄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断魂岭后方,竟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深坑。
深坑底部,无数根粗壮如巨蟒般的灰白色根须彼此交织、缓缓蠕动,宛如某种庞大生物的血管,深深扎根于地底。而在这些根须交错的节点上,倒挂着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暗红色肉茧。
有些肉茧已经破裂。苍玄阙清晰地看见,肉茧内部包裹着的,赫然是一个个尚未完全失去人形的修士。
他们身上的衣袍残破不堪——有战神院的,也有其他神院的,甚至还有穿着非浮屠神教服饰的外来修士。那些灰白色的根须如活物般刺入他们的后背与天灵盖,正在缓慢而贪婪地汲取他们体内纯粹的灵力与生机。
与此同时,深渊底部的黑色煞气则顺着根须,倒灌进他们的四肢百骸。
在这种残酷的置换之下,修士们的身体长出黑灰色的鳞甲,手脚扭曲退化,心脏位置正一点点凝结出暗红色的晶体。
“简直丧心病狂……”苍玄阙目睹此景,忍不住低声骂道。
活生生的修士被送入此处,倒挂在这些根须之上,被抽干属于“人”的部分,再灌入无边煞气,最终催化成出产血煞晶的堕妖,然后放至外围,供下一批蒙在鼓里的弟子猎杀。
这是何等残忍的轮回。
苍玄阙注视着下方深坑中蠕动的根须与倒挂的肉茧,眼底如结寒冰。他没有轻举妄动,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在彻底摸清这庞然大物的底细之前,贸然拔剑只会引来无法预估的围剿。
他并指为剑,在脚下隐蔽的岩石缝隙深处,悄无声息地斩入一道极其内敛的剑气。那道微弱剑痕被浓郁煞气掩盖,极难察觉,留作日后重返此地的标记。
做完这一切,趁守阵长老尚未折返,苍玄阙顺着原路悄然退出了断魂岭。
回到营地后,苍玄阙径直走进了武镜的营帐。
武镜正坐在案前擦拭兵刃,见他平安归来,猛地站起身。还未等他开口询问,苍玄阙便将断魂岭后的所见所闻毫无遗漏地述说了一遍。
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武镜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只独眼死死盯着虚空,魁梧的身躯竟止不住地微微摇晃。他突然干呕一声,俯身吐出一大口酸水。
苍玄阙连忙取出两颗静心丸塞进他的口中。
待武镜勉强冷静下来后,他跌坐在地,久久无言。在他的认知里,浮屠神教虽规矩森严,却始终是西域至高无上的圣地。那些平日里对弟子和蔼可亲的长辈,怎么可能做出将活人倒挂、吸血炼妖的恶鬼行径?
这彻底颠覆了他大半生的信仰。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与悲愤直冲头顶。武镜双目赤红,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营帐外走去。他要回去找战神院的大长老,当面问个清楚,给那些惨死渊底的同门讨一个公道。
就在他即将掀开帐帘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他的小臂。
苍玄阙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声音冷得刺骨:“你要去哪?”
武镜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突,低吼道:“我要去问个明白……”
“你疯了不成?”苍玄阙目光如刀,毫不留情地刺穿他的冲动,“你以为就这样去了,那些长老会让你活着回来?你现在走出这个帐篷,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武镜的身体猛地一僵。紧握的双拳骨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理智在剧痛中渐渐回笼,他颓然垂下肩膀,犹如一头被抽去脊梁的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