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缪站在青石上,微微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对方在一曲弹罢后,竟然是这么一句犹如闲话家常般的随口一问。
周遭的瀑布轰鸣和鸟鸣声仿佛在这一刻退得很远,只有那道温润清朗的声音在寒潭水面上幽幽回荡。
云缪沉默了两息,没去耍什么心眼,平淡且老实地回了两个字:“好听。”
这绝非奉承。虽然他不通音律,但刚才那半个时辰的琴音,确实抚平了他被地宫死气激起的些许躁动,让人心旷神怡,生不出一丝杀念。
亭中那抚琴的白发黑衣人闻言,似乎轻声笑了笑。
那笑声极淡,混在山风里,听不真切。
“那道友可知,我刚才弹的是什么曲子?”对方顺着他的话,慢条斯理地往下问。
云缪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知。”云缪干脆地摇了摇头,没有半点不懂装懂的窘迫,声音清冷透彻,“我并非音修,生平也从未习过半点音律。只知这曲子听起来能让人静心宁神,但若要我说出个具体的曲名,实在是不知从何说起。”
石亭里的黑衣人没有立刻接话,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随意地拨弄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既觉得好听,又为何站得如此之远?”那人微微偏过头,即便隔着水雾看不清面容,云缪也能感觉到有一道平淡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云缪握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紧,正色道:“我本无意被卷入此地,惊扰了道友的清修。那具青铜主棺……”
“过来。”
突兀的两个字,直接打断了云缪的解释。
对方显然对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半点兴趣都没有。那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一股自然、仿佛天生就该发号施令的笃定。
云缪眼神一冷,正欲开口拒绝。
那人却随意地拂了拂宽大的黑色袖袍,语气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教你弹琴。如果你学会了,我便送你出去。”
云缪罕见地卡壳了。把他弄到这个与世隔绝的秘境里,只是为了……教他弹琴?
在那种离谱的错位感和对方身上那股近乎于“道”的威压下,云缪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判断,嘴里已经不受控制地、略显发懵地“嗯”了一声。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答应了这种荒谬的要求时,脚下已经不由自主地迈出了一步。
就在他脚步落下的瞬间。
寒潭上的水汽诡异地翻滚起来,原本只是薄薄一层的水雾,眨眼间变得浓郁厚重,犹如实质的白墙,彻底遮蔽了前方的视线。云缪甚至连石亭的轮廓都看不清了。
他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就要抽身后退。
但晚了。
一股庞大的力量,毫无征兆地笼罩了他。这力量没有任何杀伤力,却蛮横地接管了周围的空间法则。云缪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背后强硬地推了一把。
不,不是推。是前方的空间在迅速缩短,强行拽着他往那座水上石亭撞去。
周遭的白雾疯狂倒退。
等云缪视线重新聚焦时,他已经站在了石亭的内部。
还没等他看清眼前的人,那端坐在案前的白发黑衣人随意地抬起右手,宽大的袖袍在半空中轻轻一拂。
一阵猛烈的天旋地转瞬间袭来。
云缪只觉得眼前的景象疯狂扭曲,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下一瞬,他重重地跌落在一个结实、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地方。
云缪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半秒。
他没摔在冷硬的石板上,而是落入了那个白发黑衣人的怀里。
确切地说,是他整个人背靠着对方宽阔的胸膛,跌坐在了对方的身前。而那张古朴的七弦琴,就横在他的大腿前方。
这个姿势,简直就像是被对方完完全全地圈禁在怀中一样。
一股强烈的反感和排斥瞬间直冲云缪的天灵盖。他生性孤僻冷漠,最厌恶的就是与旁人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更何况是以这种犹如玩物般弱势的姿态!
“放开!”
云缪眼神瞬间变得狠戾,右手猛地捏起一个狠辣的毒诀,左手直接去拔袖中的小绿剑,就要强行挣脱这个怀抱。
然而,就在他调动经脉的瞬间。
一阵死寂。
他体内那磅礴的灵力,此刻就像是被冻结在万载玄冰中的死水,连一丝涟漪都翻不起来。他储物戒里的法器、他自傲的阵法造诣、甚至连手腕上那个神秘的黑色幼兽图腾,都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绝对地压制了。
在这个白发黑衣人的怀里,他此刻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云缪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剧烈的挣扎因为失去灵力的支撑,变成了徒劳的肉搏。他死死咬着牙,手肘凶狠地往后顶去。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且温热的手,平稳地按在了他的左肩上。
“勿动。”
那道清朗的声音就在云缪的头顶上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轻缓地擦过云缪的耳廓。明明语气很轻,却带着一股恐怖的不容置疑。
按在肩膀上的那只手看起来没有用力,云缪却觉得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整个人僵硬地被死死钉在了对方的怀里,再也动弹不得半分。
随后,对方的另一只手自然地从云缪的右臂下方穿过。
那人强硬地握住了云缪紧绷的双手。
对方的掌心干燥温暖,指腹带着常年抚琴留下的薄茧。云缪的双手被迫展开,被那双大手不讲理地按在了冰冷的古琴琴弦上。
云缪的手指在对方的强行带动下,生硬地拨动了第一根琴弦。
云缪气得眼角都在抽搐。他抗拒地想要缩回手指,但那双包覆着他的大手就像是铁铸的一般,不容许他有微小的退缩。
“左手按弦,右手挑。”
对方根本不在意云缪粗重的呼吸和浑身散发出来的杀气。那声音依旧温润平缓,带着他,耐心地、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往下拨弄。
这是一场诡异的折磨。
云缪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憋屈地被人当成一个提线木偶。
他的后背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心跳和体温,他的双手被动地在琴弦上翻飞。对方的灵力虽然没有外放,但那种绝对的掌控感,让云缪生出一种罕见的无力感。
偏偏,在对方强硬的引导下,那原本应该杂乱的琴音,竟然渐渐连成了一曲流畅、悱恻的曲调。
这首曲子,比之前那首更加悠扬,却多了一丝隐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
琴音在石亭内萦绕。
云缪却根本无心去听。他死死盯着那几根不断震颤的琴弦,后槽牙咬得极紧。他没有再徒劳地挣扎,而是在冷静地积蓄着身体里仅存的肌肉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
随着最后一个空灵的泛音落下,这首被迫合奏的曲子终于结束。
搭在云缪手背上的那双手,缓慢地松开了。
对方随意地收回手,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那道清润的声音再次从云缪的耳畔传来,带着几分细微的笑意:“现在,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了吗?”
云缪没有说话。
石亭内安静,只有微风拂过水面的轻微沙沙声。
就在对方似乎在等待他回答的这短暂的一息之间。
云缪原本僵硬的身体瞬间爆发!
他没有去摸剑,也没有去掐诀。而是果断地借着对方松手的空档,腰部猛地发力,凶狠地将上半身向右侧扭转。
紧接着,他咬紧牙关,将全身的力气狂暴地汇聚在右侧的手肘上,没有任何留手,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刁钻地朝着身后那人的胸膛狠狠砸了过去!
“砰!”
手肘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处坚硬却又带着弹性的地方。
因为没有灵力护体,反震的力道让云缪的手臂骨骼发出一声沉闷的酸响,剧痛瞬间蔓延。但他根本不在乎,借着这猛烈的转身动作,他终于挣脱了那个压抑的怀抱,迅速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凶狠地刮向对方的脸。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老怪物,敢这么消遣他!
然而,就在云缪充满杀意的视线触及对方容貌的那一瞬间。
他浑身的血液突兀地凝固了。
那狠戾的眼神瞬间被一股巨大的震惊和不可思议所取代。云缪的瞳孔骤然紧缩,甚至连那条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臂都忘记了收回。
“苍玄阙?!”
云缪失态地喊出了声。因为极度的震惊,他那向来冷淡平稳的声音,在尾音处竟然罕见地破了音。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
没错。
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完美、挑不出一丝瑕疵的面部轮廓。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却又俊美无俦的长相。
这张脸,就算化成灰,云缪也绝不可能认错。
但……不对劲。
眼前的这个人,除了五官和苍玄阙长得一模一样之外,不同的地方太多了。
苍玄阙的头发是如鸦羽般的黑色,而眼前这人,却披散着一头刺眼的如雪白发。更让云缪感到心悸的,是对方的那双眼睛。
那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眼眸。
那是一双纯粹、剔透的金瞳。眼底深处仿佛流转着古老且神秘的符文,没有任何鲜明的情绪波动,却带着一种漠视苍生的高高在上。
这不是苍玄阙。
或者说,这不可能是他认识的那个苍玄阙。
云缪的脑子罕见地陷入了短暂的宕机。
看着云缪那副震惊、犹如见鬼般的表情,白发金瞳的“苍玄阙”并没有因为刚才挨了那一记狠辣的肘击而生气。
相反,他明媚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耀眼,鲜活,瞬间打破了他身上那股古老、冷漠的神明气息。
他没有后退,反而自然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云缪刚才转身的动作,凑巧地让他自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他现在依然坐在原地,转过身面对着对方,而对方这一倾身,暧昧地将两人的距离拉到了极致。
从远处的视线看去,云缪现在就像是顺从地窝进了那个人的怀里一样。
熟悉,却又陌生的清冽气息瞬间包裹了云缪。
白发金瞳的男人低下头,那一头冰凉的雪色长发自然地垂落在云缪的颈窝里。他凑近云缪的耳畔,嘴唇几乎要贴上那僵硬的耳垂。
在这个暧昧、让人窒息的距离下。
男人轻缓地开口,那清润的声音带着一丝隐秘的愉悦,一字一顿地清晰地敲击在云缪的鼓膜上。
“此曲名为……”
“《凤求凰》。”
话音落下的微小瞬间。
云缪连震惊的表情都没来得及完全浮现,整个石亭突兀地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金色光晕。
周遭的瀑布、灵草、古木,在这绚烂的光晕中如同水中的倒影般迅速地扭曲、消散。
云缪只觉得脑海深处传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眼前的人快速地变得模糊。他无力地咬了咬牙,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