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寒筠那一箭钉裂帆索,船速骤减。
“还愣着做什么!”秦七对船头厉喝,“不想死的,立刻去修补帆索!”
船工们惊叫连连,乱作一团。趁官兵还未调船追来,先行升帆,漕船歪斜着向下游漂去。
所幸距离已远,箭矢再难企及,而许寒筠似乎也并无第二箭的意思。
水咽孤影,风似叹息。栈桥上,许寒筠望着那道绰约身影在混乱中稳住身形,旋即隐入了船舱。
她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如此决绝。
许寒筠胸臆微滞,大掌拢紧长弓。想要抓住她,又终究落了空。
一旁的唐衡察言观色道,“许大人何故动怒,可是发现了什么,竟值得您亲发羽箭?”
许寒筠侧过头,眸色陡然沉下:“本官见那漕船吃水过重,疑为私盐贩卒。故射断帆索,命其停船。”
唐衡一时语塞,干笑附和:“是,许大人执法如山,下官佩服。”他眼珠一转,关切问道,“对了,尊夫人走失,可曾寻回?一位弱女子在外,总是令人担忧。下官也想为大人分忧,不如将画像分贴各州县?”
许寒筠镇定如恒,淡声道:“不必。本官公务繁忙,没闲情逸致去寻一个无关紧要的妾室,找不回也是命数。唐郎中若心思放在查案上,本官也省点心力。”
说罢,许寒筠不再看唐衡一眼,在一众属下簇拥下,扬鞭径直打马离去。
马蹄声远,只留唐衡兀自揣摩。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这许宪台当真薄情,连枕边人也能说舍弃便舍弃,没有半分留恋。只是没有弱点的人,总归不好对付。
摇晃的船舱里,江风吹乱心事。
须臾之间,自由的幻梦便被这穿云裂石的一箭无情斩截。
顾沅芷低眉抚鬓,只消偏离分毫,那箭即可射穿她的头颅。
纵是自负射艺,他便可以罔顾她的性命么?
顾沅芷打了个寒颤,也许他真的想杀了她,离开真是明智之举。
“夫人,您没事吧?”秦七的声音将她的神思拉回。
她转头,才看到秦七的左手掌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涌出。
“我没事,你的伤...”顾沅芷定了定神,从衣裳夹层里撕下一条布,为秦七包扎伤口。
“只要能护送夫人安全离开,属下这条命,算得了什么。”秦七忍着痛,“船老大已经被我稳住了,他答应会送我们去瓜州渡口。”
“没用的。”顾沅芷声音低迷,“我们眼下的处境不妙。”
秦七神色一凛:“夫人是说,他会派人追上来?”
顾沅芷眸光沉沉,“方才渡口人多眼杂,何况他身边还有刑部的人盯着,为了官声必不会追来。”
她叹气,“我猜他下一步会沿江设卡,不能再往前了,天罗地网正等着我们。”
秦七一愣:“那我们去何处?”
顾沅芷展开船家的舆图,抬头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一片芦苇荡:“前方应是三岔河口,我们在那里弃船,潜入芦苇荡,再设法走陆路,转道去湖州府。那里是江南腹地,人口流动极大,也非军事重镇,最适合藏身。到了再打探消息,另寻机会南下不迟。”
秦七眼中流露出钦佩,“属下明白了,一切听从夫人安排。”
一个时辰后,二人弃船。江水湃骨寒冷,顾沅芷冻得僵硬,几乎失去知觉,全靠秦七拖着往前。
湿衣紧贴身上,沉得透不过气。她蹚过泥泞的滩涂,拂去一丛丛婆娑芦苇,手心、脸颊被锐茎割伤,渗出血珠。
她咬牙忍痛坚持着,寻到一处高地歇下。秦七点燃枯芦取暖,她望着滔滔江水,一点点咽下被浸泡发胀的麦饼。
前路未知,但她不曾后悔,她是顾沅芷,也终究只是顾沅芷,不会做他的清妘。
*
扬州府衙的刑房终年不见天日。
衙役将湿透的棉布覆在胡公子脸上,冷水一瓢一瓢,缓缓倾下,沿着布渗入鼻口,窒息感攀升至极。
胡公子浑身抽搐得厉害,四肢渐软,眼白纵横血丝。
终于棉布被扯开,他贪婪地大口吸气,呛得连连咳嗽,狼狈至极。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堂上传来,“北狄地贫盐少,常与中原交易。这批卖到关外的私盐孝敬银,是给了谁?”
“我说,我说!”胡公子急道,“是梅贺致!他身边的一个文士找到了我们,说可以打通关节。那个文士叫丁文远,他还出示了梅将军的亲信,印鉴俱在。”
许寒筠眼底深晦莫测,又拷打了胡公子几轮。话已问完,收敛声线,在胡公子耳边低悄道:“画舫那夜,你给她下了什么药?”
胡公子一颤,原来他在意的是这个,难怪下手如此狠厉。苦笑道:“大人...我不曾轻薄尊夫人呐...”
“看来,你是不想说了。”许寒筠笑道,“也罢。把他的手筋,挑了吧。”
“不!”胡公子拼命号叫,双手已经血肉模糊,无力垂落下来,“我爹是盐运司使,与首辅也是有几分交情的。许大人可是首辅提携的,这么做,就不怕不好收场么?!”他意在提醒许寒筠,他们都同属一党,莫要为难自家人。
许寒筠不在意他的威胁,端坐于堂上,静静听着哀嚎。
回到书房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坐在她曾伏案的紫檀木桌案后,神色淡漠地批阅着公文。屋内熏着她喜欢的苏合香,一切似乎都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周平一直候在旁边,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许寒筠一卷公文批阅完毕,他忍不住问道:“大人,清妘小姐那边,是否要加派人手去寻?已经两日了。”
许寒筠搁下笔,抬头望着他,面色静定若水。
“不必。水陆关隘都有设卡,等她自投罗网即可。找到了勿要声张,送回京中宅子。”许寒筠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扬州事了,我们便即刻回京。”
“大人,不等了?”周平追问。
“等什么?”许寒筠嘲弄道,“不必当真,她跑不远,会回来的。”
一个自幼娇养的贵女,没银子没路引,在外能活上几日?画舫那次闹得再凶,最后不还是乖乖留下来,在他怀里温顺承欢。这次也一样。等她山穷水尽,无路可走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周平心底叹气:“属下明白。”
许寒筠悠悠道:“你说,崖州和扬州比,哪一处适合颐养天年?”
周平愣怔,“自然是扬州水土宜人,崖州瘴痨之地,极易生病。”
“也是。行文给崖州按察司,就说顾家二老病重,特来扬州转籍就医。”许寒筠唇角勾起讥诮笑意,“本官来亲自照拂二老。”
周平心底一寒,自家大人这招真是狠厉,以顾小姐父母性命挟持,奈何这么对她,总归捂不暖心。
“大人,属下这就去办。崖州医正那边打点一下,落个病重的验看文书不是难事。”
“尝尽了外头苦楚,自然会想念锦衣玉食的滋味。”许寒筠眼波倾注青瓷胆瓶,那株供着的秋兰被雨丝打得零落,残瓣憔悴。
蓦地想起,顾沅芷走失那天,云鬟斜插的,正是一支兰花簪。
那是个微雨午后,他还是七品御史,恰好外出查访,隔着一条街,远远看见还是将军夫人的她。
车帘掀起一角,她眼波稍滞,落在首饰铺子垂挂的一支兰花玉簪上。他见她唇角弯起,旋即放下了帘子,车马远去。
那一日事毕后,他鬼使神差地折返那家铺子,用身上仅有的碎银,将那簪子买了下来,而后一直收着,随他辗转各地,几欲淡忘。直到那日在扬州,他心血来潮,将那只盛满珍宝的匣子放到她面前,让她随意挑选。
她彼时正低头看书,闻言也只是淡淡抬眸,在满匣珠翠间随意一扫,最终拾起了那支置于一隅的兰花簪。
“就这个吧。”她随手将簪子挽入发间。
那一瞬,他心底忽然一动。隔了多年光阴,这支簪子终究到了应去的地方,她也是。
他淡声道:“既喜欢,便一直戴着罢。”言语间,是一贯的清倨自持,似在施舍她,无人知晓背后的心事浓淡。
他甚至想,她或许是认出来了,记起那个霏微雨后,曾经垂顾过一支簪子。
许寒筠从记忆里剥离神思,指节按上隐痛的太阳穴,这几日头疾又犯得频繁了。药石罔效,唯有她的香息、声音,能稍稍安宁,可这别院只剩下苦药味。
如今那支兰花簪子,流落至湖州典当行的掌柜手中。老掌柜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用小锤敲了敲听声,浑浊眼珠一亮。
“上好的和田羊脂玉,手艺不错。”掌柜慢悠悠说道,“姑娘,这簪子价值不菲,你是要死当,还是活当?”
“死当。”顾沅芷声音坚定,不想与这支簪子、那人再有任何牵连。
掌柜有些意外,又看了她一眼。眼前女子虽衣着朴素,却气质矜贵。想来是落难的千金小姐,不得已才变卖首饰度日。
“死当的话,十两银子。”掌柜报出一个价。
顾沅芷知晓这价格被压得极低,这支簪子若在京师,怕是二十两也未必能拿下。
她目光雪亮,回道:“三十两。少一文,我便去别家。”
掌柜讪讪道:“方圆十里,就只有我们这一家当铺。这样吧,看姑娘也是急用,我再给您添十两。”
顾沅芷不置可否,接过银子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出了当铺,她转身走进一家药铺。
秦七染上了破伤风,高烧不退,陷入昏迷。
那些药材金贵,动辄数十两银子,她哪里去筹措?
秦七是为护她才落到这般田地,断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只能去当掉簪子。她与许寒筠之间,本就是一场孽缘。如今它换回了一条性命,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只希望,从此山高水长,再不相见。
*
许久前,锦衣卫押送梅贺致的囚车行至落雁峡。
风掣雷行间,梅贺致麾下暗卫腾跃而出,欲救他;北方又一波覆面刺客混战进入。
此战,他趁乱遁入荒原。随行幕僚丁文远被逼杀,不慎坠崖。
面目全非的尸首被找到时,丁文远怀中血书余沥四字,“愧对将军”。
梅贺致此番找到验尸的仵作细问,却被告知,那丁文远的尸体右手无茧,而他常年握笔本有厚茧。
丁文远未死。这些年,梅贺致一直信任他,连给顾沅芷的家书都是他听写的。
不过是临摹早年间许寒筠的笔迹,这一临摹,便是十年之久。
梅贺致找不到的丁文远,此刻被关押在扬州地牢。
只消几个刑罚,丁文远便涕泪交加,事无巨细地和盘托出,从替梅贺致冒认笔友讲起。
许寒筠听着,面色如云翳积压,愈来愈沉郁。
“你说的这些,顾家小姐...”许寒筠声音艰涩,“她可知情?”
“不知,不知啊!”丁文远忙不迭摇头,“梅将军行事缜密,他买通了顾小姐身边的一个丫鬟,截下了那少年真正的书信,再将小人伪造的信件偷偷换上,篡改了约定相会的时间。顾小姐她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