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百密终有一疏时

挫骨刀

到了冬至,官署给假三日。待朝贺散去,百官出了掖门,赶着归家吃团圆宴。

唯有许寒筠风标孤峭,在熙攘人潮中慢行。

正忖度着赵甫行刑当日的监核事宜,后头赶上一人,与许寒筠并肩而行,言语轻快:“介珩走这般急,你我同路,何不缓行片刻?”

那人是礼部侍郎李修,许寒筠同年登科的好友。许寒筠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李修促狭道:“可是要去杏花楼买点心,何不结伴?可巧,我去买时,掌柜总说被一位贵人包圆了。看你袖口常沾些糖霜粉末,那贵人不会是你吧,莫非给嫂夫人买的?”

许寒筠脚步一跐,眸底掠过阴霾,冷声道:“你观察入微,不去大理寺查案,屈居礼部管些祭祀,倒是可惜了。”

李修秉性快达,哈哈大笑道:“你瞧你,又是这副冷脸。今日冬至大节,不归家宴么?这新婚燕尔的,虽说大婚之日有些波折,所谓床头吵架床尾和,多哄哄嫂夫人便是了。”

许寒筠面色更沉,未置可否,只略一拱手,加快步伐。他倒是想哄,可那人如今身在空门,买了点心又送与谁?

李修也不多缠:“我还得去买些团圆、舂糍糕,内子专等着这一口呢,告辞!”

说着话,许寒筠已到马车前,看周遭百官皆有去处,唯独他无着无落。他凝伫半晌,弯身上轿,本该吩咐回府,可嗓音已先心思一步:“去栖月庵。”

车夫扬鞭催马,往城外荒寂处去。

待许寒筠径入庵堂大殿,却见香冷灯昏,蒲团空置,不见顾沅芷半分影子,不由得眉头深锁:“人呢?为何不见她在殿前抄经拜佛,倒让本官在空堂等她。”

师太回禀:“居士身子不适,正在禅房歇息,还没起身。”

许寒筠只当顾沅芷是娇气病犯了,借故偷懒。命小尼去唤,半晌无果。他耐心耗尽,阔步往禅房去,一把推开木门。

屋内冷清清的,顾沅芷盖着一床青灰布被,面朝里侧,这么大动静也没反应。

许寒筠立于榻前,凛声道:“大白天还在裹被贪眠,你不是自诩傲骨铮铮么,怎么这点苦也吃不得?不如随我回去。”

见她半晌无言,许寒筠眉头微蹙,伸手扳她肩头,将人翻转过来。

但见顾沅芷恹恹伏在枕畔,双手捂住小腹。春山紧蹙,似衔千般苦楚。两瓣红唇,变作梨霜颜色。

“怎么回事?”许寒筠心头愠意才起,顷刻化得干干净净。他随即伸手探她额面,并未发热,便出门去唤人。

不多时,顾沅芷正自神昏气短,觉察榻侧一沉,费力撑开眼皮,见许寒筠躺在一旁,竟是在宽衣解带。

一瞬心下恓惶,以为他兴致所至,又要行云雨之事,她便拢紧襟口,一味向榻角缩去,颤声道:“今日不行,我身子不爽利,许大人你不能如此荒唐,别再过来...”

还想与他周旋,她蓦地腰间发紧,被他一把捞入怀中,正想挣扎,听他沉声道:“闭嘴。”

一只大掌钻入她内衫下摆,直抵小腹幽微处,惊得顾沅芷身子一僵,又没气力再抗拒,索性合眼不躲了。罢了,到底还是逃不过这番羞辱。

预想的掠夺并未降临,他手掌只覆在她肚皮,缓缓地、一下又一下绕圈揉按。暖意烫贴肌理,她原本难忍的坠胀之感,散了几分。

顾沅芷怔忪睁眼,瞧见许寒筠仍是一副冷脸,唯独神情专注得很。

若他一味狠毒到底,也就罢了,偏偏还要作出关怀模样,她才不是记吃不记打的性子。可是腹痛作祟,她慢慢软下身子,埋首在他肩头。

听她方才言辞凄婉切切,许寒筠又是怜惜又是气恼,自己在她眼里竟是如此不堪?

不论做什么,便是此刻想要疼她一回,落在她眼中,也成了居心叵测的折磨。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浸湿的棉絮,堵得生疼。

许寒筠抿了抿唇,硬声道:“我记得你葵水是每月十七,怎推迟这么久?屋里有碳火不生,是想冻死自己,还是想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来给我看,好让我愧疚?为何不同住持讲。”

一开口就没好话!她心头一瞬的触动,如暗夜昙花,旋生旋灭。

顾沅芷骨子里的执拗劲儿上来,攒出几分狠气,愤愤去推他,奈何手劲软绵,还是被他箍着。她冷笑道: “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当日是你叫我把碳火、荤食都要舍了,我怎敢忤逆。今日我痛成这般,正合大人心愿,何劳您来关心我?”

许寒筠气极反笑,手掌还在揉按她小腹,连声道:“好,好得很。你宁可跟我赌这口气,也要糟践身子,你真是...长本事了。”

顾沅芷撇嘴,这人行事,从来都是忽冷忽热,朝令夕改。既嫌她自苦,何必押她去剃度,如今更是做出痛心模样?太假!

正闹着,帘栊一响,周平端进红萝炭盆来,屋里才渐渐有了融融暖意。师太也捧了碗姜丝红糖水进来,站在一旁,不敢垂盼。

许寒筠搂定她直起身,半抱在怀里。接过碗,用银匙舀了一勺,在唇边细细吹凉了,才递到顾沅芷唇畔,说道:“喝了。”

顾沅芷冷哼一声,偏过头去,嗓音细弱:“不喝,这等安逸之物,我如今带发修行,消受不起,还请大人拿走。”

“喝了。”许寒筠附在她耳畔,沉凝道:“还是说你存心想让我当着旁人,用嘴对嘴的法子,亲自喂你?”

顾沅芷兀地回过头来,满含屈辱地瞪着他,也知这男人是个说到做到的。终是张唇,由他喂着,一口口咽了下去。

待糖羹下肚,顾沅芷面皮总算浮起血色。

许寒筠又端来一碗汤圆,温声道:“今日冬至,在这山野小庙,也得求个阖家圆满,吃了它。”

瓷碗里卧着几丸雪白圆子,汤头撒了桂花蜜,清香扑鼻。她肚里空落落的,可念及亲人离散,如今却要与这人共度节日,又算什么团圆宴啊。

她又觑他执著神情,暗道:罢了,何苦与这疯子争短长。

就着他的手,顾沅芷一口气吃下三四颗。甜糯芝麻馅儿在舌尖化开,肚里舒服了不少。

许寒筠见她终肯低头,面色稍霁,瞧着银匙里她咬过的半个圆子,径送入口中,细细嚼去。

冬至大如年,吃了汤圆便团圆。他也算是在这庵堂里,与她分了岁。哪怕她心里恨毒了他,此时两人相拥一起,也生出相濡以沫的快慰来。

屏退旁人后,许寒筠满意起身,将空碗搁在小几上,随手拈起一卷经文,赫然写的是《地藏菩萨本愿经》。

此经多用于超度亡魂,洗刷罪孽。许寒筠心中微沉,她莫不是又在惦记梅贺致,状似无意问道:“抄这么多,是为谁抄的?”

顾沅芷靠在床头,云鬓半偏,只寥寥道:“为你。”

许寒筠眯起眼,哂道:“我活得好好的,何须你来超度?”

顾沅芷勾起唇角,存心要激他一激,眉梢堆起得色,快意道:“大人杀孽太重,手段酷烈。我无以为报大人的厚爱,亦无力反抗,只能日夜在佛前恳求,愿大人将来魂归地府,在刀山油锅、拔舌酷刑之间,能少受些苦。”

哪里是祈福,分明是在咒他早死下地狱!可当他目光触及她苍白病容,生生忍住了愠怒发作。

“不愧是我的贤妻,想得这么长远。”许寒筠将经卷掷回案上,折返弯腰,冷峻面容逼近她,“只要你在我身边一日,我便是下到无间炼狱,也甘之如饴。”

见他油盐不进,自个儿连口舌便宜也占不得半分。顾沅芷有些倦了,眼皮恹恹搭下来,朝咫尺相距的那人面上呵气,幽幽道:“大人如此相逼,我这身子若是留不住了,到时候,你对着一抔黄土、一具枯骨,还要跟我争什么今生来世?”

许寒筠神色一凝,眸子里掠过几许惊恸,随即长袖一振,扑灭油灯。

帐内登时昏黑一片,顾沅芷猝然落入滚烫怀抱,觉着他在自个儿耳鬓间细细摩挲,听他恨声道:“你要为我修死后的阴德,那生前阳世的姻缘,你更要陪我纠缠到底,别说什么晦气话。”

你也有怕的事么?顾沅芷侧首枕卧在他臂弯,闻到松香气息萦绕,心思飘远。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他视线未及的阴翳里,悠悠叹了口气,暗自发笑。

许寒筠啊许寒筠,任你自诩算无遗策,终究还是言语有失,百密一疏!

屋内有碳,许寒筠又是如何得知的呢?那日眠雪藏在箧篓里送来木炭,她收于柜中,从未引燃,外人断无从知晓。

两人各怀心思,渐次合眼,风雪拍门,且在一枕清宵里,各自寻梦去了。

这三日,许寒筠念着顾沅芷体气素弱,索性推了外间的应酬,只在庵中陪她。

因顾沅芷月信缘故,许寒筠免了她晨昏定省的规矩,将她圈在暖阁中。一同临帖抄经,拥炉看雪。看她手脚冰凉,便用紫铜手炉细细捂暖了,再端来红糖姜枣茶,一勺勺喂入她口中。

奈何顾沅芷心中有结,只把他当作个会温热的引枕罢了,拿他支应着,倒也便宜。除了偶尔不得不耐着性子虚应他几句废话,过得也是自在。

这天休沐期满,许寒筠意欲去上值。对拥被而坐的顾沅芷,柔声道:“清妘,庵里清苦,终非久居之地,还是随我回府去罢。”

顾沅芷拧起性子,把脸侧向里床,淡道:“大人且去,我既入了空门,这清苦便是我的修行,不敢劳大人挂怀。”

许寒筠见她如此执拗,也不再坚持。由她待这再冻几日,饿几顿,磨去那层傲骨,自然就知道求他了。

遂嘱咐侍卫几句,他便扬长而去。

前脚刚走,偏殿忽地喧哗起来,只见浓烟滚滚,直冲霄汉,有人惊呼:“走水了,走水了!是偏殿,大人供奉的老太爷、老太太长生牌位还在里头!”

这一嗓子,喊得看守顾沅芷的侍卫一个个心潮交煎,赶忙去救火。

顾沅芷惊疑不定,披衣推开轩窗。不远处火光映着雪色,红得刺眼。

正在此时,禅房门被猛地撞开。顾沅芷心头一跳,望见一个面生的男子闯进来。

那人神色仓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紫檀木匣,颤声道:“顾小姐,小的受主子临终重托,万死才寻到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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