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这般问?”许寒筠将剔好刺的鱼肉放入她碗中,“我未曾寓目你的话本,大约也猜得,无非是些女子跳脱闺阁的奇谈。”
深碧茶汤的热气扑在面上,映得她眉眼冥冥濛濛。
没了胃口,在他眼中,终究也只是奇谈么。
她维持平淡声线,不愿显露失落,“是,我写的东西,大人自然觉得荒诞。”
“我并未这么觉得。”许寒筠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心怀丘壑者,即便身在闺阁,亦能思接千古。你只需写给你自己看,写给...了解你的人看,便足够了。”
那些被视为荒唐悖逆的念头,在他这里,竟得到了认同。
顾沅芷夹起他递来的鱼肉咽下,压下悸动,幽幽道:“可惜,终究不过是市井消遣的话本,上不得台面。”
他话锋一转,笑道:“若你想,我可以为你安排官刻。”
顾沅芷愕然,“官刻?那都是朝廷批下,刊印圣贤之言的,我这市井话本,何德何能......”
“为何不能?”许寒筠打断了她,唇边漫出从容的笑意,“朝廷嘉奖贞妇,也会编撰事迹。你的《女郎列传》,为何不能以教化之名,流传世间?”
自开朝以来,从未有过女子所著之书,能得官府刊刻流传,简直天方夜谭。
可她心念一时摇曳,毕竟...这是任何文人都无法抵触的愿景。
“事在人为。清妘,只要你想,本官就能办到。”
顾沅芷沉默,偏首朝向窗外,看酒旗飘摇不定。暄阳暖色镀上微风鬓影,她幽娴如一朵汀兰。
这朵柔怯的花,理应在他手中庇护的,不是么?
许寒筠踱来她身后,唇角贴近她鬓边,“本官还能让名士为你的书作序,朝廷的驿传将它送往天南海北。你的才情,能让天下人都看见。”
他为她铺设这样一条寤寐难求的路,可她心中生出被洞悉的寒意。
她的游移不定取悦了他,满意地续道:“这些事并不难,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顾沅芷默然垂睫,一生所求,寄托笔墨的痴妄,他都能尽数捧到她面前。
只要她...留在他身边。
他缓缓伸手,掌心贴上她肩侧,柔恻嗓音徐徐溢入耳中,“梅贺致给不了你的,我来给你,如何?”
顾沅芷望着那只手,眸光黯了下去。慢慢消磨掉自己的风骨,忘却来路,心甘情愿被他困囿么?
不过是又一场交易罢了。
“许大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不会受你的嗟来之食,也无福消受。”
扣在肩骨的手忽焉收拢,她心也跟着发紧。
站在背后的他唇线绷直,不复温润沉敛。以为自己开出的条件足以让她动心,令她忘却之前所有的不快,心甘情愿地留下。他不懂,明明将她最想要的东西捧到了她面前,为何还要拒绝!
许寒筠眉峰微蹙,“我以为,你会喜欢。”
顾沅芷抬眸,温和一笑,“大人是想将我驯化,心甘情愿地留在囚笼里么?”
“你忘了么?年少时我在信里写过,若有一日身居高位,定要为你扬名。如今我有了践行诺言的能力,只是想为你圆旧梦。”他无奈,“你怎可如此曲解我?”
顾沅芷想着,不过是少年意气的戏言,没想到他竟真的记了十年。
一缕不忍攀上心头,可眼下,她生存尚且艰难,遑论风花雪月呢?
“许大人记得,我也没有忘。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她垂下眼帘,眉宇间倦色悄生,“现在的我没有那份心境了,再无心撰写。”
许寒筠静静地看着她,是自己将她逼到了这步田地。他习惯了以利驭人,却忘了人心没有捷径可走。
“是我心急了。”他若无其事地回身,“吃完了么?带你出去走走。”
顾沅芷没有拒绝,她确实需要出去透透气。
出了酒楼便是市集,沿街的橘担挤挤挨挨,金黄蜜橘堆成小山。
许寒筠目光凝在她身上,“这里的蜜橘很甜,清妘可以尝尝。”
她眸光一闪,心里思量了下,纤纤素指拈起一颗蜜橘,递给许寒筠看,“大人瞧,这颗皮薄如纸,脐眼深,定是甜的。”
清香迸溅开来,她将一瓣莹润的橘肉分出,送到许寒筠唇边,眼波流转,温声道:“大人尝尝看。”
许寒筠垂睫看她,那清湛杏眸里慧黠难掩,心下已然明了七八分。他并未点破,只依言张口,将那瓣橘肉含了进去。
“如何?”她明知故问。
许寒筠神色淡然,缓缓咽下,才点评道:“甚好。”
她正疑惑怎么是甜的,明明自己挑橘的眼光不会错,但见他俯身下来,就着她还托着橘子的手,又吃了一瓣。
“嗯,确然是甜的。”他柔声道,“你尝尝。”
她将信将疑地把一瓣橘肉放进口中,刹那间酸涩迸涌,舌根发麻,忙抬袖掩口,才没失态吐出。
“好酸,你骗我...”她皱眉吐舌,这才晓得自己是被他捉弄了。
许寒筠见她这般模样,终是忍不住,低笑起来。
顾沅芷被他笑得不自在,不由得偏过头去,“方才在民舍里,你惯会拈酸吃醋的,怎地我亲手捧上酸果子,倒反过来要捉弄我一番?”
许寒筠眼底笑意愈深,轻拭她唇角一点晶亮的橘汁,“你剥的,如何能算酸?”
她眼波曼然回澜,对他斜斜睨去:“许大人挺会哄骗女郎的么?”
许寒筠并未在意她的揶揄,难得气氛轻快起来,更应该去游玩一番。
两人沿岸缓行,行至渡口,眼前豁然开朗。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两岸风物倒映水心,澄澈可见。
数十艘精舫静泊岸边,纱帘轻垂,丝竹之声曼回。
一名船女精舫船女,《陶庵梦忆》里的《烟雨楼》,有相关描写。湖上有很多精美的画舫,由美人撑船。客人到了,便载着他们离开,将船停泊在烟波缥缈之处,有时停留十来天都不想回去。需要补给时,则去附近的街市采买。迎了上来,她对许寒筠盈盈一拜:“这位公子,可是要游湖?”
许寒筠未曾理会船女,对顾沅芷问道:“这艘怎么样?”
顾沅芷瞥了一眼精舫,“尚可。”
船女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顾沅芷身上,掩唇笑道:“只是奴家这船小,精巧雅致,至多只能容下十人,还有我妹妹撑航。公子带了这么多人,怕是有些不便呢。”
言外之意是明显不过,被说成是多余之人的顾沅芷,心下觉得好笑,瞧着船女的热络,再看许寒筠那张淡漠的脸,生出几分看好戏的促狭来。
许寒筠轻蹙眉头,抬袖掩鼻,这心思昭然的烟花女子熏得香太浓。
他看也未看那船女一眼,取出一锭银子掷到甲板上,那船女的妹妹忙不迭拾起。
“这船我包下了,你自去罢。”他淡声道,“隐锋,你来撑船,多余的人留在岸边。”
见对方无意,船女终究不敢再多言,讪讪退下了。
顾沅芷轻叹一声,这冷面御史,一如既往地不近风情。
舱内陈设雅洁,一张小几,两只蒲团,一炉熏香正幽幽燃着。
顾沅芷倚在窗边,手里把玩着方才买的九连环,望向对坐的许寒筠,笑吟道:“那船女美貌,又对大人倾心,为何不让她留下,岂不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许寒筠摇晃着青瓷盏,天光云影盛在酒色里,“清静难得,何必让旁人扰了兴致?”他对她一笑,眼神专注深沉,“再者有你在侧,何须旁人来点缀风景?”
顾沅芷一怔,这人说起这种话来,真是越来越信手拈来了。她轻啜了一口酒液,岔开话头,“大人倒是善言,若我涉世未深,也要被你骗了去。”
许寒筠挑眉不可置否,给她倾倒一杯酒。
泛舟到太湖时,渔人将一篓湖蟹送到船上,个个青背白肚,金爪黄毛,鲜活得很。
隐锋在船尾生起小泥炉,少顷,一股鲜香便弥漫开来。
顾沅芷看着橘红的蟹壳,有些犯难。往日有丫鬟代劳,此刻却不知从何下手了。
许寒筠看出她的窘迫,用蟹八件剔出蟹肉。满满一小碟,色泽金黄,油润欲滴,再淋上些许姜醋汁,递到顾沅芷面前。
“尝尝。”橹声中,他声音格外温和。
雪白细腻的蟹肉鲜美无比,一入口,她便眉眼弯弯,“太湖蟹,果真不负盛名。”
两人临水对坐,月白风清,蟹肥酒香。她不免心情稍霁,托腮看着他剥蟹。这样一个孤倨高澹的人,却为她做这种微末杂事,真是不可思议,她也恍惚了。
画舫轻漾,她的眉眼在水光映照下更为冶逸、柔和,目不稍瞬地看着他。
他感受到她的注视,手上动作不停。
她忽然问道:“大人似乎并不喜欢吃蟹?”
他拆蟹的动作不停,“嗯。”
“那你为何...”她欲言又止。
“吃吧,凉了便腥了。”他打断她的话,将碟子推来。
她正要吃蟹,船身陡然震荡,顾沅芷还未及反应,船舱竹帘被一道凌厉的剑光劈开!
许寒筠一把将她拽至身后,他并未佩剑,只以一柄折扇格挡横插进来的刀锋。
“什么人?”他扬声冷喝。
舱外数个玄衣人掠上甲板,亲卫提刀迎战,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顾沅芷从未见过如此场景,脸色煞白地揪住许寒筠衣袖,躲在他身后。
混乱中,一名刺客觑得空隙,长刀直劈许寒筠命门。
“小心!”
惊呼声中,许寒筠猛地将她往旁边一推,刀锋堪堪擦着他的肋下而过,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他身形一晃,脚下不稳,被那股力道带着向船舷外倒去,水花乍溅,变故只在须臾之间!
顾沅芷趴在船舷边,伸手抓了个空,只看到他挣动几下,便被水流翻卷着向下游冲去。
隐锋见状大惊失色,一剑逼退眼前刺客,高声疾呼:“大人,大人他不会水!”
她想起来了,他说过,他畏水。
亲卫寡不敌众,已是分身乏术,有几个跳水去救人,但水流湍急,一时也近身不得。
她神思紊乱。救他,还是不救?
只要趁乱游走,她就能逃离,去找段隽言要路引,连夜出城。这天赐的良机,错过便再没有了。他死了,没有人再能用父母性命威胁她,也没人将她禁锢。
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幽幽叹息,他毕竟是因你而落水,况且,你当真...想让他死么?
许寒筠的动作越来越微弱,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顾沅芷咬紧下唇,几乎渗出血来。
她看了一眼仍在酣战的众人,不再犹豫,纵身跃入江水。
冷意迅速攀上四肢百骸,但她自幼在江南水乡长大,水性极好。
许寒筠在沉重的浑暗里,瞥见一道纤弱人影,翦水向他游来。
他心底蔓生欣喜,就知道她心里是有他的,终究是不忍心看他死。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这唯一的光。
然而,那抹身影却从他身边掠过,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径直朝着远处游去。
她身后,厮杀声、惊呼声混杂,还有模糊不清的呼唤。
“清妘——”
她游得更快了。
他肺腔被挤得发痛,意识涣散。
泱泱无尽的窒息袭来,耳里血流逆转般的轰鸣声,莽莽滔滔断不尽。
眼前隐隐浮现,那日雪满姑苏,她坐在喜轿中与他擦肩而过,一个回眸也吝于给予。
原来,十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