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知道顾家的结局,总不能不明不白地等着赦免回籍的恩典。”顾沅芷见他沉默,知晓他不信,这几日闭门不出,他定以为她是在为梅家之事伤心欲绝。
许寒筠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良久,“你倒是比从前懂得为自己筹谋了。”
顾沅芷侧坐床沿,细声道,“大人,不说了,该进药了。”
他靠在床头,不动如山,“你喂我。”
荧荧幽灯下的美人,笼着滟滟波光。腕侧的青玉镯子,衬得纤手白如蘸雪,映入他眼底。
她第一次给别的男子喂药,小心翼翼地将调羹递去。
许寒筠看着她吹拂热气时微鼓的腮,低头就着她的手一勺勺饮下,药汁汤汤流过肺腑,暖意涌来。
“苦得很。”他眉峰轻蹙,状似无意抱怨。
明明许寒筠素来耐苦,喝下治愈头疾的汤药也神色自若。也只在她面前,会流露几分求取关切的软意。
顾沅芷立时会意,以往丫鬟会奉上甜食给她压住苦意。她想,许寒筠书房里都摆着甜食,虽然不见他经常吃,应该也是喜欢的吧。
“大人,吃这个就不苦了,我亲手做的。”她殷殷关切道,从食盒里拈来桂花糕送到他唇畔。
雪白的米糕,点缀细碎金桂,甜香散开。
这些日子她做糕点是为了给他么?这么想,他眉间郁色稍霁,“这糕点,还分给别人了么?”
顾沅芷一怔,不知道他为何这么问,“倒没有,新出笼的,先给大人尝尝。”
许寒筠满腔被她冷落的懊闷,消散了大半。由着她喂下糕点,发齁的味道压着喉口。
其实许寒筠最忌甜腻馥烈的吃食,这些日子,她何曾留意过他是何样人,有何喜好。她于他,终究是不上心的。
可还是,难以拂去那一点似真似假的心意。
他淡淡嗯了一声,“清妘有心,不苦了。”
她眉梢婉娈,全不察他那一点难言的晦涩,素帕点在他唇瓣,拭去水泽,“若是喜欢,笼屉里还有。”
夜阑寒意渐生,他衣衫单薄,轻咳了几声,搪塞过去,“已经冬至了。”掌心慢慢攀上她袖口,拢住温热素手,“独眠的时候,有些冷。”
冰凉的触感令她悸栗,做官还有休沐日呢,她几天没和他同榻,乐得清闲。讷讷从他手中掰开指节,不解风情地说道,“大人还在病中,多添衣裳才是。”
心思空落,他眼睫歇覆,一线波光微漾。罢了,徐徐图之,终有拨开云雾见青天的一天。
屋内红萝炭燃得正旺,熏笼竹罩上烘着月白绫地的披风。她起身,取下披风抖开,披在他肩上。许寒筠由着她施为,真情假意,只要是归属他的便好。
末了,她吞声踌躇,“许大人,我知道梅家的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所以...”
“有。”他打断了她,唇畔微漾,“你来求我。”
他若有兴致地欣赏她的反应,顾沅芷垂下浓睫,博山炉内的线香在迟疑中烬落,烟气蒙上她冶逸眉眼,一脉离尘清绝。
她心念百转千回,这人怎会好心,不过是试探她的态度。一旦求了,岂不坐实她留存旧情,至少不能为了梅家去求。
她摇了摇头,声音愈发轻柔:“圣意难违。我若真开了口,反倒是陷大人在朝堂上不忠不义了。”她顿下来,眼波脉脉流转,“大人的安危更重要。”
见她拒绝得干脆,许寒筠眼里划过意料之中的讥诮,“也好。”
他撑着身子坐直了些,动作牵扯到伤口有些疼,语气却愈发闲适:“行刑那日,本官会带你同去。”
顾沅芷微张唇口,一时间凝噎无言,敷粉的脸都褪淡。
这人铁了心要折磨她么?昔日婆家斩首的血腥画面,她若是看了,怕是这辈子都难以忘怀。
许寒筠看出她的抗拒,幽幽道:“你以前的夫家,送他们最后一程是情理之中。不必怕,在席棚里远远看着便是。”
“我不想去,并非是怕。”顾沅芷定了定神,语气低哀,“京中法场人多眼杂,万一我被人认出真实身份,如何是好?”
她揪住了他腿侧的锦衾,杏眼里汪着水,“大人,难道我这辈子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活着吗?人前不能露面,人后只是你榻上的玩物?”
良久,许寒筠叹了口气,朝她伸出手,放缓声音:“到我身边来。”
顾沅芷迟疑了一下,不信他带伤还有余力纵情,挪到他近前。
他稍一用力,便将她拽入怀中,侧身跌坐腿上。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她发顶,温柔轻抚。
“我从未想过让你一辈子藏在暗处。”他臂弯一收,轻嗅青丝流溢的幽香,“再给我一些时日,我会为你洗清罪籍,重入仕宦宗谱。到那时,你依旧是顾家的女儿。天下之大,你想去哪里,我便陪你去哪里。”
承诺太虚幻,让她不敢轻易相信。顾沅芷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既有触动,亦有不安。
她哑声道:“可顾沅芷已死于大火,如何死而复生,这是欺君之罪,要株连九族的。”
许寒筠喉间滚出一声闷笑,薄唇贴住她耳廓,压低了嗓音,“自古天命靡常,若批阅朱笔的换了,欺与不欺,有什么分别?”
他话中的意思太过骇人,顾沅芷只觉得一股寒气窜起,手脚冰凉。她兀地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被他牢牢按住。
“这是何意,你到底想做什么?”她惊惶地问。万般猜测悄生,这人向来渊默深稳,以法度规矩示人,竟会说出这等忤逆君臣纲常的话来。他究竟在谋划什么?是单纯为了报复梅家,还是......
情动之下有所失言,许寒筠面上却依旧风轻云淡,岔开了话:“本官是说,圣心难测,今日之君,焉知明日不会另有恩旨?你莫要再劳神,外头的事,有我处置。”
又是冠冕堂皇的话,虚伪。她心中翻腾,几乎要脱口指斥。索性不再动,侧脸贴在他衣襟处,冷冷地问:“你既许我恢复身份,那我的家人呢?”
许寒筠笑道,“倒是忘了告诉你这件喜事。如今顾家二老养病,在崖州不必出役,每月点卯亦有人代为。月前已接他们来扬州宅院了,如此安排,你可还满意?”
顶替流犯服役,还有什么是这人不敢为的?又哪是照拂,分明将他们置于股掌之间,随时挟持。
一瞬间,种种悱怨、愤恨迭至,她想也不想,推开他胸膛,“说得好听,不过一逞私欲,把我更无后患地困在你身边,你凭什么动我的家人?”
“扬州风物清嘉,是颐养天年的宝地。”许寒筠眉头拧紧,有些无奈,“你合该惜福。”
“你——”顾沅芷恨透了他这副从容掌控一切的虚伪模样。刹那间气涌如山,扬起手,用力朝他的脸扇去。
皓腕在半道便被他扼住,她挣扎欲脱,被他信手一带,轻呼一声,重重摔落锦衾之上。
他欺身覆来,一手紧扣她肩骨,将其死死按在枕侧,另一手撑于身畔,顾沅芷被全然笼于阴影中。
“看来,本官还是太宽纵你了。”他嗓音渐沉。
顾沅芷吃痛扬声,看着身上的他冷漠眉眼,脑中蓦地空茫。自湖州重逢以来,许寒筠像是改了性子,待她体贴温柔。她甚至暗自觉得,他或许并非空心冷硬,只是不懂得如何去爱。
她虽知自己不过是委身求存,可不合时宜的缱绻在心间悄生。
但虚假的温情旋生旋灭,不过是笼中雀,他兴致好时便投食逗弄,不高兴时,便让她知道,谁才是掌杀荣辱的人。
顾沅芷收起渺远的心思,冷蔑一哂,存心要激怒他,“也难怪,许大人的座师会与你划清关系...像你这种徒具清名的伪君子,内里阴私龌龊,装得再好,也会有身败名裂的一天。”
他不屑傲睨,眼眶荫着黯郁的影,“够了。”
指间施力捏得她肩骨生疼,但她心底快意无比,能撕开他云淡风轻的假相,何乐不为呢。
“你一度想逃,本官对你已是莫大宽宥。如今还出言不逊,真以为我舍不得动你?”
顾沅芷眼波溶溶,如泉淌过他冷刹神色,“既然我不合你的意,又何必再忍呢,试试大人的手段也好,昭狱的酷刑不还没试过么?”
兰瓣似的纤指游离到他肋下伤处,蠕蠕挑弄,看着他隐忍痛意地蹙眉,眼露得色,“怎么样,许大人?”
营役多年得来的人,固然是难舍的。他嘲弄道,“我昏沉数日,你一次也未曾踏足我这里。一来,你就说这些话同我赌气?”
分明是她的身份不能见外人,才不来看他,可见男人的忮忌心很可笑,不分情势的怨怼,连他也不能幸免。她扬眉笑了笑,“我不是来了么,可大人不欢迎我。”
指背贴上她温软的脸颊,他轻叹一声,“难道你甘心沉溺在梅贺致的谎言里,也不肯回看我一眼,嗯?”
真相于她而言,早已不重要了。她谁也不想选,只想为自己活。
顾沅芷平静道,“梅贺致是骗了我,至少他不曾欺辱我。可大人呢,我们之间不过是你强我弱,一场以权势相逼的禁锢罢了。”
“我究竟哪里不如梅贺致?”他眼底狂悖之色纵横,宛若山雨将至,双手牢牢扣紧她肩膀,“还是说,你仍在笔底知交的旧梦里,不愿醒来?那个少年一无所有,什么都没给你,而如今的我身居高位,就在你眼前!为何...为何宴山可以,许寒筠就不行?我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顾沅芷看着他眼中压抑不住的情绪,神思恍惚迷离,许寒筠竟然在吃他自己的醋,真是荒唐。
心非木石,岂能无感。原来,他也会痛,会因为她的言行而伤心难过。胸口一窒,可她不能流露半分不忍,徒添无谓的牵扯罢了。
她声色淡淡,不见起伏,“缘法强求不得,错过便是错过了。许大人,何必再执着哪些缥缈的过往,放过我。”
凭什么,那个只存在于她想象中的宴山先生,那个从前的他什么都不用做,便能占据她的心神。而对如今的他,避之如蛇蝎,一味弃绝!
“我放过你,谁又来放过我?”他笑声荒凉,埋首她颈窝处,发丝垂落,搔在她脸颊上,痒得她别过脸去,空茫地数着架子床的木格。
身上压着的重量一空,顾沅芷松了一口气,下一瞬,她低呼出声,玉笋似的双腿被他一把架起,跨坐在他腰腹上。
顾沅芷想挣扎,他先一步扯开了她的衣带,雪青色的外衫滑落,只余一件杏黄主腰。
身下有物昂首,隔着薄薄的衣料抵在她妙处。
她想退下,被他牢牢按住腰身。
他一手拘拢着她的后颈,指节碾磨着那处细致浮凸的骨头,沿着她脊背的曲线缓缓下滑,声音喑哑:“我是不是伪君子,你还不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