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寒筠目光凝注她背影:“我找到你,就不会放手。来人,将夫人送上马车!”
顾沅芷孑然站在门前:“我不会跟你走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由不得你。”他沉抑一张脸,抬手唤来软轿,半请半押将顾沅芷抬上去,径自去往驿馆。
两人叠坐轿内,许寒筠大掌箍紧她腕子,反剪在腰后,将她圈在怀里。
顾沅芷粉面红白不匀,有心挣扎,气得飞起一脚,照着他带伤右腿踢去:“给我松开!”
许寒筠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偏不肯松手,寒声道:“你这狠心的女人,是瞧我伤得不够,非要给我彻底踢废么?!”
顾沅芷被迫趴他怀里,见他吃痛,眉梢漾起得色:“大人此言差矣,我是在给大人治腿啊。淤血不散,如何能好?”
话音甫落,听得“啪啪啪”脆响,许寒筠扬手扇她臀尖,一连好几个巴掌急落!
顾沅芷只觉后臀火辣辣,登时面颊浮起红云,在他臂弯里扭身挣挫,又惊又怒骂道:“老贼混蛋,你快给我松手,不许打我!”
“你喊我什么?”许寒筠微敛眸子,伸手戳弄她鼓起的雪腮。
顾沅芷剔起秀眉,拍掉他的手:“你一直说自己相貌比梅贺致好,如今白发比我爹还多,还比得过么,怎么不算老贼混蛋?”
他哪里算得老,梅贺致又算什么东西!许寒筠一腔怨怼如丝如缕,直在心间打个死结。他佯作从容,悠悠道:“你踢一记,我扇一记,如何不公平?更何况梅贺致黥面毁容,你要是见了也会嫌弃。”
顾沅芷颇为意外,许寒筠竟会留梅贺致一命,没在途中做手脚。
她别开脸,凛声道:“不公平,是你对不住我。你和他之间的恩怨,我不想管。但你就是欠我的,欠我顾家。”
他笑了笑:“给你赔补,如何?要什么东西都可以,回来就好。”
顾沅芷听罢,往日屈辱、现今好梦成空的委屈齐齐涌上,便将脸儿颓然抵在他胸前,扑簌簌吊下两行清泪来,直凉得他心窝一颤。
许寒筠轻抚她削削素肩,无奈叹气:“不打你那了,别哭,清妘乖。”
“我不要你给的东西,你凭什么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顾沅芷抽抽噎噎出声,往他怀里左右乱蹭,姜黄粉、泪水沾染他衣衫,糊作污糟一团。
素有洁癖的许寒筠并未着恼,反是不避开,挺挺胸膛,让她抹匀实了:“好好,都怪我,你回来就好。”
他再见她,收复失地,焉有不从的道理?
顾沅芷想到伤心处,一把揪住他衣襟,仰起妆容啼湿的脸,恨声道:“一年不见,你依然只知仗着那点官威,还有什么本事?”她在临安盘账开铺,遇着地痞泼皮也未曾掉过一滴泪。唯独见了他,满心委屈化作泪水,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何。
许寒筠眨眨眼,戏谑道:“如此说来,还有...春帷帐里的本事。”
顾沅芷心头火起,冷声道:“谁跟你说这些没羞没臊的话?你这腿都不行了,还跟我夸大其词呢。”
“那我养好腿伤,不会让清妘失望。”
闹了一阵,顾沅芷伏在他怀里细喘。许寒筠心满意足,亲了亲顾沅芷湿润的颊侧,揉弄被他拧红的腕子。
落轿后,他们一入得厢房,仆役早备妥热水,许寒筠也不避讳顾沅芷,浑不着意地解了湿衣衫,跨入盥桶里,对她道:“清妘,我再命人烧桶水,今晚你就在这歇下吧。”
顾沅芷站在他面前,冷眼瞧着他不甚灵活的右腿,忽地哂笑一声,解开领口系带,幽幽道:“不必了,时间着紧。”
“你这是作甚?”许寒筠攒眉问道。
顾沅芷轻嗤一声,褪去主腰搭在屏风上,回身斜乜他,一双翦水秋瞳曼回生澜,直勾他心底痒酥酥,怎料她却道:“大人追到临安寻我,不就是为了这个么?我和你一同沐浴,要身子便拿去,何必这般兴师动众。”
许寒筠一腔心猿意马锁住,只怔怔望她,心头浮漫起惨伤。他渴盼她不假,可不是只为床笫之事!
一年久别,苦害相思、药石折磨、剜心蚀骨,满以为找回她便能有个了局,谁知她仍旧将他看作贪图美色之人!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恩客么?”
顾沅芷抬脚没入盥桶,向他游近,浑不在意道:“要还是不要。”
但见水波晃荡处,她一对盈盈雪团儿,两粒红粉缀顶,真教人错不开眼珠。他心神被牵引,喉结不由滚动,终是揽住她的腰肢,将人带入怀中。
“清妘...”他贴在她耳廓呵气,手在她腰际来回抚弄,“你也想的,是么?”
顾沅芷眯起眼,素手攀住他宽肩,哂道:“许大人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想让我主动?”
许寒筠被激得好胜心起,一把扣住她腰肢贴近,哑声道:“未尝不可。”
两人久旷生疏,亦知此刻不过半晌鸳梦,犹如昙花开时惊艳,怎奈花期太匆匆,天亮后他们又是冰火难相融。
但那又如何?许寒筠只要她在身边,痛意药石罔效,唯她才是续命良药。
可顾沅芷不愿动心,也是万万不敢去思量,若厌恶他,她怎的主动亲近这人,兀自坐他膝骨上,两管酥腿轻分,缠覆在劲瘦腰身。
所幸许寒筠左腿康健,借着水波浮动,也不是难事。
一朵清露盘心的芙蓉,在热水里饧化开来,舒展花瓣,承纳莽撞。
她意涣神迷,捻起他几缕长发,只怪相思,将他绿鬓变作梨霜颜色。其实他有白发也不丑,顾沅芷觑着不嫌弃,口中却不饶人:“你本就长我几岁,再不养身,往后怕是愈来愈显老了。到时候,我就找年轻俊俏的公子。”
许寒筠面色微变,动作更是发狠,执握她温香玉雪,冷漠道:“不许,你休想,你找一个,我便杀一个。”
顾沅芷吃他一捻,不禁逸出吟哦,回神后又咬紧牙关,不肯漏出半点细碎呢喃。怎奈他就势吻来,两人唇齿间难舍难分,花落粘泥般的纠缠,湿湿黏黏、柔转悱恻。
起起伏伏,顾沅芷到底经不住这般拨弄,两颊色如海棠熏红,迷乱中只能搂住他的颈项。
许寒筠在她雪腻颈窝啃咬,种下紫红烙印,恨声道:“你在外这么久,和段隽言那病秧子走得很近?”
顾沅芷微微轻喘,如何不知他素来是个多疑种子,可她偏要火上浇油,对他轻飘飘道:“是又如何,我凭什么要替你守身?段公子温润如玉,可不似你只会混账用强。”
“你再乱说气我试试。”他冷笑一声,腰间骤然发力,撞得盥桶咯吱作响,顾沅芷惊呼一声,被那股子狠劲捣得骨软筋酥,桶内大片水花泼泼洒洒,都要折腾干了。
这澡洗到三更天,外头的丫鬟都换了两茬香,才是雨收云歇。
顾沅芷利落从他身上退开,在屏风后穿戴齐整,举步往门口走去。
许寒筠泡在盥桶里沉浸余韵,一抬眸见她如此,霍地抄起乌木杖起身,厉声道:“站住,谁许你走的!”
顾沅芷停下步子,眼中泛起倦怠:“书坊里还有账目未清,明日还得早起理事,我先走了。”
许寒筠幽幽盯着她,压下眼底郁色,半晌才道:“你白日去书坊营生,我不拦你,但到了夜里,你必须回我这里。若你执意要走,明日你那几家铺子皆被查封,你不成器的弟弟也会下狱。”
顾沅芷幽幽叹气,和这人辩不出个理来,只觉十分扫兴,终是转身回来:“我会留下,也只是为了弟弟。”
许寒筠见她神情一派萧索,也就沉默地拭干身子。
两人上得床榻,她一翻身摸到个物事,居然是自己的贴身主腰,可丝绸上竟沾染一捻白色残脂,她再熟悉不过。
顾沅芷霎时耳尖泛红,烫手似的将杏黄主腰一扔,冲他羞愤道:“你、你怎么能这样,把我的小衣带在身边就算了,还对它做了什么!”
许寒筠面若平湖,收束好主腰,淡道:“是我太想你了,你既然回来,往后我再也不会如此,也没必要。”
这一载三百六十日,他无夜不惊梦,皆是她没入寒江的模样。每每汗津津醒转,抚过荒寒的半边床榻,唯有她贴身的小衣能暂慰心间,也只有她能纾解。
真是个混不吝的,无耻竹子精!顾沅芷提被掩面,愠道:“该把你第三条腿也断了,看你还敢不敢。”
许寒筠在她身侧躺下,挨近了些,轻笑道:“清妘知不知道,当时的我在想什么?”
顾沅芷不想听浑话,背对他不吭声。
“我在想,昔日我确有过错。不该在大牢里对你下虎狼之药,不该强占你的身子,不该拿你双亲的性命要挟你就范,更不该...将你困在庭院里。”
顾沅芷一怔,他也会认错,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她慢慢回过身来,摇首惨淡道:“不,再来一次,你也会这样做。你想为母复仇,我理解。父亲下的那道批文,害你收押一年,错过令堂的最后一面。故此你想让顾家没落,也是你的抉择。你我之间,各有各的难处。我们注定不能,也无法在一起,何必再苦苦相逼?”
说到末了,她已是哽咽难言,刀子早捅进去,血也流干了,如今来念悔过经,又有何益?
帐内静了几回,许寒筠眼底渊寂,扣住她肩膀沉声道:“是你在逼我,你若安分待在我身边,谁也动不了你。你偏要逃,偏要和那些不相干的人纠缠。我们天经地义就该在一起,你是我的,你本来就是我的!”
顾沅芷满腹心酸,阖眸不愿看他,更将心门紧闭,凄然道:“你口口声声说会护我,可这世上,将我伤得体无完肤的,偏偏就是你。”
“清妘,我再不会伤害你,你看看我好不好。”他握住她的手,引到他右腿上,“那天我想给你摘花,从假山上摔下来时真的好痛,可我一想到你再也瞧不见海棠花,这腿废了也是咎由自取,反倒觉不出疼了。”
顾沅芷触到狰狞微凸的伤口,心里痉挛了下,为什么执意要彼此折磨呢?一别两宽,各自安生不好么?
她垂下眼睫:“你真是得了痴病,即便当时我还在你身边,我也不会收花,何必毁了腿?我不会心疼你。”
许寒筠将脸贴在她胸口,“我不求你爱我,也不求你怜我,我已一无所有,没有亲人、朋友,我只有你,若你真的离去,我此生也只能在回忆里苟延残喘,倒不如死了。别躲我,也别怕我了。”
怕他倒是未必,分别之日里,若见了与他形貌相似的男子,她都骇得直绕道走,怕惹晦气。其实相见后,她意外地平静,早知他会找来,悬心之事反倒落定。
“我说过了,不会做你的清妘。你什么时候改口,霸道行径也改掉,让我放手做生意,才正眼瞧你。”顾沅芷寥寥抛下一句,将自己裹成个茧,面朝里壁睡去。
许寒筠唇角微牵,臂弯环住她腰身,合上眼。
这一夜无梦好眠。
而后一连两日,顾沅芷白天去书坊,夜里回自己居处,许寒筠竟是不绑走她,也不见她。
顾沅芷纳闷不已,书坊客人多是年轻男人,这人怎的也不追来监管,果真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