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台大人收礼办事,允了顾沅芷探视的条子。
牢里一股霉味,顾沅芷跟着狱卒进去,看见顾松茂缩在墙角,很是可怜。
她心间泛起酸软,蹲下来,把药、食盒塞过去。少年哭腔难抑,扑到栅栏边,伸长手去够她:“姐,你可算来了!”
顾沅芷撩开他袖子,悄声问:“动刑了?他们审些什么?”
顾松茂抹眼泪,晃了晃青紫交错的手臂,抽噎道:“姐,我都是替你挨的。他们逼问那押题卷是谁写的,打死我也没供出你。”
他吸了吸鼻子,又道:“他们还让我写八股文,我好久不背书,哪记得四书五经!不写就打,这不明摆着要我命吗?!”
顾沅芷眼鼻一酸,弟弟虽不着调,还是识大体。当即挑了冰片膏子,往他伤口细细抹去:“那审官是何名号,长相如何?”
顾松茂抓起馒头便啃,含混道:“就记得有一个新来的年轻官员,旁人对他很恭敬,模样俊俏,虽然不如我。他问案倒是和和气气,再没打板子。姐,你该不会为了救我,去使美人计吧?”
“少贫嘴。”顾沅芷面色一沉,抹药力道加重。若是许寒筠,为何不露面,又怎会轻易放过松茂?
弟弟疼得嗷嗷乱叫,嘴里馒头险些喷出来。她又安抚他几句,匆匆出了大牢。
春雨濛濛,街上行人寥落。她呆在衙门屋檐下,没带伞,又是一遭冷雨洗弄。
想去找照渊司帮忙,可除却收信之日,教众神出鬼没,近来一个也瞧不见。
她叹气,若自己也能登榜入仕,何至于前路漫漫,别无所依?
难道只能去求许寒筠么...
而后几日,顾沅芷找过交情不浅的士子,求过商家。可一听说是学台下令拿人,个个都像避瘟神。
她又携礼,去拜谒按察使,门房啐道:“去去去!大人也是你这等商妇能见的?拿这不知哪来的破烂玩意儿便想攀高枝!”
顾沅芷还想求得通融,朱门便无情阖拢,自己手腕差点被夹住。
她意气萧疏,拖着步子回居处,没想到顾松茂已被放归,歪在藤椅上,津津有味吃青梨,对她喜道:“姐,我回来了,铺子也解封了!”
顾沅芷本多日悬心,瞧他没愁肠的样子,心情松泛下来,搬来杌凳坐下:“看来运气好,遇着青天大老爷了,怎么说?”
顾松茂把梨核往墙角一掷,洒脱道:“可不是嘛,那年轻审官来头不小,对我那叫一个客气。又是上茶又是赐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他哪门子亲戚。好吃好喝供着,也没审什么正经事,倒是一个劲儿问我,姐姐你的近况,平日吃什么,身子可好些了。”
顾沅芷面色忽然惨淡,是他,定是他追来了,除了那人关心她近况,谁会这般阴魂不散?她霍然起身,一把带倒杌凳,朝里屋奔去,拖出藤箱,将路引、银票、衣裳胡乱塞进去。
顾松茂茫然看她收束行囊:“你这是做什么?”
“闭嘴。”顾沅芷拽过顾松茂的衣领拖行,“收拾东西,马上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们走哪去啊?”顾松茂被制得气促,格开她的手,“你怕什么啊,那审官是好人,不会为难我们!”
“他若是好人,这世上没有阎王了。”顾沅芷提起藤箱,推开他举步便走,“你不走我走,若是有人来问,就说我早死了。”
顾松茂空惘站在檐下,什么情况,姐姐怎么能咒自己?
她一味赶趟,不敢走大路,专挑僻静小道,想着尽快雇条船,离开杭州,去哪里都好,只要没有许寒筠。
天色昏暝,西湖水色渺渺,翠柳堆烟,奈何天公不作美,飘下几点雨星。
顾沅芷抬袖遮住额面,正行走在柳荫深处,冷不防见转角处悠悠驶出一辆马车,横在狭窄路口,车夫收鞭,冲她恭敬道:“娘子,我家大人有请。”
顾沅芷脚下一软,险些滑进湖堤里。那人果真不肯放过她,追索而来...她不顾仪态,一扔藤箱,转头奔逃,差点撞上树桩,身后有人急道:“顾小姐莫怕,是我!”
这声音不像他...顾沅芷咂摸出不对,定住脚步,回首觑见那人下了车,面容清癯,素衣缓带,撑把油纸伞行来,替她捡起藤箱,目光温润如旧:“顾小姐,别来无恙。”
断桥残雪,光景凄迷,多少烟愁雨恨,尽在西湖不言中。
又见故人。
“段...大人?”顾沅芷心下大起大落,百感交集,原来那审官是他。想通此节,她款款敛衽一礼,“谢过大人为舍弟洗冤之恩。”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生分?往日你也曾赠我一伞,今日不过是还你一程罢了。”段隽言虚扶一把,不受全礼,将手中伞递过去,为她挡雨,“我们撑伞同行,观赏西湖景色如何?”
受了大恩,少不得要周全一番,表表心力。顾沅芷点点头,提起裙裾,躲入伞中与他一道并行:“段大人,你怎么得知我在杭州?”
“我如今是一省巡抚,封疆大吏了。那案子我觉着不对劲,就亲自过问。”段隽言有些失落,她竟然没认出这把伞是她赠与的。
闲聊才得知,段隽言还承袭爵位,是堂堂伯爷了,难怪气度越发沉静。
她喟叹:“没想到暌别不久,段大人已经高升了。”
“都是虚名。”段隽言谦逊一笑,拨转佛珠,“之前听闻小姐噩耗,我夙夜难眠。后在灵隐寺供了一盏长明灯,诚心祈愿。佛祖垂怜,竟真让我等到了。”
顾沅芷心头微酸,垂眸凝睇足尖:“伯爷言重了,前尘往事,早已随风散了,我只想过平静的日子。”
“散不了。”段隽言侧身看她,眸光沉静如水,“我查清了,许寒筠行事偏执,他对你...并不好。沅芷,让我帮你。”
顾沅芷微微抬首,对一个托以假名相识的人,他为何如此回护?
正自踌躇不言,瓢泼大雨倾下,一阵恶风吹将过来,连伞骨都翻折,将她半幅衣衫淋透。
顾沅芷低呼一声,一走一避之间,肩头难免撞在他怀里,倒教他心头发紧,手脚局促。
“走,快走。”段隽言着忙撑起袍袖,一味遮护她,去了道旁孤亭。
到了亭子,顾沅芷已是鬓发皆湿,扬手捋去一头雨水,段隽言见状,解下里间尚干的衣袍,欲给她披上御寒。
心肝剔透的她怎能不知他心思,可终究是不能。顾沅芷退后一步,摇首道:“大人厚爱,我愧不敢当。我嫁过人,已没有心力再想情爱。若是其余身外之物,段大人若要,我都会给,唯独情之一字,万万给不起。”
他苦笑:“我不求你回应,只求能护你一二。那人如今在朝中只手遮天,你一人在外,终究艰难。我已在杭州置办了一处宅子,清静隐蔽,你若不愿见我,我便不去,只求你有个安身之所。”
顾沅芷望着迷蒙水天,轻声道:“我已逃出,不想再入另一座樊笼,多谢好意。”
段隽言默然良久,取出一物放在石桌上:“这是通关文牒,若有一日你想离开杭州,或许用得上。其余的,我会为你解决。”
顾沅芷微微一笑,摊开手,接过檐下愁丝:“好,我收下了。清平斋收了几套孤本,明日给大人送去。”
段隽言不再多言,与她共赏落雨景致。即便只是一时,他也愿为她遮这一时的风雨。就在此处,守到雨停。
漫天凄风苦雨,砸进绀碧湖里。许寒筠坐在舱内听雨,此刻还在来杭州的路上。
她不在身边,许寒筠无心去管顾家其他人的安危,找不到人就罢了。
可乍然听见这消息,他还是心生期许,毕竟顾沅芷深得其父真传。
可若是写押题卷的不是顾沅芷,他又该情何以堪?
几天后,许寒筠车驾到了杭州按察使司,点名要关照科场舞弊的案子。
奈何犯人与顾家全无干系,问不出纤毫眉目。他派人去清平斋勘查,也是人去楼空,连伙计都离了杭州,如同知道他要来查案一样,这手笔实在太干净了。
许寒筠面色渊沉,从书吏手中一把夺过卷宗,翻得极快,到最后眉峰紧锁。
没有,没有任何一个姓顾的人,更没有女子。连押题卷也写得不对,根本没有顾楷之的风骨。
又是假的?如同那日在灯市所见,是自己药石乱投,思她心切?
许寒筠将卷宗重重掼在案上,冷笑道:“好个移花接木,本官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杭州府只手遮天。”
众吏不敢接话,此刻堂后转出一人,见了许寒筠,微微欠身,行个平礼:“许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这案卷有何不妥之处,令大人动怒?”
看清来人后,许寒筠压下心头火,冷冷道:“段伯爷,清平斋一案,疑点重重。本官怀疑有人暗中操纵,窝藏朝廷钦犯。”
段隽言一拂衣袍落座,温言道:“许大人,这里是杭州,不是京师。本爵身为浙江一省巡抚,职责所在,自当查明。你若无证据,还请慎言。”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几方势力去查一个案子,浙江学台被驱使得叫苦不迭。看看段隽言,又看看许寒筠,一筹莫展。
许寒筠索性屏退左右,与段隽言打开天窗说亮话:“她在哪,你把她藏哪了?”
“许大人在找谁?顾氏女,还是被你逼死的林清妘?”段隽言笑得意味深长,“你藐视皇权,令她假死,改换户籍,这可是杀头之罪啊。”
许寒筠散漫无心地笑了一声:“你知道了也无妨,我只问你,她在哪?”
段隽言悲悯地看他:“许大人,何苦来哉?当初是你贪图权利,是你逼死她的。如今人已作古,你却假惺惺扮深情。你若真想寻她,又真的深情,何不随她一道去了?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省得她一人孤苦。”
许寒筠喉头痒意翻涌,手撑在桌沿,掏出细绢汗巾掩唇,低咳了几声,半晌才哑声道:“她没死,我见过她。”
段隽言依然端坐,神色未变:“不过是你心中有愧,加之乱用药石,生出的幻觉罢了。你在这里发疯,给谁看?还是幻想她没死,以此心里稍得慰藉,寻理由不去自裁?”
许寒筠面色愈发沉郁,虽疑心段隽言藏人,可案卷已定,人也不知去向,若强行搜查整个杭州,以公谋私,反倒落了把柄。
自他服用寒食散后,久遭政敌攻讦,不可再行差踏错。
许寒筠一甩衣袂,落落举步:“段伯爷,若让本官查出什么猫腻,休怪国法无情。”
段隽言低语:“你执念太深,已然入魔,休怪我不起慈悲之心。”
许寒筠走出衙门,外头日光惨白,晃得人眼晕。他去摸怀里的药瓶,空荡荡。
偏偏脑子里还在回荡段隽言的话,是你逼死她的,是你......
一时五内混战,他遣散所有侍从。回到驿馆后,瞧见有好几楼高的假山旁,海棠花开了,红粉相间,云蒸霞蔚。
她攀在峭拔假山上,穿件杏黄绫子春衫,裙幅彩蝶飞扬,正低头冲他笑呢。
“喂,许寒筠,你帮我折枝花。”她娇嗔,指着最高处那一枝最艳的海棠。
许寒筠痴怔凝睇她:哎,清妘,这就来。这次,我一定给你折一枝最好看的。
花在眼前,她亦在眼前。
假山乱石滚落,一脚踩空,人也重重坠落。
剧痛漫涌,惟他握着那枝海棠花,唇角噙着安稳笑意。
清妘,花折到了。
许寒筠晕厥过去,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