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沅芷怔在当场,唯恐许寒筠觑见帕子的针脚生疑。
忧急间,听杜景然温声道:“娘子,你的帕子掉了。”他抢在许寒筠发难前,先行拾起帕子,拍了拍灰尘,递予顾沅芷。
她暗舒一口气,轻轻颔首,拘谨地收入怀中。漫垂袖底的素手,已是汗津津。
乍闻娘子二字称谓,激得许寒筠眉峰攒聚,颅内恍若又有霜刃翻搅。
周平眼疾手快,忙勉力架住他腰身,心头泛起一阵惨伤,大人自夫人亡故后,越发癫狂了。
许寒筠低咳几声,打掉周平的手,强忍着头风沉疴,抢步上前,与那妇人并肩而行:“这帕子针脚细致,敢问是何人手泽?”
这疯子怎么说帕子是死人遗物?!顾沅芷面色一凝,细细推敲,他言辞一向从无错漏,怕不是认定帕子是已死的清妘所绣,试探她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果真城府深沉,又在设局,她决不能入计。
不论许寒筠如何言谈,她始终封缄不语,低垂粉颈,做出小妇人羞赧无措的姿态,哀哀攀着杜景然的臂膀往后躲。
实则许寒筠神智浑沦,分不清幻境还是现实。若他的清妘当真已死,这有几分相似的针脚绣样,又该从何解释?若清妘活着,那座孤坟里埋的又是谁?
两种相悖的念头在脑子里冲撞,像死结绞缠,又如两柄斧子互相劈砍。痛,好痛...头要裂开了...许寒筠颤手掏出一个瓷瓶,连瓶塞也等不及拔,张口咬开,仰头囫囵吞下药丸。
紧随其后的周平大骇:“大人呐,白天不能吃这个!”
浓重苦药味、一股奇异香味,悠悠往顾沅芷鼻观钻去,引得她侧目觑他,眉尖蹙起疑惑,他是多进了一味别的药么?才一个月,又多得了什么病。如此作践身子,若是早殇,他怎么照料雪团,到时把猫儿偷来也好。
杜景然看许寒筠言行实在古怪,伸手横档他,沉声道:“念在兄台有病,在下不计较,娘子胆小,还请兄台莫要无礼纠缠了。”说着,他牵起顾沅芷的袖子,快步离去。
她福至心灵,默默缀行相随。离开对彼此都好,知我已是死人,又何苦做出这痴绝模样?
许寒筠抬腿要追,周平拦腰紧紧抱住他,哀戚道:“大人留步,那是别人家的娘子!咱们回罢,煎好的汤药怕是都要凉透了。”
周遭行人交头接耳,鄙夷地看着主仆二人。周平臊得脸红,大庭广众下轻薄妇人,若是被政敌以此作筏子,大人位子不稳,得赶紧走。
许寒筠痴立原地,细想一番帕子,眼波益发迷离:“周平,我见着清妘了,她嫁了旁人,还有了女儿。”
周平晓得他药瘾发作时心智错乱,哪敢触霉头,只得顺着话头哄慰:“大人看岔了,那怎会是夫人?家里的夫人正等着大人回去呢,咱们这便回。”
许寒筠幽幽转过头,瑞凤眸骤然一凛,冷不丁拂开周平的手,嗤笑一声:“你当本官是任人糊弄的痴子,她有没有死,难道我心里不清楚么?!”
一瞬间,许寒筠又恢复冷肃孤介模样。
大人真是越发性情莫测,太难伺候了。周平讷讷回道:“是属下该死,妄言了。”
这厢顾沅芷心情是另一番光景,离他远了,通身松泛许多,更有闲情逸致赏玩风景。
廊桥下,一个卖花女正挑着担子,娇声吆喝:“客官,要不要花,买花咯!”
虽则已是春日,如此繁多品种,倒也稀奇。但见笸箩里杏花烟润、海棠艳丽、梨花雪霁,争相绮席,惹得行人也频频驻足回首。
顾沅芷和小囡不由心动,澄澄眼波倾注其上。
杜景然是个体察入微的,看她们情状,脚步一跐,极为自然地唤住卖花女,取出一锭银子:“这些花在下包圆了,够不够?”
卖花女捧着银锭不胜欢喜,作揖乐道:“多谢公子赏赐,自是绰绰有余。”
这么大阵仗?顾沅芷秀眉微微一挑,可不是自作多情,犹怕再平白承他恩情,若这一整筐鲜花是送与她的,就断然婉拒。
杜景然托过花篮,温声道:“夫人和小囡不妨挑上几枝把玩,余下的我带回去,妆点家中的厅堂。”
如此妥帖说辞,令她心头轻快许多,素手拈过一枝海棠花,端凝相看:“多谢杜公子,一枝便好。”
小囡也挑了一枝桃花,嘴甜地连连夸杜景然心善,比那个古怪叔叔好太多。
恰此时,绸缪春风吹过,一爿秾艳花瓣离枝,拂过顾沅芷青溜溜鸦鬓,悠悠飘漾,飞到远处的许寒筠面前。他凝眉望向打着旋儿的花瓣,摊开手掌,等它落下。
奈何看花人有情,落花无意。花瓣从许寒筠鬓边堪堪擦过,流坠河边的湿泥里。
宁可落入荒秽,风住尘香,亦是不肯宛转随人。
如同她一般,什么都不肯留下。
“走吧。”许寒筠疲倦道,随着周平一同回去。
曾与她相携提灯,可惜千盏万盏灯笼,终不似那一盏。世间人各有各的缘法,唯独他的丢失了。即便略略有几分相似,也不是他的清妘。更何况,她怎么这么快有孩子呢?
顾沅芷冥冥中觉察到什么,回身流目,但见许寒筠的背影渐行渐远。
心头惘然,不知是悲是喜,今番所遇是真是幻。她手下无知无觉地轻拆花瓣,零零落落一地。
对他如今落魄之态,她是何感触,连自己也捉摸不透。倒不如说有几分畏怯,不敢往深处去想,只把心门紧闭就好。
真是风也凄楚,花也凄楚,人也郁郁一段谜。
一路上,她收拾头绪,和杜景然商讨书画生意心得,等回了哥哥家中,累得哈欠连声,一径蒙被睡去。
醒来时,她躺在里屋榻上,盯着房梁的灰蜘网发怔。
外头堂屋里,顾家兄弟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平日惫懒好闲的弟弟顾松茂说道:“大哥,沅姐姐开店钱哪来的,你为何没得一份?爹和娘就是偏心,凭什么单给她啊,米缸都快见底了,小囡也在长身体,你就不能跟她说说,分点出来?”
顾松年道:“这钱是别人给沅妹的,不是爹娘的,你少动歪心思。”
“那怎么办,可怜我还没娶妻,家就被抄了,难道一辈子光棍?”弟弟叹气,“姐姐就是自私,我们全家还不是因为她嫁给那个扫把星流放的,都怪她识人不清!如今扫把星发配边关了,姐姐这么好看,不是还能嫁给富商之流做妾,多收聘金给我们贴补家用。”
“住嘴!你少说几句,还提以前的事作甚,不要打你姐姐的主意。”顾松年一拍桌面,唬得弟弟噤声,他无奈地收敛声线,“你姐姐还在睡觉,别惊扰到她。”
两人没再言语,只剩下顾松年唉声叹气动静,顾松茂摔摔打打收拾碗筷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钱是山人给的,不知有几多算计在里面。只有富贵多和气,如今这故乡,终究是不能久待了。
顾沅芷索性披衣下榻,推门而出。堂屋里骤然一静,顾松茂脸上愤懑还未褪去,讪讪别过头,拿眼梢觑顾沅芷。
她也不吭声,提壶倾注一杯水,还是隔夜的冷茶,入喉激得一激灵,郁气下了不少。
“钱是预支的定金,书局若开得起来,往后自有进项。”顾沅芷淡道,“三弟若觉得米贵,随我去杭州府,到书坊帮忙理货,总好过在此虚度时日。”
顾松茂噎了一下,嘟囔道:“我是读书人,怎能干那等粗活...”
顾沅芷冷漠看向三弟:“如今咱们是庶民,大哥为了这个家都能去码头扛包,体面有何用?你既是读书人,怎么不以此道谋生?”
顾松茂喏喏难言。顾松年眼圈微红,强笑着打圆场:“沅妹说得是,松茂也是一时糊涂。书局的事,大哥定当全力帮你。”
顾沅芷不再多言,转身回房取了那包银子,分出一小锭放在桌上:“这是给小囡买吃的和置办春衣的,剩下的我有用处。”
“那我的呢?”顾松茂扯着顾沅芷的衣袖,哀切道,“姐姐,往日你和姐夫最疼我了,我也才十七啊,家里遭逢剧变,往后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