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里水泽泫然欲滴,秀美的雪颈因为紧张泛起了浅绯色的潮红:“不是这样还你,其他方法...”
“可我偏要呢?”他指尖拢了拢她耳畔青丝,续道:“你今日为何唤我夫君?”
顾沅芷蹙眉阖眸,唇瓣轻抿成无奈的一线,“那是因为我怕大人的身份暴露,才出言的。”
“是因为你的荣辱生死,如今系我一身,对么?”他眼波肆意游走,指腹划过她的锁骨。
“大人所想,就是我所想...”她双手绵软无力,却又固执地将他向外推去。
此番动作无疑激起了他的暴虐狂性,他大掌牢牢攥住她的双腕束缚在一起,强硬的力道不容抵御。
另一只手则悄悄移向后背,寻找系带的所在,尽解衣裳。
“怎么见了梅将军一面,就这么抵触本官?”
他微眯眼,想起顾沅芷和梅致在马上的交叠坐姿,如此亲昵自然,更没有与他在一起的露怯,满是真性情。
“没有...我一向敬畏大人...”顾沅芷心弦杂乱,在哀求与忍耐之间徘徊,求饶只能激起他更深欲念。
她根本不知道眼前人心思,她对他从来只有不想沾染的漠然和怯意。
肆意的逗引,引得她颤颤巍巍地仰靠在桌案上,一不留神磕碰到案几,上面的熏炉陡然倾覆。
那安神香慢慢消弭。
许寒筠头疾伴随多年,本是沉疴旧病,靠着熏安神香压制。一旦发作起来,便剧痛难耐。
然而今日还没有喝药。
脑中如有滑潺潺的毒蛇吐芯,他倏地抽离了衣襟内的手,喉结滚得厉害。
一手撑在桌面,扶额紧闭双眸,眉心一道折痕渐深,痛意漫涌。
身上的束缚消失,见他如此模样,顾沅芷愣怔了片刻,迟疑着伸出手,将触不敢触他衣角,弯身小心翼翼问:“许大人,你怎么了?”
他未回答,嘶声轻喘。本就白皙的脸,透着半青白的琉璃色泽。额角沁出薄汗,如有银针刺入头中翻搅。
顾沅芷见状,整理好衣衫,转身要去找外面的仆人,还没跨过门槛,就被他唤住了。
“别走。”
他旋身欲去门槛处拉她,甩袂时扫过案几上的瓷盏、砚台,铿锵碎落成几瓣。
残片摔在她脚边,割裂了绣履内的白绫袜,渗出几缕血丝。
顾沅芷被他这幅模样吓得怵剔,没见过他如此失控的模样,惶惶后退几步,顾不得查看脚踝伤口。
他跌坐在罗汉榻上,扶额抬起头,眼底如千年不化的玄冰,竭力克制勃发的痛意和暴戾,沉声道:“过来。”
不等她逃离,倾身快步而前,抓住纤细的手腕,将她轻轻一拉,身体的接触让她浑身一颤。
“放开我!”她想挣脱,可是他早已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
她空腔里又浮漫酸涩,永远是这样,从牢狱至流放,从驿站到扬州,每一步都在他算计里,都被他恣意摆弄。
被他紧紧箍住抱起,丢在榻上,那一双匀称笔直的腿搁在他膝上。
她双手局促地撑在榻上,支起上半身,“许大人,这点伤无碍的,不需要...”
纤细的脚踝被他轻松攥住,缓缓褪去绫袜,有一道细微的小伤口在脚踝处。
她面上薄红,玲珑如珠玉的脚趾,在他沉郁又晦暗的目光下,不安地蜷缩又舒展。
他低哑出声:“疼不疼。”
顾沅芷摇头:“无大碍。”比起这微不足道的伤口,许寒筠于她而言才更可怕。
清凉的药膏被他指尖沾着,缓缓涂抹在她脚踝,轻柔的动作,令她有些迷惘不安。
“大人是患有头疾么?”顾沅芷字字斟酌得仔细,怕惹得他不高兴。“我...只是见大人疼得厉害,随口一问,并无他意。”
他收了手,声音沙哑:“我的头疾,已有多年。每逢阴雨天,或是遇到水汽,就会发作。”
“皆因五岁那年,黄河道水患,举家南下避灾。”他目光渺远,陷入回忆。
顾沅芷心中惶惑,却不敢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年的黄河水,又冷又浑,卷走了一切...我趴在树干上,看见父亲淹没在滔滔浊浪里。”他声音平缓,“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黄河道总督贪墨,治水不力。”
“大人,你...”顾沅芷微微抿唇,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从未听他说起过这些,她只知道他出身寒微,却不知他还有这样惨痛的过往。
“那日你说我视人命如草芥,并不如是。只是我见过太多生死了。”他漠然道,“大水过后,瘟疫横行,十室九空。就好比这次的土地贪墨案,你给一个老妇一根钗子,能救她一时,可救不了千千万万个像她一样的人。”
他所说确然,她的善念在真正的苦难面前,太过无力,可她不愿受教。
“我的确救不尽天下人,”她迎上他的目光,杏眸清亮,“但我不能坐视不理。便如大人为官,审理案件无数,亦不能断尽天下不平事,可难道就因此放弃惩奸除恶的职责了么?”
许寒筠目光微凝,对她这一番话心中微动:“如你所说,我竭尽所能,弹劾贪官,整顿吏治,就是不想再见黄河道当年的惨状重演。一个官员的贪墨,背后是成千上万百姓的流离失所。唯有拔草除根,方是永绝后患。”
顾沅芷原以为他是个不近人情的酷吏,没想到他有这般抱负。
她试探道:“我虽是一介女流,但也读过几年书,粗通文墨。若大人不嫌弃,我想帮你查案。”
半晌无话,久到顾沅芷以为他会拒绝时,他方才回应。
“你是高门的娇小姐,吃得了苦么?”许寒筠淡声道。
“我经历了这么多,又怎么与往日相比呢?”她自嘲一笑,看来他还是存有偏见。
手掌扣在她脊背,轻轻一托,横抱于腿上。
“嗯,清妘说的是。”他似是而非地回答,埋在她的颈窝,“别动,让我靠一会儿,头又开始疼了。”
她手腕僵住,最终还是落下,轻轻环住他脊背。
“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你好受一些?”她不由问道。
许寒筠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我给你唱支曲子吧。”顾沅芷迟疑着说,小时候她生病难受,母亲便会抱着她,唱姑苏的小调哄她入睡。
见他不回应,她清嗓唱起一首江南歌谣。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舌尖漫出宛转细音,江南水汽氤氲从她唇瓣溢出,似霏微细雨落在青瓦,软糯似新酿的米酒,浸润他早已枯槁的心。
他燥懊的痛意也被拂去,一脉女子的幽香贴合没有温度的他。
她的气息丝丝嵌入,是新剥壳的莲子,甜润的鲜荔,尝了一口便会沉湎,上瘾。
手轻拍着他的背,不知道自己唱了多久,只觉得怀中人的吐息渐渐平稳绵长。
顾沅芷的歌声渐渐低了下去,低头看去,他竟已靠在她的怀里睡着了。
第一次见这般模样的他,梦寐之间,褪去了白日的冷峻、阴郁,眉目静和,清澹如朗月。
可是她恨意仍在,屈辱未消。此刻心绪翻涌,竟难自辨。
就当是施舍吧。人人世海浮沉,不过一瞬的慈悲,又有什么不合时宜。
想将他推开,扶他到榻上躺好。可她的手刚一动,原本闭着眼的人却倏地睁开了双眸。
那双眼睛里,血丝浓重,翻涌着墨色。
“大人,我以为你睡着了...”顾沅芷惶惑道。
“你唱的很好听。”许寒筠声线轻逸,指腹点在她柔软的唇瓣,目光却愈发渊寂可怖,“继续唱。”
她心中怵剔,能感觉到他的指尖正若有若无地压在她喉间,不似褒奖,倒像是问责。
这经年煎熬,沦肌浃髓的苦痛,不正是拜她所赐么?是她,是顾家,是高高在上的门阀世家。
那一日,他为母扶灵出城,披缟素,覆白绡,而她的大婚喜乐却响彻姑苏。
而现在,她却用这样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他,多么可笑。
可为什么...偏偏是她,能给予这片刻的安宁。
手掌慢慢顺着她光洁匀称的腿向上游走,所到之处激起一片战栗。
“你不能...这样...”她每一吐息都携着幽弱的哀求与无奈。
近在咫尺的冷峻容颜倾覆而来,在她耳廓处呵气:“你不是要还清么,这些远远不够。”
搭在他肩膀的手被一双大掌拨开,无力垂落在榻上。
她仰面躺在榻上,看着伏在身上的男人,瑟瑟轻颤,在他唇齿的间隙,艰涩地吐露话语:“许大人是不是觉得,我今日做错了什么,才会这么对我?”
他道:“不,你没有做错什么。”
可她怕他这种阴晴不定的样子,前一刻还流露几分人情味,下一瞬却又冷意骤生。
雪腻肌肤之上还有暧昧的指印、红痕纵横,他浓郁的眸色翻滚,如山雨欲来时墨色的云,想将她一点一滴蚕食入腹。
温热的手掌拢住她纤细的脖颈,唇齿衔住细嫩皮肉,吮吸出甘美的滋味。
顾沅芷只感觉颈侧一阵刺痛,可是压覆在身上的男人,怎么也推不开。
慢慢地,她好似三魂七魄也被碾碎,不知飘荡到何处去。
虚无的两半,一半木然空惘,一半火灼水淹的快意。
辗转交叠两人的温度,明明肉与肉贴敷,心与心却隔着山水万重。
正是月上柳梢头,残烛不消云雨久,更漏迟迟,意浓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