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发生之前,冥冥中会有预感,或者说,是心之所向,神之所往,在默默牵引。
那嘴唇冰冰凉,像雨打湿后的花瓣,轻触后分离,沈新月小心观察她神色,判断情绪。
她低垂着睫,唇色淡粉,呼吸起伏微微加快,没有主动更近一步,也没有退缩。
撑身坐起,小帐篷里艰难盘起双腿,沈新月倒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她低头,开始说些乱七八糟的话,逃避可能会出现的问责。
“我脚不臭,袜子干净的,不会弄脏你的小窝窝。”
真奇妙,江师傅竟然会在露台上给自己搭建个小帐篷。充满童趣,让人意想不到,却也怪异合理。
“是吗?”江有盈往后挪挪,让出更多空间,看起来心情不错。
受到鼓舞,沈新月抬头笑一下,“真的啦,不信你闻。”说着假装要把脚伸过去。
江有盈皱眉推她一把,“自己闻。”
“我才不傻。”她窃喜藏不住。
“那你当我傻?”江有盈反问。
沈新月摇头,嗓眼里哼哼唧唧一串意味不明的怪声,“逗你玩嘛。”
笑完,收起嘴角,低头勾了下人家小拇指。
“做什么?”某人明知故问。
脸颊泛红,彻底不敢看她了,沈新月捏着嗓,“我觉得,你应该不讨厌我。”
实话讲,江有盈当然不讨厌她。
“但我嫉妒你。”
“啊?”沈新月惊讶抬头。
她有什么好嫉妒的,“我没钱没工作,还倒欠一屁股债,连喝咖啡都赊账。”
“是啊。”江有盈伸了个懒腰,“一无所有,却艳福不浅。”
倏地抬眸,沈新月眼睛睁得大大,不太确定这是否可以称作邀请。
试探着靠近,再度俯身,温热吐息迷恋纠缠,微启唇含吮,手托住她脸颊,沈新月牙关轻咬,她因羞怯退缩,这次不想放过,更深处探索。
她紧张蜷起,细长有力的手指抓扯在衣摆,沈新月有些不忍心了。
“你好害羞。”
“放屁!”她呼吸凌乱,唇色变得鲜艳美丽,总是很冷静的眼睛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雾。
“我又不是小女生。”
“可是……”沈新月意犹未尽舔舔嘴唇,本来不想拆穿的。
“你在憋气欸,你没有跟人接过吻吗?我担心再不停下来,你会把自己憋得撅过去。”
“多虑了。”江师傅冷酷辩驳道:“我肺活量很好。”
什么叫肺活量很好啊,沈新月本不想笑,实在忍不住。
“你应该说,你其实身经百战,嘴巴都亲出老茧。”
“我从不撒谎!”江有盈大声。
沈新月敏锐捕捉到,“所以这是你的初吻吗?”
翻身逃避,江师傅揪住身边一只白色小狗公仔,朝狗肚子用力一拳,“当然不是,早些年,我在那什么……”
话没说完,沈新月打断,“在女子监狱,有人趁你睡着偷亲你了?”
江有盈顿了两秒,先表示肯定“嗯”一声,又表示诧异“嗯”一声,“你怎么知道?”
怕被人嫌弃,赶忙补充,“只是亲了下脸蛋,嘴巴我保护起来了。”
“保护”这个词很灵。
保护嘴巴,不要被讨厌的人偷亲到,那什么时候不需要保护呢?
心中欢喜,沈新柔声安抚:“用大脚趾也能想得到嘛,你那么漂亮,肯定很多人喜欢你,里面又都不是什么善人,看你年纪小欺负你。”
她说得多了,沈新月不得不信,可要说全信,目前她们的交流状态以及熟识程度,还无法满足。
“所以……”江有盈翻身坐起,认真求解,“那算初吻吗?”
“当然不算!都没经过你同意。”沈新月也认真回答。
她垂下眼帘,沉吟片刻,再开口声音莫名虚弱几分,“你刚才说,那里面没几个善人,你觉得我呢,我是坏人吗?”
二人相识不久,沈新月抿唇思索,客观分析,“我觉得你不是坏人,虽然你经常倚老卖老欺负我,故意看我出丑,给我使绊子,然后自己躲在一边偷笑,其实都无伤大雅。每每关键时刻,你还是会体贴我心疼我,向我提供帮助。”
总结,就是喜欢恶作剧但心眼不坏的一撮撮调皮小女人。
“你说得对。”
江有盈点头,双重肯定,“她们有很多是像我这样,被生活逼迫,实在走投无路,但也有本质就坏的,不同经历造就不同人,有人选择了善、同情,爱与温柔,有人却选择加害同类,言语或肢体上的。人是很复杂的生物。”
沈新月跟随她点头,“很好,这次又丰富了许多细节,故事创作中最关键的就是细节,细节最能引起人们共鸣,细节决定成败。”
江有盈并不争辩什么,重新躺倒,长发丝绸般铺散开,懒懒眨一下睫,回想她的话。
“倚老卖老,呵呵,你小嘴蛮厉害。”
暖色夕阳像蜂蜜淋倒在白色帐篷,窄小空间散发出诱惑的甜蜜香气,沈新月伸出手,抚摸她冰凉柔软的长发,让指缝更为敏锐的皮下神经抓捕到她的细腻。
是初吻,当然不能草草了事。
沈新月回答:“我的小嘴还有点饿。”
手指攀上她雪白的颈,细细摩挲那处温暖的皮肤,亲吻她光洁的腮,鼻尖互相碰碰,她们拥吻在一起。
“不要憋气。”沈新月咬住她嘴唇小声说。
她体温升得好快,扭着身子往后躲,央求道:“别一直看我。”
“你好看,我喜欢看。”沈新月霸道控住她腰,手心揉,“别跑。”
“先分开一下。”心脏跳得太快,有点受不了,江有盈撑住她肩,欲推离,又不舍。
乖乖听话,往后退,沈新月目光留恋在她艳色欲滴的唇,深吸气缓了缓,闭上眼睛,“我不看了。”
小帐篷安静下来。
五秒,还是十秒,休息够,江有盈摸了下沈新月撑在脸边的手。
也有自己的小脾气,沈新月装傻不动。
“你来。”江有盈开口。
“来什么?”她嘟嘴不满。
无声笑一下,江师傅也学人,去勾一下她小拇指,“来吻我。”
沈新月仍是紧闭着双眼,不给反应,直到身边人两根手指捏住她手腕,蛛丝一样细弱等同于无的牵引却不可抵挡,魂儿飘走。
“来——”
一口仙气,撩得人神魂颠倒,沈新月开始进攻,火势扩散,点燃她冰凉耳垂,继而往下,平直的锁骨处徘徊。
你来我往,纠缠不休。
直到楼下传来外婆中气十足呼喊声:
“嘟嘟?嘟嘟?”
一个激灵,沈新月吓醒,猛地抬高上身。
“外婆!”她本能起身要往外走,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那人横卧在瀑般的长发间,晶润泛红的眸锁定她,白色背心肩带歪斜,心口一片鲜嫩罪恶痕迹。
“外婆叫我。”沈新月小声,心跳声完全占据耳朵。
“你敢甩手就走?”她威胁。
“我……”不知该如何安抚,沈新月只好再去亲她。
初时的婉约生涩不在,她嘤嘤低喘,让人分辨不出是真的动情,还是邪恶“幽默感”作祟。
沈新月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掌根揉捏她腰肢,耳朵愉悦到极点。
“嘟嘟?嘟嘟?”
声音从隔壁到楼下。
外婆看到门口停的小电三轮,又开始叫“满满”。
满满?沈新月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百忙中抽空问道:“是你的小命吗?”
她口误,江有盈笑,“你要了我人,还要我小命。”
什么话!
“我没有要你小命。”沈新月呼吸急促。
外婆在催,帐篷里的人化身藤妖缠着她不放,沈新月脑袋快炸了。
到这种时候,她居然还有空去想,江有盈小名为什么叫“满满”。
“是满月的满,对吗?”沈新月咬着她耳垂,“有盈,满月。”
她“哼”一嗓,外婆声音上楼,意识到不能再继续,沈新月飞快爬起,跑出帐篷。
“我在这里!”
她抓来浇水壶,假装料理植物,低头发现没穿鞋,又飞快套上跑去前廊。
“叫你半天,耳朵聋了!”外婆发怒。
“哎呀人家没听到嘛。”
沈新月揽着老太太胳膊,飞快回头看一眼,小声抱怨,“我都那么大了就别老骂我了,多难看。”
外婆戳着她脑门训,“干什么坏事,听见我声音半天不应,成心的,不骂你骂谁?”
江有盈整理好衣裳,从帐篷钻出,“阿婆来了。”
“满满也在。”
外婆立即松开沈新月,上前拉了江有盈的手,“下午有个快递员来送货,说是热水器,还说什么要预约安装,老太婆我不懂,你跟我看看去。”
“好。”衬衫扣子全部系起,江有盈牵了外婆下楼,顺道拿上工具箱,“安装热水器的材料我早就准备好了,不用找人预约,我来弄,弄好今晚咱们就有热水用。”
她语声温柔,安抚人心,三两句岔开话题,外婆也没再找沈新月的麻烦。
沈新月抓抓脑门,心虚跟在后头,想到以后不能蹭江师傅家的洗澡间用了,明明感情才刚刚升温,突然少去许多拉扯机会,略感遗憾。
叹气,也只能认命跟随。
外婆回头,虚空戳戳,沈新月瘪嘴,对江师傅那么温柔,对她那么凶!
“那今晚在我家弄饭吧,那鸡端过去热热。”江有盈跟外婆说话。
外婆应好,扶着她手臂下楼。
热水器安在厨房,离燃气管道近,占了地方,外婆去隔壁厨房蒸饭,沈新月留下来帮忙,虽然她连扳手和钳子都分不清楚,但也勉强起到一个烘托气氛的作用。
把厨房吊顶暂时拆下,江有盈爬上折叠梯,不锈钢管道安置好接通,准备用电钻在墙壁打孔,膨胀螺丝安装。
程序复杂,沈新月目光紧紧跟随,看不懂,只能默默欣赏某人完美侧颜以及优雅的肩颈线条。
她好厉害,她什么都会。
她认真做事的样子很迷人,她很漂亮。
“这些技能,是可以找地方系统学的吗?”沈新月好奇。
大概那个吻给她的感觉还不错,江有盈挺有耐心的。
“如果是某些家电商城的安装师傅,那必然是要经过系统学习的。”
“你呢?”沈新月问。
江师傅回头笑一下,“天赋异禀,自学成才。”
还真是毫不自谦。
沈新月微微皱一下鼻子,“你这人可真是的。”
“怎么?”
江有盈拿个小塑料袋戳洞,挂在电钻上准备接灰,“哪句错了。”
没错,特别好。
“我欣赏你的自信。”
不是嘲讽,沈新月真心的,绝对自信需要一种稳定、强大的精神内核。
“谢谢。”江有盈回头摆开架势,准备打孔,“其实你也不错,人的价值不能单纯凭借世俗标准来衡量,你曾经一掷千金,现在一无所有,虽然过去不值一提,但并不代表你现在一无是处。”
好,用四个成语,把人家贬损得一文不值。
沈新月这次是真笑了,“我非常真诚在夸奖你,这就是你的回报吗江师傅。”
“我也在夸奖你,希望你聪明的小脑瓜可以领悟得到。”江有盈摸出口罩,开始干活。
沈新月杵在那,“嗡嗡”的电钻声里什么也没领悟到,但她不能说,否则就证明她的脑瓜不够聪明,要被人家笑。
装好机器,去卫生间试热水,厨房打扫干净,外婆的晚饭也好了,剩的鸡再另煮个青菜汤,一顿饭简简单单。
外婆从早到晚娱乐项目多得不得了,跟村里那些六七岁的小孩没差别,除了吃饭睡觉,别的时间全在外面玩,沈新月倒成留守青年了。
她不想玩手机,也不愿独处,吃完饭不走,坐在江有盈家亮满星星灯的大树底下,一会儿挠挠脚脖子,一会儿抓抓后脑勺,七不是八不是,浮躁得很。
忙碌了一天的江师傅散着湿发从淋浴间走出,从旁经过,温暖香润气息缭绕鼻尖,沈新月小狗似的,本能起身跟随。
“怎么?”江有盈回头,站在楼梯口。
低头,两手紧攥着衣角,不敢直视,沈新月细细声,“有个事情想问问你。”
“你问。”语调轻快,江有盈拨弄了下湿发。
沈新月抬头,指指,“你不是有干发帽,怎么不包起来,万一感冒。”
“我散着头发好看,出水芙蓉,听说过没?”江有盈摆款腰肢。
忍不住笑,不敢笑得太明显,沈新月拿手捂着嘴。
半晌缓过劲儿,她傻傻对手指,“就是我想问问,既然我们已经那个了,现在是什么关系啊。”
“哪个了呀?”江有盈调子慢吞吞。
非要人家说出来!沈新月轻轻跺了下脚,“就是那个嘛。”
“那个是哪个?”她刨根问底。
“就是接吻了,接吻!亲嘴,打啵,香香。”沈新月瞪她。
“我只知道擦脸的香香。”江有盈继续装傻。
坏啊,坏得很。
沈新月鼓着脸,像只河豚,“擦脸是香香,亲嘴也是香香,反正意思就是那个意思,亲都亲了就不要东拉西扯。”
“好。”江有盈站直身体,正色,“既如此,那我问你,亲过了,怎么样,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又打算拿什么对我负责。”
是了,是她色令智昏,主动亲人家的。
“我现在没有钱。”
本来就站在楼梯下,矮了人两阶,兜里空空,说话也没底气,沈新月惭愧低下头。
微眯了眼,唇边浮现一抹淡淡讥讽,江有盈摇头,明显对她失望。
“那你还来问我,是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心里没点数?张口闭口都是钱,回家玩泥巴去吧,小学生。”
“我是大学生。”沈新月抬头。
曾经还是大老板呢,但好女不提当年勇,这句心里说说得了。
“那更蠢了。”江有盈转身上楼,“滚远些,别来烦我。”
一口气提到嗓眼,吐不出咽不下,憋得心脏疼。
目送她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沈新月慢吞吞扭身坐在台阶,双手圈住膝盖。
被骂了,难过。
不敢冒昧说爱,对江有盈,沈新月是喜欢的。
说是自卑也好,胆小也罢,身体和心灵的本能牵引无法抗拒,她倒希望自己还是个小学生,喜恶都简单。
心中顾虑重重,嘴里的话也不漂亮,把人惹生气,挨骂是活该。
楼上江有盈大力关闭房门,沈新月站在院子里昂着头,欲张口,又紧紧闭上嘴巴。
摇摇晃晃回家,淋浴间洗澡,那个胖嘟嘟丑兮兮的储水热水器被拆掉了,空间骤然变大,只是墙面留下大块黄褐锈迹以及数个圆形黑色创口。
隔着湿漉白色雾气,紧盯墙面,沈新月抹了把脸上的水,莫名想起江有盈。
她心里坏掉的热水器应该早就拆掉,但伤口还在。
她拆机器的时候说,干脆把瓷砖敲掉重新铺装,换个颜色,换个风格,不要再试图填补,那会更加丑陋。
沈新月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重新铺装她心灵的能力。
眼下的情况,确实不是一段好的感情的开始。
可还是忍不住对她的过去好奇。
吹干头发,躺到房间小床,沈新月向好友发送消息:
[什么情况下杀人不犯法。]
[???]
又来,丁苗真是服了她。
[到底什么深仇大恨呐我的姐。]
[你非要置人于死地。]
[前前任给你生大胖小子的时候都没见你这么生气。]
沈新月本想说替朋友问的,但心里不愿意江有盈的事儿被人知道。
她干脆不回答。
[你听我细细讲。]
[假如说,一个人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因为一些不好的事情进了监狱,那么有可能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出狱吗?]
[这个前提,是她年纪真的很小,她其实也是受害者,她满是苦衷。]
[她很委屈,她真的是无辜的,是那些人太坏她实在走投无路……]
丁苗一头雾水。
[你到底在干嘛?不是说好了休假,还是你认识了什么人。]
沈新月让她别管。
[你回答我就是,别的以后再说。]
[最好不是你自己。]
确实年龄也对不上,丁苗专业角度帮她分析,问她具体因为什么事进去的。
刚刚打字发送完毕,联想前文,补充:
[不会是杀人吧。]
沈新月回了个狗坐地上的表情。
[仔细描述一下案件经过。]
丁苗开始认真。
[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沈新月回答。
[哈哈哈哈哈。]
[滚吧你。]
好,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被骂。
哼,不帮拉倒,沈新月切换对话框,浏览器搜索。
忙活一个多小时,网上搜索了各种青少年犯罪案例,她内心认为还是有这种可能的。
有个成语叫“杀人偿命”,但还有个词叫“法外有情”。
具体案情具体分析,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一切皆有可能。
江师傅当真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早就吃花生米了,她们哪里还有机会见面。
楼下外婆回家,小猫“喵呜喵呜”,沈新月立即掀开被窝下楼。
抓着老太太进堂屋,沈新月回身把门关得严严实实,“江师傅来秀坪几年,除了陈阿婆,她的家人过年过节有来看过她吗?或者说她短暂离开,去别的地方与家人团聚?”
外婆瞪眼,“你又瞎打听人家。”
沈新月双手合十,小狗作揖,“求求了嘛,我真的很想了解她。”
“干嘛,你喜欢人家。”外婆拿了大搪瓷缸喝水,“我劝你死了这条心,你根本配不上她。”
什么?什么!
“怎么可以这样说我!”沈新月愤怒。
外婆坐在太师椅,掰着手指头数,“你没钱没工作,还倒欠一屁股债,啥也不懂啥也不会,整天两眼一睁就是吃,江师傅又能干又漂亮,你们不合适。”
捂住心口,沈新月呼吸困难,确实,说的都是事实,但干嘛非要说出来呢?
太伤人了。
“做朋友总可以吧,我关心她,想了解她的过去,走入她的心灵。”沈新月找补说。
亲亲的时候江师傅都没有推开她呢,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人家秋雅结婚,你搁这儿又唱又跳。老太太真是的!
外婆搁了搪瓷缸,沉口气,“那你就自己去了解,自己去问,我不会拿她私事到处乱说,别找我打听。”
好好好。
“那我只问一句。”沈新月竖指,“她还有别的亲人吗?妈妈爸爸,外婆外公啥的。”
“没了,全死光了,她是孤儿,血缘全部断绝,就自己一个。”
外婆临走前警告,“你要真喜欢人家就好好处,别跟以前那样三心二意的。”
沈新月天大的冤枉,“我哪有三心二意,都是坏人欺负我,蒙骗我!”
小猫不知从哪儿溜进来的,外婆脚边打转,她弯腰抱起一只,揉着肚皮走了。
沈新月上楼,小房间窗口往外看,江师傅家的小院在黑夜中像一颗小小的,炙热的心脏,沉稳有力跳动着,持续不断供给她明亮的温暖。
她怕黑,自己为自己打亮手电。
答应了芳芳姐要去送菜,沈新月一大早就爬起来,跟外婆打声招呼,她拿个塑料袋给自己装些脆脆酥,挎上水壶就准备上山去。
外婆追出房间把她喊回:“吃了饭再去呗,饿晕了咋整。”
沈新月篮子一扔,嘴一瘪,“你昨天说人家两眼一睁就是吃。”
“可不是。”外婆扯她进院,“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那睁眼就是要吃的。你以前坐办公室不觉得饿,那是鸭健康鸡健康了,现在要干体力活当然得吃饱。”
到底亲生的,外婆心疼。
“是亚健康。”沈新月纠正。
话音刚落,江师傅进门:“早啊。”
“早早早,煮挂面吃吧。”
外婆急着出门,说某某菩萨今天过生日,跟老姐妹们一早就约好的。
“中午晚上在寺庙吃斋饭,晚上还得过夜,你们俩就自己安排。”说完风风火火进厨房,烧水下面。
沈新月搁了塑料袋,自觉去后院菜圃拔葱。
她脚步慢吞吞,鞋跟拖拉响,墙角回头见江师傅没打算跟来,小失落。
蹲在菜圃边,把小葱外面一层老叶子连带着根茎上的泥土摘干净,她委屈吸一下鼻子,也讲不出委屈个什么劲儿,听见身后动静,立即回头。
江有盈倚墙站着,双手环胸,下巴尖翘得高高的。
“让你喂鸡,也没喂,光顾自己吃。”
对哦,还没喂鸡呢。
择干净的小葱先搁在菜圃边,沈新月去拎了菜板菜刀,扭头四处看,院里没瞧见上次江有盈切的那种青菜棒子,本能看向她,寻求帮助。
江有盈朝外婆的菜地努了努下巴。
沈新月走过去,地里扯出来七八颗小青菜,抖抖土,拿去切。
“阿婆!沈新月拔你的小菜喂鸡!”江有盈扭头大声喊。
啊?什么情况,沈新月手忙脚乱,藏也不是,跑也不是。
外婆风风火火跑来,“哎呦”一拍大腿,上去扯了沈新月后衣领,朝着屁股“啪啪”就是几巴掌。
“作孽了!你个败家孩子!”
“六月雪了,我冤枉!”
沈新月气得不轻,指着人,“是江有盈让我拔菜苗的,我没看见喂鸡那种老菜叶,我问她,她故意的,加害我。”
“欸?”江有盈竖指,上前几步,“别倒打一耙,我可什么也没说。”
沈新月学她当时动作,下巴尖满世界画圈,“你就这样,这样,让我去的。”
江师傅就在这儿等着她呢,笑盈盈走到菜圃边一只破箩筐面前,揭开盖,里面抓了把老菜叶,“我是告诉你,东西在这儿,是你自己蠢。”
外婆抢了小菜苗,种也种不回去,只能洗洗丢锅里煮,临走还骂,“真笨,笨猪!”
沈新月脸色十分难看,捂着心口,一双眼把江有盈瞪着。
这人什么星座,也太记仇了。
“好好喂鸡。”江有盈翩然转身,缓步踱走。
还能怎么样,这个家里,沈新月怀疑自己地位仅在鸡之上。
可就连鸡也欺负她,八成是饿狠了,喂食时在她手背不轻不重啄了一口,她抬手就给人家一巴掌。
饭桌上,沈新月谁也不敢得罪,什么也不敢说,埋头吃饭。
她性情豁达,天生乐观,一大早起来挨训挨打,面碗搁面前,又自己把自己哄好,深吸一口面香,开心扭两下。
离家在外时,沈新月曾多次尝试复刻外婆的面条,可明明是相同的材料,就是做不出来外婆那个味儿。
后来打电话问外婆,外婆说那当然,你们城里卖的东西全是假冒伪劣的,速成的,葱是化肥催大,辣椒也不够香,油尽是地沟油,吃一顿少活一年。
可能有夸大成分,但确实跟食材有关。
“买菜还是去菜市场,虽说也多是二道贩子,仔细挑选,认真辨别,能找到好菜。”江有盈淡淡补了一句。
沈新月不敢接她的话,纸巾擦嘴。
门口几个老太太吆喝,外婆唏哩呼噜吃完,喝去半碗面汤,抬屁股就走。
沈新月碗都来不及收,也跑了。她挎着篮子跟外婆一道,到村口外婆给她指上山的路,“采完给江师傅打个电话,让她送你去镇上。”
说着,扯了沈新月袖子把人耳朵拽到面前,“喜欢人家,就好好相处,江师傅人蛮好的。”
“没看出来。”沈新月皮笑肉不笑。
“那肯定是你的问题。”外婆偏心得毫无道理*。
沈新月气得,“再见!”
草帽遮阳,外婆给她缝的大挎包里有脆脆酥和水,沈新月独自上山摘蕨。
年轻时候,意气风发,做什么都干劲满满,如今而立之年却落得一无所有,心里那口气断了,东山再起,难上加难。
只能专注好眼前的事,喂鸡也好,择菜也好,都是生活。
“人生本来就是一场体验,做什么不是体验呢?”沈新月安慰自己。
至于江师傅……
沈新月叹气,坐在路边一块太阳晒得发烫的大石头上,苦恼捏了捏眉心。
怎么会跑去人家小帐篷里亲嘴巴呢。
复盘当时,确实欠揍,亲都亲了,又拿钱来说事,态度不明难怪人家生气。
天空湛蓝广阔,一丝云絮不见,顶着草帽,长袖长裤倒是没晒着,忙活一上午还是热得受不了。
钱难挣啊,沈新月下山,腿都打摆子。
脚步一顿,山下土路边瞧见一团明亮大红颜色,沈新月心“咯噔”一跳,没站稳,跌坐在草地。
竹篮歪倒,蕨菜撒出来一些,她赶忙收起,慌里慌张往山下跑,气喘吁吁停在小电三轮边,额角的汗滴进眼睛。
消消乐正好通关,江有盈收起手机,抬头,掀了她的草帽,兜里摸张纸给她擦汗。
她一张脸红扑扑,嘴唇水润润,胸口起伏气还没喘匀,江有盈拽了她衣领子把人扯到面前,吻住。
惊惶瞪大眼睛,沈新月忘了呼吸。
她双手攥拳,竹篮捏得紧紧,随亲吻逐渐加深,反应过来,空的左手环住面前人腰肢,扭转败势,化为主动。
江师傅吻技生涩,开始的粗蛮并没有持续太久,小电三轮里往后躲。
这次,沈新月没追,唇瓣分离,凉风灌入领口,稍清醒些,她舔唇,只是目光粘黏。
前面一帮人挎着篮子走过来,说说笑笑的,应该也是上山摘野菜,沈新月把篮子放去车后斗,找东西盖住。
磨磨蹭蹭,等人走过,她才回到驾驶位。
“你专程来接我吗?”
不敢看人,她低头坐在江有盈旁边位置,两只手左右捏着裤缝。
江有盈一瞬不瞬盯着她。
感觉到那股灼热而探究的视线,沈新月更是惶恐,手背飞快擦过额角,“天气好热哦。”
江有盈探身,从她鼓鼓囊囊的挎包里把水壶拿出来,拧开递过去,“喝。”
“谢谢。”沈新月接过,猛灌几口。
喝得有点急,水珠顺着下巴滚,滴进衣领。
江有盈伸出手,轻擦拭。
好痒。
喉咙一滚,手一颤,大半瓶水倾倒而出,沈新月洗了把脸。
半身湿透,狼狈不堪,沈新月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为什么,她总在江有盈面前出丑。
“怎么了?”明知故问,江有盈一把小嗓装得好温柔。
“热。”沈新月好像无事发生,装作淡定旋紧瓶盖。
她掀掀领口,“天气真反常,都是那些有钱人开私人飞机开的,全球变暖,冬天像秋天,春天像夏天。”
“是啊,该死的有钱人。”江有盈慢条斯理附和。
她的嘴不被亲的时候,就会变得又尖又硬,满是刺儿。
沈新月把水壶放回包里,捏了把领口的水,又掀起扇两下,里面内衣湿了,不太舒服。
江有盈问:“要不要拿纸垫着。”
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这话好耳熟。
“正好散散热。”沈新月猫叫似的。
并肩坐,江有盈不打算启动车子,沈新月等了几分钟,“还有人跟我们一起去镇上吗?”
“没有了。”江有盈目视前方答道。
那就是在等我,等我什么呢?沈新月绞尽脑汁,想不到。
“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江师傅极细微一声叹息,只能先开口。
眉头舒展,沈新月悟了。
抿唇,她低头,“你骂得不错,我确实很幼稚,昨天不应该亲你的,我现在一事无成,穷困潦倒,不能带给你好的生活,还得处处麻烦你,我这种人不配拥有爱情,不配谈恋爱。”
下颌微动,江有盈强忍怒气,尽量让语气轻松,一张脸却阴沉得不像话。
“事情已经发生。”
“你刚才也亲我了,我们扯平。”沈新月撩一把微微汗湿的额发。
好,特别好,江师傅点点头,“你可以下车了。”
沈新月乖乖下车,小电三轮启动,绝尘而去,江有盈背影像一把笔直的剑。
“欸!欸!我菜!”
小电三轮拐下土路,直往乡道走,沈新月不肯放弃,车后追。
“菜!菜菜,没了菜我可怎么活啊,我答应人家的,你好歹把菜还给我。”
小电三轮降速,沥青路上慢悠悠驶,江有盈目视前方,额角碎发飞扬,一派悠然。
沈新月贴着马路牙子追,幸好她平时有健身习惯,不至于太狼狈。
“是我说错话了姐姐,我错了,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也不是那种人。”
一言不发,充耳不闻,江有盈提速。
沈新月抓住后车斗围栏,被拖拽着,身体猛地朝前一顿,又一靠,她脚下趔趄几步,摔倒在地。
急刹,江有盈快速下车查看。
沈新月闭着眼躺在路边,草帽掉了,眼皮被太阳炙烤,看到红红一片。
“嘟嘟?嘟嘟!”身边人将她半抱,左右摇晃,十分紧张。
睁开眼,沈新月双手把人盈个满怀,翻身滚进路边草丛。
大片白色的车轴草,间或夹杂着蓝色的婆婆纳和黄色的蒲公英,鼻尖浓烈湿润青草香,沈新月居高临下欣赏她惊慌失措的脸,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没有亲亲,就会乱发脾气。
天为被,地为席,清风鸟语,虫鸣花香,沈新月惩罚性咬住她唇。
她果然喜欢我,她很早就喜欢我了,对我爱而不得,走火入魔,所以才总是捉弄我。沈新月什么都明白了。
喜欢接吻,着迷那感觉,掌根扫去她腮边乱发,沈新月深舐那唇,索取甘美的津液,掠夺呼吸。
她是琴,颤动出阵阵优美音律。
亲累她,让她彻底没脾气,唇瓣分离,沈新月掌根研磨,眼神少见带了狠。
太阳晒得眼睛睁不开,睫羽扑簌,江有盈蜷缩在草地,偏头让长发遮住脸,雪白皮肤泛起阵阵的艳。
“好,好。”旁边有人鼓掌。
沈新月惊悚抬头,五步开外,黝黑老汉独坐树下,一手举个红糖馒头,一手端茶碗。
老汉舞臂,用方言赞美:“年轻人,爱情,爱情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