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鸠麟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不是夸张,是真的多。圆形的石桌被摆得满满当当,盘子叠着盘子,碗挨着碗,从这头摆到那头,白鸠麟甚至觉得沈清弦把整座山的食材都搬过来了。清蒸的、红烧的、炖汤的、凉拌的,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糕点,精致得像艺术品,每一道都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白鸠麟坐在桌前,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来回扫了三遍,愣是没看完。
“这么多?”她抬头看了沈清弦一眼。
沈清弦坐在对面,姿态端正得像一幅画,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却又用余光观察白鸠麟喜不喜欢。
若离坐在旁边,看着这满满一桌子菜,嘴角抽了抽。
她认识沈清弦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位清冷如霜的仙界第一下厨。别说下厨了,沈清弦以前连厨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可现在这桌子菜——若离扫了一眼,每道菜的品相都不输仙界的宴席,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再看看沈清弦看白鸠麟的眼神——虽然那张脸还是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但若离看得分明,沈清弦的目光一直落在白鸠麟身上,连眨眼的频率都变低了,像是怕一眨眼这人就会消失似的。
若离心说:你这是想把这只鸟养成猪啊。
不过她没敢说出口。
白鸠麟没注意到这些。她拿起筷子,开始挨个品尝。
她吃东西的速度不快,但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认真记录每道菜的味道。吃到合胃口的,她会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一个小弧度——她自己没意识到,但沈清弦看到了。
沈清弦看着那个弧度,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鸠麟把所有菜都尝了一遍,发现每一道都合她的胃口。她甚至觉得这些菜的味道莫名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就吃过,熟悉到身体比脑子更先记住了。
“好吃。”白鸠麟诚实地给出了评价,然后继续埋头吃。
沈清弦没动筷子。她和若离早已到了辟谷的境界,不需要进食。她就那么坐在对面,手里握着一杯清茶,看着白鸠麟吃。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她也不在意。
若离也没动筷子,但她看白鸠麟吃的眼神跟沈清弦完全不同。她倒是想吃,就是不知道旁边这位好不好弄死她。
好不容易等白鸠麟放下筷子,满足地摸了摸肚子。若离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睛里的光都快溢出来了。
她等这一刻等了一路了。从看到白鸠麟活着站在山谷里的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在她脑子里转了千百遍,她真的一秒钟都等不了了。
“小白,”若离试探着开口,声音比平时柔了不止一个度,柔到沈清弦都侧目看了她一眼,“你记得你是怎么醒来的吗?”
白鸠麟正在喝沈清弦递过来的茶,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醒来的?
主神空间,劳务合同,一句“去寻找自己的心脏”,然后她就出现在了那个洞穴里。但这些不能说。主神的存在是规则之外的东西,说出来只会引来更多解释不清的问题。
“我醒来就在那个洞穴里了,”白鸠麟放下茶杯,语气如常,“睁开眼就在了,之前的事不记得。”
若离眼中的光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她显然也预料到了这个答案,没太多失望。她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或者……”若离斟酌着措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比如身体里多了什么,或者少了什么?”
白鸠麟想了想。
不舒服?没有。她浑身舒坦,吃了顿饱饭之后更舒坦了。不一样的地方?倒是有一个。
白鸠麟抬手摸上自己的胸口,指腹按在心脏的位置,感受着那片空荡荡的虚无。
“我没有心脏,”她说,语气平淡,“这算复活的副作用吗?”
空气又突然变得安静了。
若离的表情僵在脸上,张着嘴,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沈清弦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面上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但她的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白鸠麟歪头看着她们,不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沉默。
她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她确实没有心脏,刚才在山谷里就确认过了。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她们惊讶的不是白鸠麟没有心脏这件事,而是惊讶白鸠麟不知道自己本来就没有心脏这件事。
若离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白鸠麟。
“你本来就没有心脏啊。”若离语气复杂,她现在相信白鸠麟是真的失忆了。
白鸠麟一愣。
本来就没有?
“从来就没有吗?”白鸠麟追问了一句。
“对啊,”若离点头,表情越发复杂,“反正从我认识你的上百年,你都是没有心脏的。”
白鸠麟眨了眨眼。
她以前知道。现在不知道。失忆这件事还真是麻烦。
“那我怎么活的?”白鸠麟问出了一个在她看来非常合理的问题。没有心脏,血液怎么循环?身体怎么运作?她明明能跑能跳能吃能睡,胸腔里空空荡荡却一切正常,这不符合她认知中的任何生物学常识。
若离的表情从复杂变成了怀念,又变成了心有余悸。
“我也想知道,”若离叹了口气,目光飘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当初你刚化形的时候,我听说有只灵兽没有心脏还能活蹦乱跳,兴奋得三天没睡觉,连夜写了三寸厚的研究方案,准备把你从头到脚研究个透彻——”
若离说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始终沉默的沈清弦。
“然后你师尊差点弄死我。”若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提起的禁忌,“真的差点弄死我。我的炼丹炉被她一剑劈成两半,我珍藏了五十年的药材被她的剑风搅成了粉末,我自己——要不是我跑得快,你现在就见不到我了。”
白鸠麟顺着若离的目光看向沈清弦。
沈清弦面色如常,端着茶杯,仿佛若离说的不是她。
但白鸠麟注意到,沈清弦喝茶的动作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
“师尊?”白鸠麟捕捉到了若离话里的关键词。
沈清弦的手指微微一顿。
若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看了看白鸠麟一脸“我只是好奇”的表情,又看了看沈清弦没有制止的意思,索性把话说明白了。
“哎呀,师尊只是挂个名而已,”若离摆摆手,“你是她的灵兽,化成人形之后,总不能还叫灵兽吧,就顺理成章成了她的徒弟。说起来你们俩的关系——”
“若离。”沈清弦忽然开口,声音不重,但带着明显的制止意味。
若离立刻闭嘴,做了个封嘴的手势。
白鸠麟看看沈清弦,又看看若离,点了点头。
“明白了,”她说,“反正不管我是人还是鸟,我都是沈清弦的呗。”
若离的表情裂开了。
沈清弦端着茶杯的手终于没能稳住,一滴茶汤溅了出来,落在她淡蓝色的衣袍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印记,沉默了片刻,抬手轻轻拂了拂,动作优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清弦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在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格外显眼。
白鸠麟没注意到。她已经把注意力转向了桌上剩下的半盘桃花糕,正在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再吃一块。
“可以再吃一块吗?”白鸠麟问。
“可以。”沈清弦的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若离看看沈清弦泛红的耳朵,又看看白鸠麟伸向桃花糕的手,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只鸟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算了,她不知道。
她也不懂。
但她说的那句话——不管我是人还是鸟,我都是沈清弦的。
沈清弦没有反驳,也不会反驳。
本来就是她的。
“找心脏?”若离在听完白鸠麟想找一颗心脏的想法发出后发出疑问:“你都没有心脏活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突然要找?况且万一你本来就没有心脏呢?本来就没有怎么找?”
白鸠麟沉默了。
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对哦,为什么突然要找?
白鸠麟皱起眉头,认真思索起来。她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托着下巴,白发从肩侧垂落,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桃花瓣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她白色的衣襟上,她也没去拂。
想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主神既然让她找,那这个东西肯定是存在的。
“有没有的,得找了才知道。”
若离点点头,等她继续说。
“而且——”白鸠麟抬手摸了摸胸口,指腹隔着衣料按在那片虚无上,“虽然我没有心脏也活了这么多年,但没有心脏的话,我连活着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若离听着,心里却莫名地揪了一下。
活着是什么感觉?
心跳的节奏,血液的温度,情绪的起伏——这些最基础的东西,对白鸠麟来说都是陌生的概念。她活了不知多少年,当过灵兽,当过系统,如今又变回了人形,却连“活着”最基本的定义都无法感知。
这算什么活着呢。
若离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酸涩压了下去。她是药修,见过太多生死,不该被这种情绪影响。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她还有一个更实际的问题要问。
“那你要怎么找?”若离问出了第二个关键问题。
白鸠麟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她低着头,盯着桌上吃剩的半盘桃花糕,眼神放空,显然是在非常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但思考了半天,她发现自己的脑子里除了一片空白,还是只有一片空白。
怎么找?
不知道。
去哪里找?
也不知道。
找到了怎么认?
还是不知道。
白鸠麟抬起头,用一种“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看向若离,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若离看着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她就知道。
“心魔草。”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沈清弦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清冽如常,却让若离的面色瞬间僵住了。
白鸠麟立刻转头看向沈清弦。神仙姐姐坐在那里,手里依然端着那杯不知道续了多少次的茶,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淡蓝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白鸠麟注意到她的目光比刚才沉了一些,像是在思索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
“心魔草?”白鸠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光听名字就觉得不是什么温柔的东西,“这是什么东西?”
沈清弦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白鸠麟读不懂的情绪,但转瞬即逝。
“冥界的一种灵草,”沈清弦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一些执念过深的鬼魂无法转世投胎,会滞留冥界。他们无法忘怀的执念与情感,会被心魔草侵蚀、吸收。渐渐地,鬼魂再无执念,得以转世投胎。”
白鸠麟听得认真,点了点头:“那这草还挺有用的。”
“有用是有用,”沈清弦话音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但你要找心脏的话……这东西可能有用。”
白鸠麟眨了眨眼,脑子里的齿轮咔嗒咔嗒转了几圈,然后她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心魔草能吸收执念和情感,”白鸠麟理了理逻辑,“我没有心脏,所以没有情感。但如果我的心脏曾经存在过,那上面应该附着我的情感和执念。用这草把这些东西吸出来——”
“你就能找到与心脏相关的线索。”沈清弦接上了她的话。
白鸠麟用力点头,眼睛亮了一瞬。她看向沈清弦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新的东西——这个神仙姐姐不仅漂亮还聪明。
“那我们去把那草薅来吧。”白鸠麟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我们去把那朵花摘了吧”。
若离终于从“心魔草”这三个字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听到白鸠麟这句话,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说的倒容易,”若离翻了个白眼,“那是保证整个冥界正常运行的东西,不是你想薅就能薅的。”
白鸠麟歪了歪头。她看着若离,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
“你怎么知道?”
若离愣了一下。她以为白鸠麟会问“那要怎么才能薅到”,或者“为什么不能薅”——任何一个正常人在听到“不是你想薅就能薅的”之后会问的问题。结果这只鸟问的是“你怎么知道”?
白鸠麟的脑回路也是清奇。
“因为她去薅过。”沈清弦在一旁淡淡地拆台,声音平静。
白鸠麟立刻转头看向沈清弦,眼睛里的好奇更浓了。
若离的脸彻底黑了。
沈清弦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极小,如果不是白鸠麟正盯着她看,几乎注意不到。但白鸠麟注意到了,并且觉得这个表情很好看,比面无表情的时候好看多了。
“要不是我去救她,”沈清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天下第一药修若离可能就要变成一块牌匾了。”
“你能不能别提这件事!”若离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耳朵尖红了一片,“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白鸠麟看看若离气急败坏的样子,又看看沈清弦嘴角那抹还没收回去的浅笑,好奇心不仅没减,反而更旺盛了。
“你为什么要薅那草?”白鸠麟歪着头,白发从肩侧滑落,一双浅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求知欲,“你也没有心脏吗?”
若离的表情彻底裂开了。
“别问了,”沈清弦笑意更深了“小心她往你碗里下药。”
白鸠麟眨眨眼,下意识看了一眼面前吃空了的盘子。
她刚才吃了很多东西。里面应该没有被下药吧?
白鸠麟想了想,觉得就算下了药她也不知道。反正她没有心脏,毒药也毒不死她——大概。
不过白鸠麟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她是死过一次的,所以她不会因为没有心脏而不会死。那还是得惜命一点。
沈清弦看着白鸠麟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淡蓝色的衣袍在山风中轻轻摆动。
“心魔草的事,回头再说。”沈清弦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语气里多了一丝白鸠麟听不出来的柔和,“要去冥界,不是一句话的事。我得先把仙界的事务打理好。”
白鸠麟抬头看着她。逆光中,沈清弦的身影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黑发如墨,衣袂飘飘,美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白鸠麟又看呆了,完全忘了刚才在讨论什么。
若离看了看沈清弦,又看了看白鸠麟,叹了口气。
“那就这么定了,”若离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先处理仙界的事,我回去准备一下去冥界需要的东西。小白——”
若离看向白鸠麟。
“你好好待着,别乱跑,别惹事,别——”若离看了一眼沈清弦,把后半句“别随便对着沈清弦犯花痴”咽了回去,“总之,等我消息。”
白鸠麟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确实没打算乱跑。这个世界她还不熟悉,唯一认识的人就是沈清弦和若离,出去跑丢了怎么办。况且——
白鸠麟又看了一眼沈清弦。
况且这里有一个这么好看的神仙姐姐,她为什么要跑?
沈清弦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白鸠麟毫不闪躲,甚至还冲她笑了一下。
沈清弦移开了目光。
但转身的时候,若离分明看到她的耳尖又红了。
若离在心里默默捶胸顿足——家养的白菜被鸟吃了!
若离都不敢想接下来会是什么样。
三人各自散去。白鸠麟被沈清弦安排在竹楼里住下,就在山谷深处,离那具白骨不远。白鸠麟躺在竹床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漫山遍野的桃花,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她抬手摸了摸胸口。
空的。
“心魔草,”白鸠麟轻声念着这个名字,闭上了眼睛,“能帮我找到心脏吗?”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桃花落了又落,山谷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白鸠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很快就睡着了。
她没有做梦。
没有心脏的人,连梦都不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