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在宁谧面前哭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有一小会儿。等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宁谧的校服袖子已经湿了一大片。
叶燃看着那片深色的水渍,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她用手背蹭了蹭鼻尖,声音还哑着:“你的袖子……都湿了。”
宁谧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弯了弯眼睛。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递给叶燃。
没关系,等会换一件就好了。
叶燃看着那行字,忽然又想哭了。但她忍住了,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她站起来,蹲太久了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宁谧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我哭的是不是很丑。”
宁谧在手机上打字给叶燃看。
叶燃的脸上瞬间变红了。
很可爱,像一只小花猫。
叶燃嘴里嘟嘟囔囔的“那里像小猫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走吧,我们回教室。”叶燃的声音还有点沙,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她伸出手,把手摊开,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宁谧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手指交握的瞬间,叶燃感觉到了宁谧指尖的温度——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些。她把手指收紧,扣住宁谧的手背,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
“下次再有人欺负你,”叶燃拉着宁谧往外走,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亮,但多了一些什么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坚硬的铠甲,“你就告诉我。我来收拾他们。”
宁谧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好。
医务室的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嗒。阳光还是那样好,走廊里有人在跑,脚步声咚咚咚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切都很平常。
她说出来了。那些上辈子从来没说过的话,那些“我好心疼你”“你可以哭的”“我会给你擦掉的”,全都说出去了。她没有想太多,没有犹豫太久,没有像之前那样反复斟酌每一个字会不会太肉麻、太矫情、太不像她会说的话。
她只是说了。因为宁谧需要听到。
宁谧需要被看见,被听见。
她来做那个看见,听见她的第一个人。
握着宁谧的手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叶燃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转过头,看着宁谧的侧脸。宁谧正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表情很平静,但耳朵是红的。
“姐姐。”叶燃叫她。
宁谧抬起头。
“我刚才哭的事情,你不许告诉杨悸予。”
宁谧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她松开叶燃的手,比了一个手势。
好的。
然后她又比了一个。
替你保密。
叶燃看着她比的那个“保密”的手势——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叶燃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加速了。她转过头,假装在看走廊尽头的窗户,假装自己的耳朵没有发烫。
医务室的事,就好像一场雨。来的时候很急,下的时候很大,但总有停的时候。雨停了之后,天空会更蓝一些,空气会更干净一些,那些被灰尘蒙住的东西,会被冲刷得更加清晰。
她们刚从医务室出来,走廊上的阳光还很亮,叶燃的手指还残留着宁谧手心的温度。她低着头,偷偷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像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兔子,蹦跶得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杨悸予。
这并不让人意外。运动会还在继续,操场上的喧闹声隔着两栋楼都能听见,杨悸予大概是跑来找她们问情况的。她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运动服还没换,号码布歪歪斜斜地挂在胸前,头发比跑完接力那会儿干了一些,但还是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太阳穴上。
意外的是,她旁边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扎着双马尾的、穿着小学校服的人。
叶静。
叶燃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瞳孔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她甚至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那个人还在,不是幻觉,不是运动会产生的中暑症状。叶静就站在杨悸予旁边,一只手牵着杨悸予的衣角,另一只手揉着眼睛,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叶燃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她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她怎么进来的!”
杨悸予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来捂住了叶燃的嘴。她的手掌带着一股汗味和防晒霜混合的气息,闷闷地糊在叶燃脸上。杨悸予的表情写满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也是受害者”,压低声音说:“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在操场边上站着等你俩呢,她突然就出现在我面前了,哭哭啼啼地要找姐姐。我问她姐姐是谁,她说——”
杨悸予松开叶燃的嘴,退后一步,清了清嗓子,模仿叶静刚才那副可怜巴巴的语气:“‘我姐姐是宁谧和叶燃,你认识她们吗?拜托你带我去找她们好不好?’”
学完杨悸予又恢复了正常的表情,摊了摊手:“我知道你俩有个妹妹,但我从来没见过啊,我也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是你妹妹。可是她哭得那么惨,我总不能把她扔那儿吧?”
叶静还站在杨悸予身后,一双红红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叶燃和宁谧。看到宁谧的时候,她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嘴唇抖了抖,终于没忍住,松开杨悸予的衣角,迈开小短腿朝宁谧跑过去。
“姐姐——!”
叶静像一颗小小的炮弹一样冲过来,眼看就要往宁谧怀里扑。宁谧的腿刚上了药,膝盖弯不下去,只能微微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墙上稳住自己,另一只手接住了叶静,手掌轻轻地落在她的头顶上。
叶静把脸埋在宁谧的腰侧,闷闷地哭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宁谧低下头,看着她,右手抬起来,慢慢地比划了一个手语。
你怎么进来的。
叶静从宁谧的腰侧抬起脸来,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她用袖子搓了搓眼睛,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理直气壮得不像一个正在哭的小孩:“你们学校有个狗洞,我爬进来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杨悸予张大了嘴巴,一时不知道应该先惊讶她们学校有个狗洞还是先惊讶这小姑娘居然爬狗洞。
叶燃的表情像吞了一整个鸡蛋。
宁谧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睁开眼,表情依然是那副淡定的、见惯不惊的样子。她的手指在叶静头顶轻轻拍了拍,然后比了一个手语——那个手势很慢,确保叶静能看懂。
你一个人来的?
“嗯!”叶静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像这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情。
叶燃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坐下来。她的妹妹,十岁,六年级,一个人从隔壁小学跑到高中部,钻了一个狗洞,出现在运动会上,找到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然后被带到了她面前。这一路上有保安、有老师、有无数个可以拦住她的关卡,但叶静像一颗小小的、圆滚滚的弹珠,穿过了所有的缝隙,精准地滚到了她们面前。
“怎么了嘛?”叶静看着三个人的表情,歪着头,一脸无辜,“那个洞又不小。”
杨悸予在旁边小声嘀咕:“重点不是洞的大小吧……”
宁谧蹲不下来,只能微微弯着腰,手掌撑着膝盖,认真地看着叶静。她用手指点了点叶静的肩膀,等她看过来,才慢慢地打手语。
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吗。
宁谧的手语打得很慢,每一个手势都做得很完整,像在给小孩子讲故事一样。她以为叶静不一定能看懂所有的词,所以还特意用口型辅助了一下。
叶静看着宁谧的手,看了几秒,然后嘴巴一瘪,眼睛一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个动静大到杨悸予直接蹦了起来,往后跳了两步,双手捂住胸口,眼睛瞪得溜圆。她看看叶静,又看看叶燃,又看看宁谧,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说出了一句:“她……她这嗓门也太大了吧。”
叶静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中气十足,余音绕梁,完全看不出刚才那副可怜巴巴的小兔子模样。她一边哭一边往宁谧身上贴,但又记得宁谧的腿受伤了,不敢用力靠,只能把脑袋抵在宁谧的胳膊上,鼻涕眼泪蹭了宁谧一袖子。
今天宁谧的袖子尽给妹妹擦眼泪了。
“学校有人欺负我!”叶静哭得抽抽噎噎的,话都说不连贯,“我不要上小学了……我要跟你们一起上学!”
叶燃本来还在震惊于那个狗洞的存在,一听到“有人欺负叶静”,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她蹲下来,和叶静平视。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来欺负她的人。运动会上的气还没消,现在又来一个。
“谁欺负你了?”叶燃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认真。
叶静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哭声小了一些:“我们班……有个男生……他撕我的作文本”
“撕你作文本?”叶燃眯了眯眼,“就他一个人?”
“嗯……”
“叫什么名字?”
“我不要告诉你!”叶静突然拔高了声音,把叶燃吼得往后仰了一下。
杨悸予在旁边已经掏出了纸巾,正手忙脚乱地给叶静擦眼泪。她擦眼泪的动作很生疏,像个第一次给人擦脸的人,纸巾在叶静脸上东一下西一下地抹,把眼泪抹得满脸都是,也没擦干净几滴。
“你先别哭了,”叶燃拍拍叶静的肩膀,“谁欺负你了,我去给你欺负回来。”
“不要!”叶静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走廊里再次陷入沉默。
杨悸予拿着纸巾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呆滞。宁谧微微偏了一下头,眼睛里带着一点意外的笑意。叶燃蹲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太了解这个妹妹。
叶静刚才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翻山越岭钻狗洞来找姐姐,鼻涕眼泪蹭了宁谧一袖子,一副“我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结果一说要帮她出头,她反倒不要了。
“我要自己欺负回去。”叶静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还红着,鼻尖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珠,但表情已经变成了一种“你们不要小看我”的倔强。
叶燃看着那张小脸,愣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你哭什么?”
“我就哭!”
“行行行,哭吧哭吧。”叶燃伸手揉了揉叶静的头发,把她那两条双马尾揉得乱七八糟的。叶静被她揉得脑袋晃来晃去,嘴上喊着“哎呀你干嘛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揉完头发,叶静的情绪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从谷底又冲上了顶端。她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整个人像被拧干了水的毛巾一样,重新变得精神抖擞。她转头看着宁谧,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哭过之后的沙哑,但语气已经完全变成了撒娇的模式。
“姐姐带我去玩。”
说着她就张开双臂,又要往宁谧身上扑。
叶燃眼疾手快,一只手撑住叶静的额头,把她挡在了距离宁谧半米的地方。
“没看到你姐受伤了啊?”叶燃的语气凶巴巴的,但手底下很轻,只是虚虚地挡着,没有用力推她,“换个人抱。”
叶静被挡在半路上,眨了眨眼,目光从叶燃的脸上移到宁谧腿上那块显眼的白色纱布上。她安静下来,不再往宁谧身上扑了,而是蹲下去,蹲在宁谧面前,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地在纱布边缘摸了一下。
“疼吗?”她仰着脸问。
宁谧摇了摇头,弯了弯眼睛。
叶静又摸了一下纱布,然后站起来,乖乖地点了点头:“哦。”
她转过身,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掠过叶燃,掠过宁谧,最后锁定了站在两米开外、手里还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巾、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杨悸予。
叶静张开双臂,朝杨悸予扑了过去。
“姐姐!”
杨悸予被抱了个满怀。叶静小小的身体贴在她腰上,双手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肚子上,发出了一声满足的、闷闷的叹息。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终于有人抱我了”的安心,听得杨悸予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又抬头看了看叶燃和宁谧,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觉得有那里不对吧。
“啊?”她说。
叶燃站在旁边,双手插兜,表情淡定得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她叫你姐姐,你就抱一下吧。”
“不是,我……”杨悸予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极不自然地落在了叶静的背上,姿势僵硬得像一块木板,“我跟她也不是很熟啊,我们才认识了二十分钟。”
“没关系,”叶燃说,“二十分钟已经算是熟人了。”
杨悸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已经把她当成了人形抱枕的叶静,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包含着无奈、认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软。
“行吧,”她说,语气放弃了一切挣扎,“抱就抱吧。”
宁谧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眼睛弯成了两道很好看的月牙。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递给叶燃看。
叶静好可爱。
叶燃看了那行字,心里又泛起那股熟悉的、酸酸甜甜的感觉。她知道宁谧说的是叶静,但她就是忍不住想——那我呢?我不可爱吗?
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最最可爱。
她把这个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一遍,然后弯了弯嘴角,把手机还给宁谧,转头朝走廊尽头走去。
“走了,先把这小祖宗送回去。她那个狗洞的事回头再算账。”
叶静从杨悸予怀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我不要回去!”
“你没有选择。”
“我有!”
“你没有。”
叶静还想反驳,但叶燃已经走过来,一把把她从杨悸予身上薅了下来,像拔萝卜一样,单手拎着她的后领,把她提溜到了自己身边。叶静在空中蹬了蹬腿,发现确实够不着地,就放弃了挣扎,乖乖地站到了叶燃旁边,但手还伸着,试图去够杨悸予的衣角。
杨悸予看到那只朝自己伸来的小手,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
叶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四个人的身上。叶燃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拽着叶静的后领;叶静伸着手,眼睛还红着,但心情明显好了不少;杨悸予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表情介于想跑和想留之间;宁谧靠在墙上,腿上缠着白色的纱布,嘴角带着一个安静的、浅浅的笑。
她拽着叶静的后领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宁谧。
宁谧还靠在墙上,正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纱布,手指在纱布边缘轻轻地摸了摸,像是想起了叶静刚才那个轻轻的、小心翼翼的触碰。
叶燃看着她,心里那句“姐姐”又冒了出来,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被她咽了回去。
“快点,”她转回头,声音有点哑,“去晚了狗洞就被人发现了。”
杨悸予跟上来,走在叶燃旁边,小声说:“你妹妹真的好可爱啊。”
“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刚才那是没反应过来,”杨悸予理直气壮,“现在我反应过来了。”
叶燃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她回头又看了一眼,宁谧已经跟上来了,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叶燃脚下。
叶燃放慢了脚步,等宁谧走上来,跟她并肩。
身后传来叶静的声音,还带着点哭过的鼻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理直气壮的调调:“悸予姐姐,你下次还会来吗?”
“我……”杨悸予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我不知道,你问你亲姐姐去。”
“二姐——!”
叶燃头也没回:“她来不来不归我管。”
“那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吗?”
“你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明天要上课。”
“我可以请假!”
“你试试看。”
“要不我们晚上去吃夜宵?”杨悸予看叶静太可怜了不确定道。
“好啊好啊!”“不可以!”
叶燃叶静的声音同时响起。
杨悸予说完的下一秒就后悔了,多嘴什么。
“我不管我不管!姐姐都同意了!你反对无效!”
眼见叶静又要开始耍赖,叶燃举白旗投降。
“好好好,去行了吧。我的祖宗你快点爬回去,我等会就把你的狗洞封上!”
叶静对她做了个鬼脸,爬走了。
作者有话说:
杨悸予跟叶静有感情线,会写番外。不会在这个故事有太多篇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