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周，代表团抵达日本。
前三天是外交与政治日程，后面是经济与产业考察。
核心任务是为种花家现代化建设取经，主要参观新日铁君津制铁所、日产汽车、松下电器等。
早在去年年底中央决定在上海建大型现代化钢厂，意向合作对象里就有世界顶尖的钢铁制造公司新日铁。
今年前半年冶金部和计委也曾派出考察团前往新日铁各厂调研、摸底价、谈初步意向。
二月底夏宝珠在五届人大一次会议前给“七八引进”泼冷水后，计委联合各部委派出调研组在落地四三计划项目的省份走了一圈。
然后将今年的引进计划额度初步定在35-40亿美元。
虽然夏宝珠还是觉得偏高了，但相比原本要猛猛签下的70亿美元已经压缩了将近一半，不至于将全国财政直接拖到悬崖边了。
毕竟单是宝钢一期就至少要花额度的三分之一。
此行邓副总参观新日铁算是初步敲定合作意向，之后双方会在上海继续谈判。
夏宝珠主要被安排了两项工作，一是配合武部近距离研判与新日铁的合作，借机试探技术转让等核心诉求，同步关键设备参数衔接后续正式谈判。
二是充当技术、商务环节的随行口译，在外交部高翻忙不迭时机动协助，主要支持武部长。
这天，参观完君津制铁所的热轧车间，中日双方在厂区通道里边走边聊，准备去接待室短暂休息。
陪同代表团的是新日铁高层，正在与武部长交谈的是新日铁负责海外项目的专务董事高桥诚一，在后世相当于高级执行董事或董事总经理级别。
他看着巨大的高炉，颇为自豪地说：“主任阁下，您看，未来上海的钢铁厂也会是这样的景象。
像这样的大型沿海钢厂，原料和产品直接通过港口进出，效率是最高的。”
武启通微笑，顺着他的话题说道：“是啊，大开眼界。
不过因为高炉炉料结构特性，入炉矿石品味要求达到60%以上，这个标准我们国内的矿石恐怕很难达到。”
高桥诚一毫不谦虚，“我们的设备对原料的要求非常高，要想运转得好必须用好钢。
等中国的钢铁厂建成，我们可以帮助你们与澳洲、巴西那些高品质铁矿达成合作，放心，我们会为贵方提供成熟的保障方案。”
夏宝珠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怎么听着这么违和呢？
这意思是，协助中国建厂后极度务实、利益至上、精于算计、权责划界分明的日企连海外矿料都要帮着牵头？
换个思路，中国进口铁矿日本还想过道手？这是从设备到原料都要把控？
众所周知，上赶着当中间商不是为了吃回扣就是为了当托儿。
她瞬间警惕起来，与小日子合作是一回事，但她向来抱着十二万分的警惕性。
夏宝珠略微思忖，直接将武部长的寒暄回答忽略，表面翻译实则试探道：“是的，高桥专务，高品质原料是现代化的生命线。
贵方铁矿长期依赖进口，与澳大利亚巴西的几大矿山有长期合作，倒是让我想起昨天似乎听哪位专务提到过，贵方在那些矿山有参股？
看来上海厂的原料供应要仰仗贵方的协调了哈哈。”
高桥诚一微微一愣，这才注意到夏宝珠的翻译比武启通的回答长多了。
该死，是谁将这种内部消息透露给中国的？
他嘴角仍挂着礼貌微笑，语气却不自觉谨慎起来，“日本资源匮乏，为了生存，我们必须与全球的伙伴建立长期稳定的信赖关系。
这种共生模式是双赢的，也欢迎中国钢铁厂未来加入我们可靠的全球供应网络之中。”
夏宝珠浅笑着点头，简单开了个话题翻译给武部，双方就又聊起来了。
但她心里却有些发沉，高桥诚一居然没有否认。
那就说明新日铁与巴西淡水河谷、澳大利亚力拓、必和必拓等矿产巨头之间早已不是单纯的买卖关系。
如果日本有参股，宝钢建成后又不能用杂质多、粒度差的国产钢，那岂不是说原料端也握在新日铁手里？
不给符合中国国情的铁矿石粗加工到精炼，诸如烧结提纯、脱硫烘干等工艺的配套，而是直接上对矿物纯度要求极高的日式标准全套设备？
同时恰巧小日子手里又有澳矿和巴矿资源能无缝对接宝钢短缺的供应链？
这是私人定制吗？
夏宝珠思绪纷杂，见武部使眼色问她咋了，她微微摇头，她得捋一捋。
当天的行程结束后，武启通知道她有情况要汇报，直接让她跟去国宾馆。
访问团一行人，随行人员住在隔了一条街区的新大谷酒店，领导团住在国宾馆，开会步行十分钟也就到了，这就是弹丸之地的方便之处了。
路上，夏宝珠给武启通讲了讲她的顾虑。
她认为新日铁为中国提供全套设备建设宝钢是在中国进行资源产业链布局。
顶层小会议室内，夏宝珠将下午的对话一字不落重复了一遍。
然后接着说：“高桥诚一没有否认新日铁在世界主矿厂拥有股份。
此事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正常来说，一个卖方要协助一个工业基础薄弱的国家建设世界顶级工厂，最怕的是什么？
是项目落地出问题、后续运转不顺利、砸了自己的招牌。
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们只图设备款，为了避免后续扯皮，最没有售后麻烦的做法明明是给我们一套适配中国贫矿、工业水平、财力的中端现代化钢厂设备。
我方只要世界最先进的配套是一回事，但日方至少应该告知风险、水土不服、后续隐患吧？
新日铁似乎没怎么劝阻过。
我们一问他们就立刻拍胸脯说能，说给咱们按照君津制铁所一模一样搬回中国。
这么好心的外商在广交会上都没见过。
那么问题来了，新日铁是行业内成熟的世界顶尖企业，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结合他们在铁矿上的投资布局，我推测他们坚持给中国上这全套只能吃进口富矿的设备的真实目的，恐怕不止是赚一笔设备款那么简单。
而是要将宝钢的用料标准定死在日式标准上，将宝钢未来的原料命脉控制住。
中国本土矿根本喂不进这套设备，宝钢建成后每天都要‘吃’矿石，这些矿石从哪里来？
全球能稳定供应高品位矿的只有巴西和澳大利亚，剩余国家虽然有但都要自给。
而高桥诚一的笃定又说明，这些矿山背后十有八九有新日铁的布局，他们主动帮我们建超级钢铁基地，不是好心帮我们工业化。
而是用全套设备把中国钢铁工业的未来提前锁定在他们的全球资源体系里。
到时宝钢一旦投产，从设备、工艺、备件、海外矿源甚至船运物流（小日子发达）都由他们垄断。
说到底，他们的目标是收割。”
甚至于他们掌握了定价权，哪天将价格翻个三倍五倍也不是不可能。
夏宝珠不知道的是，她如今在这些方面的敏锐性与直觉很强悍。
千禧年后，新日铁还真使出了这招，导致我国进口铁矿石价格猛涨330%，直接给宝钢由盈利干亏损了。
当然，这次夏宝珠的目的不是为了泼冷水。
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很难单方面要求完美交易，否则谁还和你费事合作？
此次合作对国内钢铁行业是一次重大革新，有多少亏也得咽。
但精准识别日方意图，对把握谈判节奏和主动性有着关键作用。
会议室内落针可闻。
武启通按照惯例在内心感慨：又是你，夏宝珠！！！
还好她现在是计委的经济咨询委员，再怎么泼冷水都能说得过去。
邓副总神色平静，“小夏同志，你的想法很好，看到了问题的要害，这对我们决策有帮助。
但我要讲清楚一点，中型钢厂补不了我们跟世界的技术鸿沟，解决不了高端材料卡脖子问题。
我们现在的问题是落后人家起码二十年，再不迎头赶上就永远被动。
新日铁能提供的是一整套现代化钢铁体系，短期吃点亏、花点外汇、受点牵制是交学费。
只要能把这套现代化体系拿下来、消化掉，从长远看，值得。
你提的风险我们要防，但建设宝钢的决心不能动摇。”
夏宝珠嗯嗯点头，“邓副总，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方可以防患于未然，在谈判中加入原料来源多元化的条款，争取为宝钢的高炉预留混用国产精矿的技术接口，同时在合同中保留从第三方自主采购矿石的权利。
我们要在谈判中针对性破局，减少埋雷的可能。”
邓副总露出满意神色，“很好，你想得深、想得细，就按这个方向去谈。
胆子要大，步子要稳，底线要硬。
回到北京后，你再去上海帮他们谈谈，我看你能办成事！”
夏宝珠被夸得美滋滋的。
回京后第一时间就奔赴上海了。
她和李副总在谈判上早有过合作，谈判进展相对顺利。
当知道新日铁是要放长线钓大鱼后，谈判起来也就不怎么担心他们撂挑子了。
十二月中下旬，中日双方在上海锦江饭店签核心合同：《关于认购上海宝山钢铁总厂成套设备的总协议》及高炉、焦炉、转炉三套设备合同，总价20亿美元 。
当然，这回是分三期支付与落地。
夏宝珠功成身退。
一九七九年如约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