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龙床确实大,大得能让人在上面打好几个滚。
可晏宁这一夜,却连翻身的空闲都没有。被那披着人皮的禽兽牢牢扣在怀里,他被带着一会儿像要蹿上极乐的云端,一会儿又似泡在温泉里轻飘飘地荡,一会儿又被逼得悬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眼尾都给逼红了。
什么不要脸的话都说出来了。
层层叠叠的明黄帐幔间,断断续续地漏出那人恶劣又带点散漫的低笑:“陛下怎么哭了?”
紧接着,便是被人欺负狠了的软糯泣音,断断续续、一声连着一声地被迫唤着“哥哥”、“夫君”……
急促的呼吸伴着低哑的轻哄,两人从床头痴缠到床尾,又从床尾被毫不讲理地拖回床头,当真是“龙床一夜值千金”。
卯时初刻,外头的天还是黑。
殿外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手里捧着盥洗用具和龙袍,一个个垂首敛目,大气都不敢出。
不怪他们如此紧张,实在是昨夜殿内的动静……太大了。
那令人脸红心跳的叫喊声,还有床榻摇晃发出的吱呀声响,断断续续几乎响了大半宿。
守夜的奴才们听得面红耳赤,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非礼勿听”,却又被迫灌了一耳朵的帝王秘辛。
“皇上,该起驾太和殿早朝了。”李忠捏着嗓子,隔着明黄床幔,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床幔里传出一声烦躁的闷哼。晏宁闭着眼睛,胡乱地抓起一个软枕,朝着声音的方向就砸了过去。
“滚!不准叫我!我要睡觉!”
晏宁现在浑身上下都透着酸痛,尤其是腰,又酸又麻差点没断。
这皇帝谁爱当谁当,反正他今天就是死在这龙床上,也绝对不起来去上那个什么劳什子的早朝!
萧绝接住了飞出来的软枕,他早就穿戴整齐了。他今天换上了一身代表摄政王身份的九蟒五爪朝服,暗紫色的料子衬得他越发沉稳冷峻。
他撩开床幔,看着裹成蚕蛹、只露出一小撮乱糟糟黑发的晏宁,嘴角弯起一个无奈又好笑的笑。
“别闹了,起来。”萧绝连人带被子一块儿抱进怀里,手隔着被子给晏宁揉腰。
“第一天登基,老头子的丧事还没办完,这早朝你必须得去露个脸。不然那帮言官能把乾清宫的门槛给撞断。”
晏宁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眼尾还带着昨晚被欺负狠了的残红。
他气鼓鼓地瞪着萧绝,张嘴就在男人肩膀上咬了一口。
“你这个大骗子!”晏宁因为刚醒,声音软绵绵的,透着鼻音。
“你之前明明说,当了皇帝只管睡觉,朝政都归你管!现在天都没亮就要我爬起来,这比我在清秋苑的时候起得还早!”
萧绝任由他咬着,这点力气连给他挠痒痒都不够。
“朝政是归本王管,没让你批折子,也没让你议事。”萧绝低声哄着,“你只要穿戴整齐,往那龙椅上一坐,闭着眼睛接着睡都行。底下的事,本王全替你挡了。”
晏宁扁了扁嘴,虽然一百个不愿意,但也知道萧绝说的是实话。这皇位既然坐上去了,哪有第一天就不去上朝的道理。
他认命地松开嘴,任由顺子和几个太监宫女上前,给他套上那身繁琐的龙袍。
洗漱完毕,戴上那顶坠着十二根旒珠的平天冠,晏宁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又短了一寸。
太和殿上,文武百官早就按文武两列站得整整齐齐。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死了亲爹一样的悲痛表情,但眼神却不住地往那张空着的龙椅上瞟。
“皇上驾到!摄政王到!”
随着太监的一声高唱,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晏宁端着架子,在萧绝的陪同下,一步步走上高高的台阶。他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在龙椅上坐下。
萧绝则神色冷厉地站在龙椅侧下方。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跪拜高呼。
晏宁坐在上面,视线被眼前晃晃悠悠的珠串挡了大半,底下的人就像一个个模糊的黑点。他按照萧绝昨晚教的,敷衍地抬了抬手:“众卿平身。”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简直是晏宁这辈子经历过最催眠的时刻。
底下的大臣们开始轮番上奏,有哭诉先帝驾崩的,有商讨山陵崩办丧事章程的,还有趁机给新君表忠心的。
那些话说得又长又绕,晏宁听得云里雾里,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的。
站在一旁的萧绝余光瞥见他这副困得东倒西歪的模样,不仅没出声提醒,反而悄悄往前走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朝臣的视线,好让晏宁睡得更安稳些。
就在晏宁快要彻底去见周公的时候,大殿下方突然传来一个高昂的声音。
“启奏皇上!老臣有本要奏!”
晏宁被这嗓子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龙椅上溜下去。他赶紧坐正身子,透过旒珠的缝隙往下看。
站出来的是大理寺卿,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也是平时跟大皇子走得最近的几个朝臣之一。
“先帝新丧,皇上初登大宝,理当以仁孝治天下。”老头举着笏板,大声说道。
“然则,老臣听闻,昨日皇上登基大典刚过,便将御膳房数名手艺极佳的师傅,强行调入了乾清宫的私厨!先帝尸骨未寒,皇上不思哀毁骨立,反而在口腹之欲上如此大动干戈,实在有违孝道,恐令天下臣民寒心啊!”
这番话一出,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晏宁就算再不懂政治,也听明白这老头的意思了。
这哪里是在说几个厨子的事,这分明是在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孝,甚至是在质疑他这个新君的品行!
更深一层的意思,是在敲打他背后的萧绝,试图在这新旧交替、局势未稳的节骨眼上,给大皇子一派找回点场子。
晏宁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娘的,他起个大早来听你们念经也就罢了,连吃口舒坦点心都要被你们拿来做文章?
那可是萧绝特意给他找来做牛乳糕的师傅!
晏宁刚想开口骂回去,站在他身侧的萧绝却突然冷笑了一声。
“张大人,你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萧绝站在上面看着大理寺卿,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皇上在潜邸时便身子孱弱,昨日登基大典劳心劳力,胃口不佳。本王体恤圣意,特意调几个厨子去乾清宫变着花样给皇上熬点开胃的汤水,以保龙体安康。怎么到了张大人嘴里,就成了有违孝道了?”
“摄政王!礼不可废啊!”老头硬着头皮顶嘴。
“礼?”萧绝一步步走下台阶,“大行皇帝驾崩,张大人身为朝廷命官,不在大理寺处理积压的案卷,却把心思花在皇上每天吃什么点心上。这是哪门子的礼?”
萧绝停在老头面前,周身戾气爆发:“我看你是打着尽忠的幌子,妄图非议新君,离间朝纲!来人!”
殿外的几名禁军应声而入。
“张大人年老体衰,脑子糊涂了。剥去官服,押入大理寺天牢,让他自己好好反思一下,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敢在太和殿上大放厥词!”萧绝一声令下。
“摄政王!你这是专权!皇上!老臣冤枉啊!”老头吓得脸色惨白,拼命磕头。
晏宁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一幕,不仅没觉得萧绝专权,反而觉得心里一阵暗爽。
叫你这老不死的连我的厨子都敢惦记!活该!
他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软绵绵地说:“摄政王言之有理。张爱卿确实累了,下去歇着吧。朕乏了,退朝。”
说完,晏宁毫不拖泥带水,站起身,由顺子扶着,头也不回地溜进了后殿。留下一帮大臣面面相觑,连个敢求情的都没有。
下了早朝,晏宁回到乾清宫的暖阁,脱了那一身沉重的行头,换上轻便的常服,整个人瘫在软榻上。
“饿死我了,顺子,去看看御膳房的刘师傅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晏宁揉着肚子吩咐。
顺子应了一声,赶紧跑去乾清宫附设的小厨房。
没过多久,顺子却空着手回来了。不仅空着手,一张脸更是煞白,浑身发抖,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殿……殿下……”顺子连称呼都忘了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恐惧。
晏宁心里一沉,坐直了身子:“怎么了?没做好?”
“不是没做好……”顺子咽了口唾沫,眼泪唰地一下流了出来,“皇上……刘师傅他……他死了!”
“什么?”晏宁立刻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刘师傅就是昨天那个领头做牛乳糕的师傅,手艺极好,晏宁昨天还赏了他一个银锭子。怎么今天人就没了?
“奴才刚才去厨房,发现刘师傅倒在水缸边上,脸色发青,七窍流血,人已经凉透了!”顺子哭着说,“厨房里今天早上刚送来的那一批新鲜牛乳,也全都被人下了毒。几只偷吃的小野猫,死在了墙角根底下。”
晏宁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浑身发冷,冷意从脚底一直蹿上来。
这不是冲着一个厨子来的。
这是冲着他来的。
如果今天他没有去上早朝,早膳喝了那碗热牛乳,现在七窍流血躺在那里的,就是他自己!
那些人在朝堂上用言语攻击他不成,就在暗地里下了这种下作的毒手。
那个大理寺卿在朝堂上提厨子的事,根本就是一个幌子,是为了转移视线!
“皇上……”
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萧绝刚处理完朝堂上的后续事宜赶过来,一进门就察觉到了暖阁里异样的气氛。
晏宁转过头,看着大步走过来的萧绝。少年原本总是带着几分娇纵和笑意的眼眶,此刻通红一片,里面不仅有后怕,更燃烧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
他可以忍受被人当成傀儡,可以忍受早起上朝,但他绝不能容忍有人碰他的底线,毁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生日子。
“萧绝。”晏宁没有哭,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进他怀里撒娇求保护。
他紧紧地握着拳头,盯着眼前的男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们弄死了我的厨子,还想毒死我。”
晏宁的眼神陡然一狠,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戾气,“我要他们死。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一个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