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永夜

全息乌托邦

休眠仓蜂鸣几声,停止运转。

舱盖滑开,欧阳的脸露了出来。

眼球在眼皮下快速滑动,几秒种后,嘴巴长舒一口气,他逐渐苏醒。

大脑依旧迷糊,他感觉刚刚经历的这一天无比漫长,做了许许多多奇怪的噩梦。

欧阳搓搓眼睛,缓慢起身,眨动眼睛,打量四周。

地下室的空气变得晦暗厚重,粘稠滞缓,从未有过的死气沉沉,暗含着警告与威胁。

有什么不太对头,可是欧阳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他迈出休眠仓,一个趔趄,赶紧扶住舱盖,勉强撑起身体。

这肌肉萎缩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明明只过去一天,自己怎么会虚弱成这个样子?

他深呼吸,舒展四肢。

意识清醒之后,第一个感觉是强烈的饥饿。

他感到自己的胃在折叠旋转,猛烈抽痛,像是几十年没吃过东西般,对高油高热的食物充满浓烈渴慕。

“m—”

他张嘴,第一次竟没发出任何声音。

破碎的音节消失在空气之中,又是一个暗示。

“妈,我饿了。”

这次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老屋缺少润滑的门页,咯吱作响。

“妈?”他微微昂头,“妈,你在家吗?”

脚步声缺席,他臆想中的母亲没有出现。

欧阳捂着肚子,缓慢前行,一步步爬上梯子。

他发现梯子踏板的某些地方已经生锈,真是奇怪,明明只过了一天而已。

爬到顶端的时候,欧阳看见地板上的暗门被自己从里面反锁,难怪母亲没有回应。

他转动插在锁眼儿的钥匙,有些吃力,锁舌内部似乎锈死。

等他从地下室爬出的时候,卧室地板上细小的浮尘飞扬,呛得他咳个不停。

地上是母亲的围裙,再旁边是她昨晚穿的衣服,右脚拖鞋甩在墙角,左脚的则落在门外。

怎么回事?

欧阳抓着衣服茫然环顾,地板上厚厚一层灰尘,墙面剥落,青苔在缝隙蔓延。

“薛定谔?”他试图呼唤,“妈?薛定谔?你们在哪儿了?”

没有任何回应。

可能又去参加什么聚会了吧。

欧阳记得昨天下午的时候,母亲曾跟他提过今天的日程安排,只是他当时根本没有注意去听。

肚子又传来咕噜声响,眼前一黑,冷汗直冒。

他半挪半爬地挪到客厅,刚打开冰箱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冲得他跪地呕吐。

里面的瓜果蔬菜已经全部腐烂化水。

他捂住口鼻,抓住桌角撑起身体。

哆嗦着从食品柜拿出泡面,却发现家里没有了热水。他拼命按动饮水机的热水键,可是愣是没有反应。

欧阳低头细看,这才发现指示灯全灭了,饮水机不知何时早已烧坏。

他靠在流水台,撕开包装生啃面饼,刚咬了一口,忍不住直接吐出。

面饼口感非常诡异。他看了眼生产日期,明明是一周前出产,保质期还有半年,怎么会变质呢?

他打开水龙头漱口,等了十多秒钟,才有黄色水柱稀稀拉拉滴落。

怎么回事?

惊慌让他肾上腺素飙升,大脑飞速运转,已经顾不得饥饿与疼痛。

欧阳走到窗边,朝外张望。

天空蔚蓝,浮云游走,阳光明媚耀眼,草木茂盛,一派悠闲的夏日气息。

要硬说哪里不对的话,就是草木茂盛得有点过了头。

他记得邻居是个有强迫症的勤劳退休老头,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拿着大剪子在花园里修修剪剪。

如今他家砖缝里的荒草都快齐腰了,大爷怎么对此视而不见呢?

等等,一天的时间,这草怎么长得这么高的?

他打开电视,没有信号,只剩滋滋啦啦的水波纹。

欧阳疯狂换频道,依然没有图像。

不可能全世界的电视台都在同一天发了疯,那……那一定是电视出了问题。

他大力拍打了几下,仍没有好转,水波纹和黑白雪花交替出现。

欧阳在客厅打转,找不到任何头绪,于是锁上家门,打算去街头寻找答案。

熟悉的街头,寂静无声。

也不是全然死寂。

有风声,有鸟鸣,偶尔还有一两只不知是什么的动物窜过。

只是没有人,也没有车。

事实上并非没有车,街头随处胡乱停靠着一辆又一辆报废的僵尸车,但没有看到开动的车,更没有坐在车里的人。

四处都是一堆又一堆破烂褪色的布料。欧阳提起来一串,发现是一条破碎的连衣裙,现在他终于明白眼前一坨坨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人的衣服。

可是,衣服又怎么会在这儿呢?

谁会在大街中央脱衣服?

而且,这些衣服看上去,至少有上百年的历史了。

“咪咪,”他试图呼唤猫咪,“咪咪。”

这条街有不少来去自如的野猫。它们机敏,灵活,通人性,跟欧阳是跨越物种的好朋友,见到他总是颠着小脚迎过来。平时这个时间,它们总是团在屋顶睡懒觉,或者在街道上化成一滩一滩地晒太阳。

可如今,一只猫的影子也见不到。

整座城市都在腐烂,往日繁荣化作尘土,只有花草愈发蓬勃。

欧阳顶着烈日,跌跌撞撞地走到正维司,刚到门口,他已经觉出邪门与诡异。

他看见二楼临街的玻璃破碎,梧桐树巴掌似的枝叶从大窟窿中伸出。

他手搭凉棚眯眼观瞧,认出那位置是酱窦的办公室。

曾经是。

欧阳冲进大厅,当然无人阻拦。

如今的传达室杂草丛生,几只麻雀在窗棂上蹦跶,好奇地望着他,黑眼睛直愣愣的。

他努力不去联想画面背后的意义。

刚进大厅,欧阳就感到一阵阴冷,皮肤起了片鸡皮疙瘩。

墙体开裂,四处都是粉尘和垃圾,恶臭扑鼻。

道路狭窄难行,他的肩膀擦过墙壁,细碎剥落石膏墙皮,蹭在他左边衣袖。

鼻腔里灌满木头腐烂发霉的气味,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

“有人吗?”

他抓着扶手走上二楼,拐进那间无比熟悉的办公室——以前每次他搞出什么新发明,总是跑来这里找酱窦炫耀。

等眼睛适应了室内昏暗的光线,他看见曾经属于酱窦的那张桌子,如今腐朽不堪,落满灰尘。

凳子上,是几片制服碎片,同样落满尘土。

滴滴滴滴滴滴滴——

他思考了足足10秒才意识到听见的不是自己的耳鸣。

欧阳顺着微弱声响,冲进隔壁审讯室。

幽暗房间空无一人,只有一抹有气无力的蓝光,投射在对面的灰墙上。

是电子笔录员。

他记得当时酱窦如何意气风发地向他吹嘘,这个机器人的引入将会大大降低人力成本,提高办案效率。如今负责笔录的机器人被坍塌的天花板压住,动弹不得,只有蓝色屏幕不断闪烁。

欧阳忽然想起被捕兽夹钳住后腿的小兽,血肉模糊,垂死挣扎。

当然,机器人不会流血。它只是屏幕破损,一遍又一遍地死机,重启,死机,再重启。

欧阳走过去,轻轻拔掉了电源,给予它安宁。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

“有人吗?”

他放声大吼,声音传了很远很远,在空荡荡的正维司一次次传递。

他耐心等待。

没有回答。

欧阳惊恐麻木地穿过大街小巷。

蒙尘的招牌,失控的霓虹,恶臭的饭店,荒废的商场。

水果店任凭名贵水果在果篮中干瘪,宠物店的笼子空空荡荡,见不到任何一只宠物,或者宠物的皮毛。

街边小贩扔下摊子不管,不知人在何方,破破烂烂的遮阳伞,在明晃晃的地面上投下同样破碎的阴影,恰似一抹残忍微笑。

欧阳脚步虚浮地走过废品回收站,那个爱看书的老人也不知去向,他曾说来大都是为了找孙子的,难道如今他已经如愿,返回家乡了吗?

欧阳逛了一下午,没遇见一个人影。

他怏怏返回家中,发现门前花园中的绣球已经枯死,那是母亲最得意的园艺作品,不会任由它死去。

到底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敞开的大门。

母亲没有回来,薛定谔也是。

往常这个时间,母亲总是围着围裙,在厨房里煮汤,而薛定谔也一定会围着她,喵喵叫唤,试图用撒娇换来一条鱼。

也许是因为那句“我不需要伴”的气话,母亲开展了报复性的恶作剧。

是的,一定是。

最近《瞧你那损色儿》节目越玩越大,一定是母亲为了给他长个教训,联合大家一起整蛊他,一定是。

也许他们趁他睡着,偷偷把他搬到了影棚里。

对,这里可能是仿真的城镇,只是摄影棚,外面都是置景,现在摄像机肯定在暗处,准备拍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想到这里,欧阳微微安了心,重新坐回凳子。

他随手拿起《欧阳钢柱想不通》,然而此刻一个字都看不下去,无论是福宝还是钢柱,曾经让他痴迷的故事,如今引不起他的任何兴趣。

他把书反扣在桌上,来回踱步。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想了。

他知道母亲气不过一天。

他希望天黑的时候,能看到母亲抱着薛定谔,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花园。

他希望再次吃到母亲做的饭菜,他一定会不余遗力地赞美,一次又一次告诉她有多么美味。

他静静地等待,等待时光流逝,等待太阳下山。

这非常艰难。

因为此时他不困也不饿,没有任何游玩的兴趣,他无所事事,只能干等。

就像等待宣判的囚犯。

他等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蠕动。

天地慈悲,终于让暮色降临。

夕阳沿着地平线缓缓下坠,又到了万家灯火的时刻。

欧阳惊恐地发现,邻居家的灯没有亮起。

往常那个患有强迫症的老人,总是卡着分秒,打开客厅的灯。母亲曾打趣说他就是他们家的人形钟表。

欧阳冲上街道,发现路灯也没有亮起。

柏油马路的颜色越来越深,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登上高处,风在耳边呼啸。

除了他的窗子,整座城市漆黑一片。

夜幕彻底降临,黑暗将他吞噬。

那一夜,没有一盏灯再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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