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师门上下都有病

曲忧一行人最终停留在了西漠的边陲小镇。

与南疆的妖族聚集地截然不同, 也与东域那些烟火气十足的凡人城镇大相径庭,这里的一切似乎都被笼罩在一层带着檀香与沙尘混合气息,名为“佛”的滤镜之下。

镇子的房屋多以土黄色的夯土或晒干的泥砖垒成, 低矮方正敦厚,能最大限度地抵御风沙与日晒。

街道不算宽敞,铺着粗糙的碎石和压实的沙土, 被经年累月的风沙打磨得光滑, 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沙土味和烤馕的焦香, 以及无处不在的,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檀香。

镇上来往的行人, 装束也颇具特色, 许多本地居民, 无论男女,大多穿着宽大的土黄色或褐色袍子, 头上包着厚厚的头巾,以抵御风沙与烈日。

而更多的,则是来自西漠各地、甚至东域、南疆的香客、行商、以及修士。

马车在镇子边缘一处相对僻静, 由一对老实巴交的本地老夫妇经营的小客栈后院停下,客栈同样简陋,但胜在干净安静,后院还有一口水质尚可的甜水井。

对需要静养,又需打听消息的师门众人而言, 已是不错的选择。

安顿下来后,首要之事, 便是为叶知弦稳住伤势,并打听关于佛心莲和万法寺的消息。

叶知弦额上的伤口,在曲忧的精心处理和丹药作用下, 已经止血结痂,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气息微弱。

她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偶尔醒来,眼神也是空洞茫然,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只有在情蛊之力隐隐翻涌时,眼中才会爆发出令人心悸的痛苦与疯狂。

曲忧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以太阴玄力为她疏导经脉,压制蛊毒,喂她服下安神定魂的丹药,同时也在脑海中思考着根治情蛊的可行方案。

李玄舟、沈见微、简自尘三人,则担负起了外出打探消息的任务。

李玄舟拄着木拐,看似随意地在镇子上最热闹的茶馆、酒肆附近转悠,偶尔开口问些看似不着边际的问题,反而能从一些老江湖口中,得到些意想不到的零碎信息。

沈见微则更喜安静,他闭目坐在客栈大堂角落,要一壶最便宜的清茶,手中把玩着那枚玄天灵龟甲。

看似在发呆,实则神识早已如同最精密的网络,捕捉分析着客栈内外来往修士,商旅,甚至本地居民交谈中的每一个有用词汇。

简自尘则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跟在沈见微附近,或是在镇子一些隐蔽的巷道和黑市入口处短暂停留,紫眸冰冷地扫过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与低语。

他偶尔也会出手解决一两个试图尾随,或是不开眼上来找麻烦的本地混混,获取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消息。

黑发红瞳的“心魔”,在进入西漠后,似乎也受到此地特殊道韵的影响,躁动与癫狂有所收敛,但黏着曲忧的本能并未改变。

只是他不再随意跑出去摘野花打猎物,更多时候守在叶知弦和曲忧所在的房间窗外,或是客栈的屋顶,血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消息如同涓涓细流,逐渐汇聚。

佛心莲果然是万法寺的至宝,生长于后山禁地莲心池,有高僧与护法神兽金光吼日夜看守,等闲弟子不得靠近,更遑论外人。

其成熟周期极长,且采摘需讲究“缘法”,并非随时可得。

万法寺作为西漠佛门魁首,势力庞大,寺内高手如云,元婴期高僧不止一位,甚至传闻有化神期的佛门大能隐修,寺规森严,等级分明。

至于佛诞日,乃是西漠最重要的佛教节日之一,十日后便是。

届时,万法寺会开放部分外围区域,供四方信众与修士朝拜、听经、祈福,是每年中,万法寺守卫相对最松懈,也最热闹的时候。

而据某些隐秘渠道流传的小道消息,莲心池的那头护法神兽金光吼,在佛诞日当天,会因聆听全寺梵唱,受佛诞宏大愿力洗礼,而进入一种类似“悟道”的沉静状态,对外界的警惕性,会降到最低。

这或许,是潜入的唯一机会。

而关于妙音宗和玉尘的消息,则更加零散、模糊。妙音宗以音律入道,宗门位于西漠另一处绿洲,实力不算顶尖,但在音律一道上颇有独到之处。

至于玉尘此人,只有极少数人隐晦地提及,似乎在万法寺某些重要的法会或场合,见过一个气质出尘,擅长音律,与万法寺高僧谈笑风生的年轻僧人,法号似乎就是“玉尘”,但无人能确定。

就在师门众人将这些零碎信息拼凑,试图勾勒出下一步行动计划的轮廓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伴随着一个更加意想不到的消息,传入了他们耳中。

这日午后,曲忧在确认叶知弦暂时沉睡,情况稳定后,离开房间,准备去镇子上唯一一家看起来稍微像样点的药铺,购买一些西漠特有的,用于安神定魂,辅助压制蛊毒的草药。

阿绒给她的储物手镯里虽然药材丰富,但多是南疆特产,西漠这边的药材,还需就地补充。

药铺不大,但收拾得颇为干净,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香,掌柜是个眼神精明,蓄着山羊胡的老者,修为在炼气后期,显然是兼修了些粗浅的养生功法。

曲忧正在柜台前,仔细辨认挑选着几种名为“宁神花”、“定魂草”的西漠特产药材,并与掌柜低声询问药性和年份。

就在这时,药铺的门帘被轻轻掀开。

一阵淡淡的,混合了檀香与某种清冷花香的微风,先于人影,飘了进来。

曲忧若有所感,抬头望去。

只见三四名身着月白色僧衣,脚踏芒鞋,头顶光洁,眉宇间带着佛门弟子特有宁静气息的年轻僧人鱼贯而入。

他们修为皆在筑基期,举止有度,眼神清澈,显然出身正统佛门。

而在这几名年轻僧人的簇拥下,缓步走进药铺的,却是一个并未剃度,依旧青丝如瀑,仅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身着素白僧衣的少女。

少女身姿纤细,眉眼精致如画,气质柔弱出尘,仿佛不沾半点人间烟火,她行走间步态轻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生怜惜与好感的独特风姿。

尤其是那双盈盈如秋水般的眸子,眼波流转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温柔,与惹人怜爱的愁绪。

当她的目光,与柜台前的曲忧,在空中相遇的刹那——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几不可察地闪过了复杂难辨的光芒。

但这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下一刻,少女脸上便漾开了一个恰到好处,温柔而带着几分惊喜的,毫无破绽的浅笑。

她轻轻抬手,对着曲忧,行了一个标准的佛门合十礼,声音清越柔和,如同玉磬轻击:“阿弥陀佛。曲师姐,好久不见。不想竟能在此地,与师姐重逢。真是……缘分不浅。”

曲忧握着药材的手微微一顿,指尖传来药材粗糙的触感,带着西漠阳光特有的干燥温度。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眼前这张熟悉到刻骨,却也陌生到极致的脸上。

白若薇。

也就在这时,曲忧终于回想起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佛心莲一词耳熟,那是因为,在这本团宠小说的原剧情当中,佛心莲就是白若薇那许许多多的机缘法宝当中的一个,甚至算不上是最顶尖的。

那本书的作者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都塞给白若薇,让所有人都围着白若薇转,任何和团宠女主作对的人,都会死的很惨。

如果自己要拿佛心莲,那就必定要和白若薇作对,曲忧心里想着,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也没有仇人相见的“憎恨”,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药材,声音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白道友,别来无恙。”

她没有称呼“师妹”,也没有用任何亲近的称谓,一句“白道友”,清晰而冷淡地划清了界限。

白若薇似乎并未在意曲忧的疏离,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得体,甚至带着几分关切:“曲师姐也是来西漠游历修行么?此地道韵独特,于清心宁神,大有裨益。只是风沙苦寒,师姐还需多保重身体。”

她说着,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曲忧手中那几株宁神花和定魂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柔声叹道:“看来师姐身边,亦有亲友为心魔或旧疾所扰?”

“宁神花与定魂草虽好,但终究只是治标之物。若想根除心魔顽疾,还需至纯至净的佛门圣物,辅以无上佛法,方有可能。”

她顿了顿,看着曲忧平静无波的眼眸,仿佛不经意地,轻声道:“听闻……师姐似乎在打听‘佛心莲’的消息?”

此言一出,不仅曲忧眸光微凝,连她身边那几名万法寺的年轻僧人,也都微微侧目,看向曲忧的眼神带上了几分审视。

曲忧心中顿时凛然。

白若薇知道她在打听佛心莲?是巧合,还是……她或者她背后的势力,一直在关注着他们的行踪?是万法寺?还是天衍宗?亦或是那个更加神秘的“玄冥殿”?

“不错。” 曲忧没有否认,坦然承认。

在万法寺的地盘上,否认反而显得心虚,她倒想看看,白若薇意欲何为。

白若薇闻言,脸上露出混合了同情与惋惜的神色,她轻轻叹息一声,声音更加柔和,仿佛带着悲悯:“佛心莲乃佛门无上圣物,生于莲心池,受佛法熏陶万载,非有大智慧、大毅力、且与佛有缘者,不可得见,更遑论摘取。”

她话锋一转,看向曲忧的目光,带上了几分看似真诚的“好意”:“不过,师姐既然与佛心莲有缘,我蒙师父不弃,在万法寺中略有薄面。或可代师姐向师父或寺中长老引荐一二,陈述师姐求取圣物救治亲友的诚心。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却也带上了居高临下的意味:“佛心莲事关重大,能否求得,终究要看师姐自身的‘佛缘’,与心性。若执念过深,尘缘未了,恐难与我佛门圣物感应。师姐还需放下些执念才是。”

代为引荐?看佛缘?放下执念?

曲忧几乎要冷笑出声。

白若薇这番话,看似客气周到,甚至带着“帮忙”的意味,实则处处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掌控欲。

她在暗示,她可以帮忙,但决定权在她手中,还几次暗示曲忧“执念深”、“尘缘重”,不配得到佛心莲。

“不劳白道友费心。” 曲忧的声音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佛缘深浅,自有天定。如何求取,我自有计较,告辞。”

说完,她不再看白若薇那看似温柔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眸,对着药铺掌柜微微颔首,付了灵石,将选好的药材收入储物袋,毫不拖泥带水地走出了药铺。

自始至终,她都未曾对白若薇那所谓的引荐,流露出半分兴趣或感激。

白若薇站在原处,望着曲忧挺直而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风沙与日光中,脸上那温柔得体的浅笑,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

她微微侧头,对身边一名为首的年轻僧人,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低声道:“慧明师兄,你看到了。这位曲师姐,执念深重,尘缘纠葛,眉宇间隐有煞气。”

“所求佛心莲,恐怕并非为了救治寻常心魔,而是涉及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因果孽债。如此心境,恐与我佛门圣物无缘,强行求取,反受其害。”

那名为慧明的年轻僧人,面容方正,闻言眉头微蹙,看向曲忧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合十道:“白师妹所言甚是。”

“佛心莲乃清净圣物,确需有缘有德之人,方能驾驭。此女气息确有些驳杂不宁。师父常教导我们,需以慈悲心观世人,但亦不可滥施方便,以免助长恶缘。”

白若薇轻轻点头,不再多言,只是那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逝的算计的光芒。

曲忧……你果然是为了叶知弦而来。

佛心莲岂是那么容易让你得到的?这里,可不是你能肆意妄为的东域,更不是你那破落的归藏宗能撒野的地方。

曲忧回到客栈,将购买药材时偶遇白若薇及其所言所行,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师门众人。

房间内气氛凝重。

“白若薇?那个天衍宗的玲珑道体?她怎么会在万法寺?还成了什么记名弟子?” 李玄舟眉头紧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沈见微闭目,指尖在膝上划动,推演着白若薇出现在此地的因果,以及其与玉尘,与万法寺可能存在的关联。

片刻后,他缓缓道:“白若薇身具‘玲珑道体’,此体质澄澈通透,最易感悟天地道韵,与佛门某些追求‘明心见性’、‘玲珑剔透’的法门,确有相合之处。她被万法寺高僧看中,收为记名弟子,并非不可能。”

“其现身于此,恐非偶然。”

叶知弦不知何时已醒,靠坐在床头,眼神因听到“白若薇”和“万法寺”这几个字,而恢复了一丝清明与冰冷的恨意。

“管她什么玲珑道体,万法寺记名弟子,” 黑发红瞳的简自尘冷哼一声,血瞳中戾气闪现,“敢对师妹阴阳怪气,找死!”

“不可鲁莽。” 李玄舟沉声道,“此地是万法寺地盘,那丫头又明显与寺中高层关系匪浅,动了她,便是与整个万法寺为敌。我们此来是为求药,救叶丫头,不到万不得已,不宜节外生枝。”

曲忧点头,看向叶知弦,眼中满是坚定:“二师姐放心,佛心莲,我们一定会拿到。”

叶知弦看着师妹,又看看师父和师兄们,眼中泛起水光,心中又是温暖,又是愧疚,低声道:“都是我连累了大家……”

“一家人,不说这些。” 曲忧握住她冰凉的手,打断她的话。

就在这时,叶知弦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眉心那点朱砂痕,殷红如血,仿佛要滴出来。

她猛地捂住心口,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眼中刚刚恢复的清明,再次被疯狂痛苦,与一种扭曲的渴望淹没。

“玉郎……”叶知弦挣扎着想要下床,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诡异的,被蛊毒催化无法控制的眷恋。

曲忧脸色一变,连忙取出银针,刺向叶知弦几处大穴,同时将太阴玄力渡入,试图压制安抚。

然而这一次的情蛊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诡异,叶知弦体内的蛊毒,仿佛被冥冥中某种同源的气息彻底点燃,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一把推开了按住她的曲忧,状若疯魔。

她赤红着眼睛,嘶喊着“玉尘!我要见你!”,就要不管不顾地朝着门外冲去,长发散乱,额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直流,形如恶鬼。

“拦住她!” 李玄舟低喝一声,与沈见微同时出手。

李玄舟手中木拐轻点,一道柔和的剑气屏障瞬间封住房门,沈见微则并指如剑,拍向叶知弦后背。

简自尘血瞳戾气大盛:“我去把那个叫玉尘的杂碎揪出来宰了!”

“别添乱!” 李玄舟喝止了他。

三人合力,才勉强将陷入彻底疯狂,力量暴增的叶知弦制住,重新按回床上。

曲忧趁机将数根淬了强效安神药液的银针刺入其要害穴位,又喂她服下双倍剂量的宁神丹药。

叶知弦挣扎的力道渐渐减弱,最终在极致的痛苦恨意与蛊毒的侵蚀下,再次力竭昏迷过去,但身体依旧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眼角不断有血泪混合着清泪滑落。

看着叶知弦这副惨状,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杀意,在无声弥漫。

“不能再拖了。” 李玄舟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眼中寒光凛冽。

“十日后的佛诞日,必须拿到佛心莲,否则,叶丫头等不了那么久,那个叫玉尘的畜生也必须找出来,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沈见微指尖自龟甲上移开,睁开眼时,脸色微微发白。

“如何?”曲忧递过一杯温水。

“硬闯是下下策。”沈见微接过水杯,指节捏得发白,“我推演出三条路径。第一条,我们趁夜潜入万法寺后山禁地,但卦象显示九死一生,寺中有神兽坐镇,还有三位元婴期高僧,其中一位精于阵法,我们踏进禁地三步内必被察觉。”

李玄舟嗤笑:“这些秃驴倒是谨慎。”

“第二条路,”沈见微继续道,“我们伪装成香客,趁佛诞日人多混进去,但佛心莲所在之地‘莲池秘境’每逢佛诞日只对受戒弟子及持有特令的贵客开放。我们没有特令。”

曲忧蹙眉:“那第三条?”

沈见微看向她,神色复杂:“等。”

“等?”

“等一个时机。”沈见微指尖在桌面上虚划,“佛诞日前后七日,万法寺会开放山门,施医赠药。这是寺中传统,也是积累功德的方式。小师妹,你医术非凡,若能在这期间……”

曲忧瞬间明白了。

不是硬闯,也不是伪装,是光明正大地走进去,让万法寺不得不正视她。

等待的日子,比想象中忙碌。

曲忧在金沙城西市街尾租了间小铺面,木招牌上只刻了两个字:问医。

起初无人问津,这很正常,修仙界轻医道是千年积弊,修士们信奉“一丹解百病”,受了伤便吞丹药,中了毒便寻解毒丸,至于凡俗病症,更是被视为肉体凡胎才会有的腌臜事,少有修士愿意潜心钻研。

偶尔有路人瞥见招牌,多是嗤笑一声。

“医馆?这年头还有人开医馆?”

“修士求长生,求的是超脱肉身桎梏,她倒好,反过来伺候这副皮囊。”

“怕不是哪个修仙无望的散修,弄点糊口营生。”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铺子里。

曲忧坐在诊台后,不急不恼。她面前摊开的不是丹方典籍,而是一叠自己裁制的纸页,上面用炭笔绘着人体经络、脏器解剖图,若有现代人看见,定会认出那是简化版的人体解剖学图谱。

沈见微偶尔来坐坐,看见那些图,眉头挑了挑,却没说话。

李玄舟倒是直白:“你画这些做什么?修士内视己身,五脏六腑何处不通,灵力一转便知。”

“师父,那若是灵力运转本身出了问题呢?”曲忧头也不抬,“若是经脉受损,灵力淤塞,内视时一片混沌,又当如何?”

李玄舟一愣。

“医道不是伺候皮囊。”曲忧放下炭笔,看向门外街市,“是理解这副躯壳如何运作,何处坏了,该怎么修。”

“丹道是‘以力破巧’,一粒丹药灌下去,靠药力强行冲开淤塞,可若病人本就虚弱,这股‘力’会不会先要了他的命?”

沈见微若有所思。

转机发生在第二日。

那日午后,一个妇人踉跄冲进铺子,怀里抱着个约莫三四岁的男孩,孩子满脸通红,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拉扯音。

“仙、仙子,求您救救我家宝儿?”妇人语无伦次,“他晌午吃了颗灵果,就这样了,丹药铺的掌柜说,说这是‘灵气冲体’,给了颗化气丹,可吞下去更严重了……”

曲忧立刻起身:“抱过来,平放。”

她一眼就看出问题,孩子脖颈肿胀,喉头水肿,这是典型的过敏性喉头水肿,这孩子体质特殊,免疫系统过度反应,导致气道即将堵塞。

化气丹?那是加速灵气运转的丹药,用在此时,简直是火上浇油。

曲忧从随身针囊中抽出一把银针,每根都按照现代针灸针的标准打磨过,细长光滑,灵力包裹针尖,消毒只在瞬息。

妇人看着那明晃晃的针,吓得往后缩:“这、这是……”

曲忧平静开口:“别怕,针灸而已。”

她手速极快,在妇人反悔之前,三针已经落下。

天突、廉泉、人迎,三个穴位精准刺入,针尾轻颤,曲忧指尖凝起一丝极细的灵力,顺着穴位刺激,引导局部气血回流,减轻水肿。

随着修为的提升,脑海中的现代医学知识记忆比之前更加清晰,曲忧心里微动,灵力化作温和的疏导之力,顺着银针渗入。

十个呼吸,孩子喉间的“嘶嘶”声减弱了。

二十个呼吸,肿胀的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下去。

半盏茶后,孩子“哇”一声哭出来,呼吸已然顺畅。

妇人呆立当场,随即跪地要磕头。曲忧单手托住她:“诊金五十文,那灵果以后别再给他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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