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师门上下都有病

曲忧深吸一口气, 缓缓伸出自己的指尖,触及到阿绒的眉心一点,将自己的神识探入, 进入了阿绒的识海之中。

进入神海疗伤,危险极大,稍有不慎, 双方的神识都会受损, 曲忧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力量, 缓缓睁开眼睛。

阿绒的识海里布满了迷雾,有时是温暖柔和的橘黄色, 带着孩童稚嫩的涂鸦和糖果般的甜香;有时又化作冰冷肃杀的银白色, 弥漫着古老威严的气息与血腥的铁锈味;

更多时候, 则是两种颜色激烈地碰撞撕扯,形成一片片不稳定的令人心悸的灰暗漩涡。

曲忧仔细看去, 看到左边靠近那片橘黄色迷雾的区域,蜷缩着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上去只有三四岁,穿着破烂小裙子, 头发凌乱,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身体剧烈颤抖的小女孩。

她如同受惊的小兽,对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本能的恐惧与逃避,她就是“阿绒”, 那个在树洞中目睹母亲惨死,心智被重创封闭, 只剩下最原始求生本能与对曲忧依恋的孩童意识。

她是创伤本身,是阿绒灵魂中最柔软,也最脆弱的核心。

右边则是一片被带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锁链重重缠绕, 封锁的区域。

锁链粗大无比,其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古老妖纹,充满了禁锢镇压与痛苦意味。

在锁链的中心,禁锢着一个身影,那是一个与外界阿绒容貌一般无二,却更加成熟冷艳,眉宇间镌刻着无尽威严与刻骨仇恨的女子。

她银发如瀑,赤瞳如血,身穿华丽的银色战甲,身后九条虚幻的狐尾无力地垂落,被那些锁链穿透缠绕。

她紧闭着眼,脸色冰冷,周身散发着强大,却充满了不甘愤怒,她就是“妖王”,是青漓公主传承中蕴含的,属于成年九尾天狐王族的记忆,力量,责任,以及……对当年那场背叛与屠杀的滔天恨意凝结而成的意识体。

她被“心结”所化的锁链束缚,无法真正掌控这具身体,也无法与那孩童意识沟通,只能在无尽的仇恨与力量的冲撞中,自我禁锢,自我折磨。

两道意识,一个因恐惧而封闭蜷缩,一个因仇恨与责任而自我囚禁。

她们同源,却彼此隔绝,甚至隐隐对抗。

橘黄色的孩童意识恐惧着银白色区域传来的冰冷与杀意,那让她想起当年血腥的夜晚。

银白色的妖王意识则鄙夷,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惜,看着那个脆弱不堪的孩童意识,仿佛那是她的耻辱,是她无法承受的软弱,却也是她拼死想要保护的,最珍贵的一部分。

曲忧的神识化身,如同一缕清冷的月华,悄然降临在这片混乱的识海中心。

她保持着外界的模样,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清澈,带着强大安抚与包容力量的冰蓝色光晕,那是她太阴玄力的神识显化。

她的出现,立刻引起了识海中两个“阿绒”的剧烈反应。

孩童阿绒颤抖得更厉害了,小小的身体拼命向橘黄色迷雾深处缩去,仿佛想要彻底消失。

但与此同时,她又似乎从那冰蓝色的光晕中,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安心气息,忍不住从臂弯里偷偷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怯怯地,充满渴望地望向曲忧的方向。

而被锁链禁锢的妖王阿绒,则猛地睁开了赤红的双眸。

那眼中没有丝毫属于“阿绒”的依赖与温暖,只有一片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审视与警惕,以及被侵入领地的暴怒。

“何人胆敢擅闯本王识海?!” 妖王意识的声音,直接在识海中炸响,冰冷威严,带着杀意。

“我不是你的敌人。” 曲忧的神识化身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这片混乱的识海,“我是曲忧,阿绒的师妹,我来此是想帮你们。”

妖王意识冷笑,赤瞳中满是不屑与讥诮:“就凭你这孱弱的人族神识?本王乃青丘王族,身负血海深仇,肩负族群未来!这懦弱无能,只会哭泣躲避的幼童意识,只会成为本王的拖累,玷污王血荣耀!”

“融合?本王不需要与这等废物融合!待本王挣脱这些无聊的束缚,自会彻底吞噬她,以最完美的姿态,重临世间,杀尽仇敌,光复青丘!”

她的声音充满了偏执的疯狂与毁灭欲,锁链因她的激动而绷得更紧,深深勒入她虚幻的身体,带来更强烈的痛苦,却也让她眼中的恨意更加炽烈。

蜷缩在角落的孩童阿绒,听到妖王意识那毫不留情的斥责与“吞噬”的宣言,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小兽般的哀鸣,将脸埋得更深,周身的橘黄色迷雾都黯淡了许多。

曲忧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妖王意识并非真的想要“吞噬”孩童意识,那更像是极致的痛苦仇恨与对自身“软弱”的厌弃,混合催生出的偏激念头。

她被仇恨的锁链和自我施加的责任枷锁禁锢得太久,已经快要迷失在复仇与力量的执念中,忘记了力量的初衷,也忘记了“阿绒”这个存在本身的意义。

“光复青丘,报仇雪恨,并没有错。” 曲忧的声音依旧平和,她先看向妖王意识,目光清澈,仿佛能洞穿那层层锁链与冰冷外表,直视其灵魂深处。

“力量,是达成这些目标的工具。但工具本身,没有善恶,关键在于使用它的人,怀抱着怎样的心。”

“青漓前辈当年拼死守护的,难道仅仅是一个冰冷的‘青丘王位’,或是一份沉重的‘复仇责任’吗?”

曲忧的目光,转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孩童阿绒,声音变得更加温柔:“她守护的是她的女儿,她希望阿绒活下去,平安、快乐地长大。然后,在拥有足够的力量与智慧时,再去决定是否要承担起王族的责任,是否要拿起复仇的利剑。”

“真正的强大,不是被仇恨吞噬,变成只为复仇而存在的工具。也不是彻底抛弃过去,躲进童年的壳里,逃避一切。”

曲忧的神识化身,缓缓抬起双手,左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柔和温暖,带着治愈与安抚气息的橘黄色光晕,如同春日暖阳,缓缓飘向角落里的孩童阿绒。

右手掌心,则延伸出一道清澈冰冷,却又坚韧无比的冰蓝色光桥,如同月光凝结的绳索,无视了那些血色锁链的阻隔与攻击,轻柔而坚定地,朝着被禁锢的妖王意识延伸而去。

“真正的强大,是接纳自己的全部——过去的伤痛,现在的迷茫,未来的责任,血脉的力量,以及内心最深处,那个渴望被爱、也渴望去爱的,真实的自己。”

曲忧的声音在识海中层层荡开,带着洗涤灵魂的力量。

“阿绒,” 她同时呼唤着两个意识,目光在孩童与妖王之间流转,“你的母亲,从未要求你变成一个只为复仇而活的冰冷王者。”

“力量,应该用来保护你所珍视的一切,你的父亲,你的族人,你的朋友,还有你自己内心的平静与快乐。而不是被力量控制,被仇恨奴役。”

橘黄色的温暖光晕,轻轻笼罩了角落里的孩童阿绒,孩童阿绒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

被锁链禁锢的妖王意识,赤瞳中的冰冷与仇恨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低下头,看着穿透自己身体,那些由无尽恨意与自我苛责所化的冰冷锁链,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深藏的疲惫与迷茫:“我很累,恨了很久,也痛了很久。”

“但除了恨,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娘亲死了,青丘没了,大家都看着我,我必须是‘王’,必须强大,必须复仇,可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锁链的哗啦声也渐渐平息。

“你可以选择。” 曲忧的冰蓝色光桥并未强行斩断锁链,而是如同最温柔的水流,轻轻包裹着那些锁链。

“选择接纳那个受伤的,害怕的,却也是最真实最本源的自己。她不是你的拖累,她是你的‘根’,是你力量的源泉,也是你保持‘本心’的灯塔。”

“没有她,你只是一具被仇恨驱动的空壳。”

曲忧的话语一下下敲打在妖王意识那被冰封的心防之上,也洗涤着孩童意识心中的恐惧。

妖王意识赤瞳中的冰冷彻底融化,化为一片剧烈翻涌的痛苦挣扎,她看着那道连接着自己与孩童意识的冰蓝色光桥,又看看光桥另一端,那个在温暖橘黄色光晕中渐渐不再颤抖,甚至眼中流露出一丝好奇与隐约亲近的孩童。

锁链,开始发出细微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不是从外部被强行斩断,而是从内部,因为意识的松动,因为执念的动摇,因为那份对“完整”与“安宁”的本能渴望,而自行出现了裂痕。

“我……” 妖王意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

“过来,阿绒。” 曲忧对着孩童意识柔声呼唤,同时,那冰蓝色光桥也传递出鼓励与接纳的意念,导向妖王意识。

孩童阿绒看着曲忧温柔鼓励的眼神,她犹豫着,试探性地向前迈出了一小步,橘黄色的光晕随着她的移动而流淌。

锁链的碎裂声,更加密集清晰了。

一步,两步,三步……

孩童阿绒走得越来越稳,眼中的怯懦渐渐被一种坚定的,想要靠近,想要了解的渴望取代。

她顺着那道冰蓝色的光桥,朝着被禁锢的妖王意识缓缓走去。

随着她的靠近,妖王意识身上的锁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断裂崩散。

每断裂一根锁链,妖王意识虚幻的身体就凝实一分,眼中的冰冷与仇恨就褪去一分。

当孩童阿绒终于走到妖王意识面前,伸出还有些颤抖的手,轻轻触碰向对方同样虚幻,却不再冰冷刺骨的手时,整个识海空间,猛然一震,所有混乱的迷雾,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搅动,开始疯狂地向中心汇聚。

橘黄与银白,不再冲突,而是如同找到了归宿的游子,欢快地毫无阻滞地交融在一起。

孩童阿绒的虚影,与妖王意识的虚影,在光芒最盛处缓缓靠近,最终重叠融合。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痛苦的挣扎,只有一种水到渠成,浑然天成的圆满与和谐。

光芒渐渐敛去,识海中央,只剩下一个身影。

依旧是银发赤瞳,容颜绝美倾世,身姿高挑,九条蓬松柔软的狐尾在身后轻轻摇曳。

那双赤瞳,清澈明亮,如同最纯净的红宝石,深处沉淀着历经磨难后的智慧与坚定,眉宇间蕴藏着属于王者的威严与果决,嘴角却自然噙着一丝温和的,令人心生亲近的弧度。

她既有孩童阿绒的纯真依赖,对美好的向往与守护之心,也有妖王阿绒的力量责任与杀伐决断。

两种特质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不再冲突,而是相辅相成,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圆融强大,却又真实生动的魅力。

现实,静室之中。

盘膝相对而坐的曲忧和阿绒,同时身体一震。

曲忧率先睁开了眼睛,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

强行进入他人识海深处,进行如此精细而凶险的引导与调和,对她自身神识的消耗与负担,极其巨大。

若非她《太阴导引诀》修炼有成,神魂远比同阶坚韧,太阴玄力又对安抚净化神识有奇效,恐怕早已支撑不住,神魂受创。

但她顾不上自己的虚弱,目光第一时间便投向了对面。

阿绒长长的,浓密的银色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

那一瞬间,静室内仿佛亮起了两轮小小的,温暖而璀璨的赤日。

她的气息不再起伏不定,而是变得异常沉稳凝练,周身隐隐有令人心生敬畏的妖王威压自然散发,却又奇异地不会让人感到压迫与不适,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信服力。

元婴巅峰,而且根基扎实无比,气息圆融,再无半分虚浮与冲突的迹象。

看到曲忧,阿绒的赤瞳之中瞬间涌上了浓烈的心疼和感激,与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全然的依赖与亲近。

不再是之前那种懵懂的,孩童式的依赖,而是一种成熟的,深知这份情谊珍贵,并将其牢牢镌刻在灵魂深处,更加深沉而坚定的情感。

“师妹……”她开口,声音带着微哑,却异常清晰动听。

她没有查看自身的变化,第一时间便扑了过去,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曲忧,将脸埋进曲忧的颈窝,身体因后怕与激动而微微颤抖。

“小师妹,谢谢你……我都明白了。” 她在曲忧耳边低声呢喃,声音哽咽。

“我是阿绒。是娘亲和爹爹的女儿,是青丘的王女,也是归藏宗的阿绒。我不再害怕了,也不再恨得只想毁灭一切了,我有力量,也有想要守护的人。”

曲忧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她轻轻回抱住阿绒,拍了拍她微微颤抖的后背,带着无尽的笑意与温柔:“嗯,好了就好。我们阿绒,是最棒的。”

静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直守在外面的师门众人,以及焦急等待的云逸,在听到里面动静的瞬间,便忍不住推门而入。

当看到相拥的两人,尤其是感受到阿绒身上那圆融强大,再无混乱的气息时,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由衷欣喜的笑容。

叶知弦眼中含泪,沈见微闭目,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李玄舟拄着木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简自尘站在门口阴影处,紫眸深深地看着相拥的两人,尤其是曲忧那苍白的脸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心疼,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爹爹!” 阿绒看着父亲,赤瞳中充满了孺慕,“女儿会保护好爹爹,保护好大家,保护好青丘。”

云逸听着她清晰有力的话语,老泪纵横,只是用力地点着头,紧紧握住女儿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握之中。

阿绒又转向师门众人,目光从李玄舟、沈见微、叶知弦、简自尘脸上一一掠过,然后退后一步,对着众人,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师父,大师兄,二师姐,四师弟,” 她的声音诚挚,“阿绒能有今日,全赖诸位不离不弃,此恩此情,阿绒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李玄舟摆了摆手,哼道:“行了,一家人,不说这些虚头巴脑的,好了就行,以后少让我们操心。”

沈见微微微颔首,叶知弦上前,温柔地替阿绒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银发,简自尘也跟着点点头。

阿绒破涕为笑,她转身再次紧紧握住了曲忧的手,赤瞳中充满了全然的信赖与亲近:“小师妹,你累了,快去休息,剩下的事交给我。”

曲忧确实已到了极限,不再逞强,在叶知弦的搀扶下,去往旁边的静室调息。

而阿绒,则在短暂地陪伴父亲后,重新走出静室。她需要时间,去适应,掌控这全新的完整而强大的自己,也需要立刻开始,处理那些迫在眉睫的,关于加冕与肃清叛徒的事务。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对幽影旧巢的所有妖族而言,是充满希望与振奋的三天。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的小主人,那位银发赤瞳的王女,身上发生了某种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她依旧威严,行事果决,赏罚分明,但眉宇间少了那份强撑的冷硬与偶尔流露的迷茫,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从容自信,与一种令人心折的温和力量。

营地上下,士气高涨,对即将到来的加冕大典,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与信心。

而这三天,对暗中窥探,心思各异的南疆其他势力而言,则是充满了震撼忌惮与不得不重新评估的三天。

萧家一夜覆灭的余波尚未平息,那位神秘“青冥剑尊”的恐怖传说,与那支能斩化神的,名为“归藏宗”的力量,已让他们心惊胆战。

如今,这位身负九尾天狐王血的王女,似乎彻底完成了觉醒,气息一日强过一日,麾下力量也在快速整合壮大。

南疆的天,真的要变了。

在胡岩、苍擎、月苓等人的全力操办,以及无数妖族旧部与新投靠者的共同努力下,荒芜的山谷被迅速清理布置。

简陋却庄严的石制祭坛被搭建起来,上面镌刻着古老的妖族图腾与祝福符文,山谷四周,竖起了代表不同妖族部族的战旗与图腾柱。

加冕当日,天公作美,笼罩十万大山的厚重瘴气,竟罕见地散去了大半,露出了久违的清澈湛蓝的天空。

阳光洒落在苍翠的山谷之中,为这片古老的圣地,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辉。

辰时刚过,万妖谷内外,已然是妖山妖海。

接到正式邀请或闻风而来的妖族势力,大大小小,足有数百家,代表数量超过万人。

修为从炼气期到金丹期不等,甚至还有几位隐居多年,气息晦涩的元婴期老妖,也悄然现身,隐藏在观礼的妖群之中,静观其变。

谷内谷外,旗帜飘扬,妖气冲天,却又诡异地保持着一种肃穆的寂静,所有妖族的目光,都聚焦在祭坛的方向,等待着那位传奇王女的登场。

祭坛一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摆放着数张座椅。李玄舟、沈见微、叶知弦、简自尘、曲忧,以及伤势未愈,但坚持要亲眼见证女儿加冕的云逸,作为“王族恩人”与“上宾”,被郑重地请到了此处就坐。

他们的出现,自然也引来了无数道或好奇、或探究、或敬畏、或忌惮的目光。

曲忧坐在高台上,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然恢复了大半,她平静地扫视着下方那浩大而肃穆的场面,心中亦不免感慨。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躲在归藏宗山门后,只会怯怯叫她“师妹”的半妖小童,如今竟要在这万妖瞩目之下,加冕为王,执掌一方风云?

“吉时已到——!”

担任司仪的胡岩,今日换上了一身庄重的礼服,虽然苍老却精神矍铄,他运起妖力,苍老而洪亮的声音瞬间传遍了整座山谷。

“恭请青丘王族唯一血脉,青漓公主之女,阿绒殿下登坛——!”

沉重的,仿佛能震动大地的鼓声,自山谷四面同时响起,带着古老的韵律与激昂的战意。

悠长苍凉,却又充满威严的号角声,紧接着响起,直冲云霄。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震天的鼓号声中,祭坛后方,那扇临时搭建的,雕刻着九尾天狐图腾的华美石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一道身影沐浴着金色的阳光,踏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缓缓走出。

所有的鼓声、号角声、甚至风声,仿佛都在这身影出现的那一刻黯然失色。

阿绒今日穿着一身专门为她加冕大典赶制出的,华美绝伦的银色王袍。

王袍绣满了代表着青丘狐族王权与九尾天狐荣耀的古老图腾,行走间,光华流转,仿佛有月华与星辉在衣袂间流淌。

她银色的长发被精心编织成华丽而威严的发髻,戴着一顶镶嵌着九颗不同颜色,却同样散发着纯净妖力与尊贵气息宝石的银冠,冠冕正中,正是那枚天狐令,此刻正散发着柔和而威严的光晕。

而她身后,九条蓬松柔软,毛色银白,尖端染着瑰丽火红的狐尾,自然舒展,在她身后轻轻摇曳,每一次摆动,都散发出令人心生敬畏的九尾天狐王族威压。

无需多言,仅凭这身姿,这气度,这血脉威压,便足以让在场绝大多数妖族从灵魂深处,升起一种本能的敬畏与臣服之意。

她一步一步踏上祭坛的阶梯,最终,她站定在祭坛的最高处,转身面向下方万千妖族。

这一刻,万妖谷中,无论修为高低,无论来自哪个部族,所有妖族皆心神剧震,不由自主地,齐齐俯身,跪拜下去。

“参见妖王陛下!”

“陛下万寿,青丘永昌!”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如同最汹涌的浪潮,瞬间席卷了整个山谷,直冲云霄,在十万大山之间久久回荡。

阿绒立于祭坛之巅,赤瞳平静地俯瞰着下方跪伏的万千妖族。阳光、赤金光柱、九尾虚影,将她衬托得如同降临凡尘的神祇。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师姐身后的小女孩,也不再是那个被仇恨与记忆撕裂的迷茫者。

她是阿绒,是青丘的王,是南疆妖族新的主宰。

“平身。”

众妖依言起身,目光狂热地仰视着祭坛上的身影。

“吾,阿绒,青漓之女,今日于此承先祖遗志,受万妖朝拜,加冕为王,执掌南疆妖族权柄。”

“自今日起,南疆妖族,当遵吾令!”

“其一,过往仇怨,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凡当年参与背叛青丘、围杀吾母、残害同族者,无论身份,无论逃至何方,必究其罪,血债血偿!”

“赤炎狼族啸月及其党羽,限尔等十日之内,自缚请罪,可留全族一线生机。否则,大军所至,片甲不留!”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充满了冰冷的杀意,赤瞳之中寒光闪烁,让下方不少心中有鬼,或与叛徒有牵扯的妖族,瞬间脸色发白,冷汗涔涔。

“其二,自今日起,南疆妖族,当与相邻人族势力,摒弃前嫌,尝试和平共处。互不侵犯,互通有无。凡有擅启战端、劫掠人族、破坏和平者,以叛族论处!”

此言一出,下方妖族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与人类和平共处?这对于许多习惯了弱肉强食,视人族为“两脚羊”或“奴仆”的妖族来说,无疑是极其震撼,甚至难以接受的理念。

但看着祭坛上身后九尾虚影顶天立地的妖王,感受着那无上的威严与刚刚覆灭萧家的恐怖实力,所有的异议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化作一片沉寂的服从。

“其三,整顿妖族内部,严明法纪。凡我妖族,无论血脉高低,出身贵贱,皆需遵守新定妖族律令。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严禁同族相残,严禁欺凌弱小。设立‘执法殿’,由各族推举公正贤能者担任,监督律令执行。”

“其四,开放部分传承与修炼资源,设立讲武堂、育英院,培养妖族后辈。凡有天赋、肯努力者,皆有上进之机。南疆妖族,当自强不息,重现上古荣光!”

一条条新政令,从阿绒口中清晰吐出。每一条,都有曲忧的参与,虽然其中许多条款,触及了旧有势力的利益,必然会遇到阻力,但此时此刻,在妖王加冕,威势最盛,且刚刚覆灭萧家,携大胜之威的时刻,无人敢公然反对。

“陛下圣明!万妖景从!”

胡岩、苍擎等核心旧部,率先激动地高声应和。

“陛下圣明!万妖景从!”

加冕大典,至此,圆满礼成。

阿绒立于祭坛之上,接受着万妖的朝拜与欢呼,赤瞳深处悄然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一抹深藏的,对不远处高台上那几道身影的眷恋与感激。

礼成之后,便是盛大的欢宴与各族进献贺礼,阿绒在高台王座就坐,开始接见各方势力的代表。

她应对得体,恩威并施,将妖王的威严与智慧展现得淋漓尽致。

趁此间隙,阿绒特意将师门众人请至王座旁侧。

她首先看向李玄舟,从怀中取出一只散发着浓郁土行灵气与厚重生命气息的玉盒,双手奉上:“师父,此乃南疆地脉深处,万年方得一熟的‘地心灵髓’,对固本培元,滋养肉身、镇压异种灵力有奇效。或可对您的腿伤,稍有助益。此物稀少,望师父莫要推辞。”

李玄舟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那玉盒,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庞大而温和的土系本源之力,对他体内那霸道凌厉的“诛仙阵”之力,或许真能起到一丝牵制与滋养的效果。

他沉默片刻,没有推辞,接了过来,哼了一声:“算你这丫头有点良心。”

阿绒抿嘴一笑,又看向沈见微,递上一枚非金非玉、通体温润、其上天然生有阴阳鱼纹路的奇异龟甲:“大师兄,此乃‘玄天灵龟’坐化后所遗腹甲残片,天生蕴含一丝阴阳推演之机,于您之道,或可参考。”

沈见微闭目“看”向龟甲,片刻后,微微颔首,伸手接过:“此物于我,确有大用。多谢。”

接着,是叶知弦。阿绒取出一把以千年“静心竹”为骨、以上古冰蚕丝为弦、琴身镂刻着清心云纹的古琴:“二师姐,此琴名为‘漱玉’,音色清越空灵,最擅宁心静神,涤荡魔氛。愿此琴常伴师姐左右,助师姐妙音更上一层楼。”

叶知弦温柔地抚过琴身,感受到琴中蕴含的宁静力量,眼中满是喜爱,轻声道谢。

轮到简自尘,阿绒略一迟疑,取出的却是一枚通体漆黑,其内仿佛有血色雷光缓缓流转,散发出冰冷暴戾与毁灭气息的奇异晶石:“四师兄,此物乃萧家堡秘库中所得,据说是上古某种雷属性凶兽的内丹异变所成,其中蕴含的毁灭雷霆之力,与你的血雷剑意似有相通之处,或许可助你掌控。”

简自尘的目光落在那黑色晶石上,紫眸深处,一丝猩红与冰冷同时闪过。

他能感觉到,这晶石中蕴含的力量,对他那躁动不安的“心魔”与“本体”之力,都是一种巨大的吸引,也或许是一种危险的双刃剑。

他沉默地看了阿绒一眼,又看看旁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曲忧,最终还是伸手接过:“多谢。”

最后,阿绒走到了曲忧面前,她没有立刻拿出什么礼物,而是先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曲忧的手,赤瞳中满是不舍与依恋。

“小师妹……” 她低声唤道,声音有些哽咽,“我本来想求你们留下,帮我一起对付赤炎狼族,彻底夺回青丘的权柄,但我知道,我不能那么自私,我也需要成长,赤炎狼族的叛徒不足为惧,我可以应付,不能再麻烦你们。”

“不麻烦,”曲忧伸手摸了摸她的耳朵,“只要你需要,我们随时都可以留下来陪你。”

“不,”阿绒这次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想再做那个只能躲在你们身后,需要你们保护,心智不全的半妖了。我知道,你们接下来要去西漠,为二师姐寻找解蛊之法。”

曲忧沉默片刻,知道阿绒心意已决,回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温柔。

阿绒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湿意,从怀中取出了数样东西。

首先是一个精致的,刻有九尾狐图腾的储物手镯:“小师妹,这里面,是我让人搜集的,南疆特有的年份足够的各类灵药,包括几株对你或许有用的阴寒属性宝药,以及一些炼丹的辅助材料。”

“还有些南疆特产的稀有矿石、炼器材料,我知道你医术炼丹都需要这些,都给你备好了。”

然后,她又取出一枚与她头上王冠款式相似,却更加小巧精致,仿佛月华凝成的银色发簪,轻轻簪在曲忧的发间:“这枚‘月华簪’,是以月华石与我的王血气息共同炼制,不仅是一件不错的防护法器,更代表着我,和整个南疆妖族的友谊。”

“持此簪,如我亲临,凡我麾下妖族,见此簪,必以贵宾之礼相待,倾力相助。”

最后,她看着曲忧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道:“师妹,南疆永远是你的家。无论你走到哪里,遇到什么困难,只要你需要,无论是我,还是南疆妖族,都会第一时间,站在你的身边。等我处理好赤炎狼族这些叛徒,彻底稳定了南疆,我就去人界找你!一定!”

曲忧心头暖流涌动,眼眶也微微发热,她伸手轻轻抱了抱阿绒,在她耳边低声道:“好,谢谢师姐。”

阿绒用力回抱了她一下,然后才松开,退后一步,对着师门众人,再次深深一礼。

“师父,师兄,师姐,小师妹,一路保重。阿绒,在此拜别。”

李玄舟摆了摆手,拄着拐,率先转身,朝着谷外走去,沈见微微微颔首,与叶知弦一同跟上,简自尘默默看了阿绒一眼,也转身离去。

曲忧最后对阿绒笑了笑,又对不远处的云逸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跟上了师门的步伐。

阿绒站在王座旁,赤瞳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几道逐渐远去,汇入山谷外苍茫山色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身后,是万妖的朝拜与崭新的王国。

前方,是师门远去的背影与未知的旅途。

但无论相隔多远,他们之间的羁绊,早已深入血脉与灵魂,永不褪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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