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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南行, 山川风貌越是迥异,空气变得湿热粘稠,植被也越发茂密葱郁,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粗壮的藤蔓如同巨蟒般缠绕垂落,林间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淡淡瘴气, 以及各种奇异的草木和泥土混合气息。
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低沉悠长, 绝非普通野兽的嘶吼咆哮, 夹杂着尖锐的鸟鸣,处处透着蛮荒与原始的危险意味。
这里已是东域与南疆的交界地带, 人迹罕至, 妖兽出没, 规则淡薄。
马车的速度在崎岖难行的山道上不得不一再放缓,车轮碾过湿滑的苔藓和盘虬的树根, 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匹追风驹虽非凡种,在这样的环境里也显得吃力,鼻孔喷着粗重的白气。
阿绒变得越来越安静, 也越来越不安。
起初,她还像往常一样,扒着车窗,好奇地打量着窗外那些形态奇特,色彩斑斓的植物, 或是被突然蹿过的,从未见过的小兽惊得低呼。
但渐渐地, 她看窗外的次数越来越少,常常一个人抱着膝盖,蜷缩在车厢角落, 琥珀色的大眼睛有些失神地望着虚空,毛茸茸的尾巴也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身后,耳朵不时紧张地抖动一下,仿佛在聆听什么旁人无法捕捉的声音。
夜晚宿营时,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她会在睡梦中突然惊叫,或是不安地扭动身体,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有时会喃喃地喊着“娘亲”,有时会含糊不清地说着“回家”、“树洞”、“好黑”之类的词语。
每当这时,曲忧便会立刻来到她身边,将她轻轻搂进怀里,用自己微凉却带着安抚力量的指尖,梳理她微微炸开的绒毛。
“我们正在回家的路上,很快就能见到阿绒的族人了。”
“睡吧,我守着你。”
在曲忧温柔的安抚中,阿绒紧绷的身体会慢慢放松,颤抖的呜咽会渐渐平息,重新沉入不安却不再惊恐的睡眠。
沈见微让曲忧将阿绒带至身前,以自身那奇异的方式,仔细探查了她体内妖力的流转和血脉的波动。
良久,他收回“目光”,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凝重。
“阿绒体内的妖族王血,因靠近南疆祖地,受到冥冥中的牵引,正在加速觉醒。” 他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林间空地显得格外清晰。
“这本是好事,意味着她的血脉力量在增强。但阿绒年幼时受过重创,心智受损,妖力根基不稳,又未曾接受过正统的妖族传承引导。如此强行觉醒,如同稚子抡大锤,极易失控。”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后果。轻则妖力失控,心智再次受损,甚至退化;重则经脉尽碎,爆体而亡。
李玄舟的脸色沉了下来,不再多言,只是挥鞭的力道,明显重了几分。
追风驹吃痛,嘶鸣一声,拉着沉重的马车,在越发崎岖难行的山道上,奋力奔驰起来,车厢颠簸得厉害,但无人抱怨。
简自尘也不再嬉闹,血瞳警惕地扫视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仿佛随时会扑出凶兽的密林,周身气息隐而不发,却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
数日后,马车终于碾过一块半埋在泥土和藤蔓中,爬满青苔字迹模糊的古旧界碑。
界碑一侧,刻着一个苍劲的“东”字,另一侧,则是一个更加古朴狰狞、仿佛带着兽爪痕迹的“南”字。
跨过此碑,便正式进入了南疆地界。
空气似乎瞬间变得更加粘稠燥热,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那是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妖气。
举目望去,不再是东域常见的秀丽山水,而是连绵起伏,仿佛无穷无尽,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的,黑压压笼罩在薄雾与瘴气中的巍峨山脉。
十万大山,这里是人族的禁区,却是妖族的天堂,人族修士在此地,需得万分小心,遵守妖族不成文的规矩,轻易不得深入,否则极易被视为入侵者,引来杀身之祸。
然而奇怪的是,当马车沿着一条被妖兽踩踏出的勉强可称为“路”的痕迹,缓缓驶入十万大山外围时,预想中妖兽蜂拥而至,围攻不休的场景,并未立刻出现。
一些灵智稍高的妖兽,甚至在感受到马车内散发出的某种气息时,眼中会流露出本能的敬畏与疑惑,它们远远地窥视着,却不敢靠近,更不敢攻击。
“是阿绒的血脉气息。” 沈见微“看”向窗外,淡淡道,“九尾天狐,乃南疆妖族中顶尖的王族血脉之一,对寻常妖兽有着天生的血脉压制。”
“阿绒虽年幼,又是半妖,但这王血气息做不得假。只要不遇到同阶或更高阶的强大妖修,或是灵智低下、只凭本能行事的凶兽,我们外围这段路,应当能省去不少麻烦。”
果然,凭借阿绒无意中散发的越来越明显的王族血脉气息,马车得以在危机四伏的十万大山外围,相对顺利地穿行了两日。
虽然路途依旧艰险,也遭遇了几波不开眼的,被血腥或灵气吸引而来的凶兽袭击,但有李玄舟那神鬼莫测的鞭子,有简自尘诡异迅捷的出手,有叶知弦扰敌心神的琴音,以及曲忧精准补漏的剑法,都有惊无险地解决了。
这日黄昏,马车驶入了一片位于两座大山之间的,相对平坦的谷地。
谷地中,竟稀稀落落地搭建着一些粗陋的,用兽皮和石块垒成的房屋。
这是一个妖族的小型聚集点,在这里,人族的银钱用处不大,多以物易物,或是用妖兽材料,灵草或矿石进行交易。
马车在小镇边缘停下,引来不少好奇或警惕的目光,毕竟,一辆人族样式的马车,出现在这妖族腹地的小镇上,实在有些扎眼。
尤其当阿绒因为好奇,从车窗探出小脑袋,露出一对毛茸茸的狐耳时,周围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半妖?” 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
几个身材魁梧,身上带着浓重野兽特征的妖族壮汉,推开围观的低阶妖兽,走到了马车前。
为首一个,生着野猪般的獠牙和硬鬃,铜铃般的眼睛不善地盯着阿绒,又扫过车厢内隐约可见的几道身影,瓮声瓮气道:“肮脏的杂血崽子,也敢踏足我妖族的地盘?”
他话音未落,身后几个妖族也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
阿绒被这充满恶意的目光和话语吓到,耳朵瞬间向后抿去,尾巴也紧紧夹起,下意识地缩回车厢,躲到了曲忧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袖。
曲忧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轻轻拍了拍阿绒的手背以示安抚,正要开口——
“锵!”
一声清越冷冽的剑鸣,骤然响起,并非李玄舟出手,也非曲忧拔剑,是银发简自尘。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马车旁,手中那柄看似平凡的长剑已然出鞘三寸,剑身并未完全抽出,但一股冰冷纯粹,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凛冽剑气,已随着那三寸寒锋,轰然弥漫开来。
剑气并不暴烈,却带着一种直指神魂本质的锋锐与死寂,瞬间锁定了那几个出言不逊的妖族壮汉。
那几个妖族壮汉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如同被最恐怖的凶兽盯上,浑身汗毛倒竖。
野猪妖更是首当其冲,只觉得一股死亡的寒意从头顶灌到脚底,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们能感觉到,只要自己再敢有丝毫异动,下一瞬,那道冰冷的剑气,就会毫不留情地斩断他们的生机。
所有妖族都惊骇地看着那个银发紫眸的少年,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王……王族血脉?!”
一个苍老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围观的妖族分开,一个身形佝偻,脸上布满皱纹和褐色斑点,身后拖着一条干瘦,毛色黯淡的狐狸尾巴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混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车厢内,那个躲在曲忧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和一对紧张竖起的狐耳的阿绒。
他的目光落在阿绒那双独特的琥珀色眼眸,虽然稚嫩却形状完美的狐耳,以及从那一小截蓬松的,带着火红纹路的尾巴尖上,视线来回扫视,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身体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眼睛,这耳朵,这尾巴的花纹……” 老狐妖喃喃着,手中的木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忽然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野猪妖,踉跄着冲到马车前,几乎将脸贴到了车窗上,更加仔细地,贪婪地看着阿绒。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个看起来行将就木的老狐妖,竟然“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朝着车厢方向,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土地上,老泪纵横,声音嘶哑而激动,带着哭腔,高声喊道:“参见小主人!老奴胡三,终于,终于找到您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懵了,那几个妖族壮汉面面相觑,周围的低语声也瞬间消失。
阿绒更是吓得完全缩到了曲忧怀里,只露出一双惊慌的眼睛,怯怯地看着车窗外那个对着自己磕头的老狐妖。
“你是谁?” 曲忧定了定神,将阿绒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自称胡三的老狐妖。
她能感觉到,这老狐妖修为不高,大约只有炼气中后期的样子,而且气血衰败,寿元无多。
但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激动狂喜,与一种深沉的,仿佛找到归宿般的悲恸,却不像伪装。
“老奴胡三,曾是青丘狐族,上任妖王陛下独女,青漓公主殿下的贴身侍从,兼王族侍卫小统领。” 胡三抬起头,老脸上泪水纵横,看着阿绒的眼神充满了慈爱,痛惜与愧疚。
“小主人,您,您一定是青漓公主的女儿,对不对?您和公主殿下,长得太像了,尤其是这双眼睛,这血脉的气息……老奴绝不会认错!”
这些陌生的称谓,让曲忧心头剧震,她看向怀里的阿绒,又看看跪地不起,情绪激动难以自抑的胡三,隐隐明白了什么。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银发简自尘忽然开口,紫眸冷冷地扫过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妖族,“带路,去安全的地方。”
胡三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对着银发简自尘恭敬地行了一礼。
他又深深看了一眼阿绒,颤巍巍地在前方引路:“是,是,诸位贵人,请随老奴来,老奴的住处虽然简陋,但还算清净。”
银发简自尘对李玄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李玄舟会意,一抖缰绳,驾着马车,跟着胡三,来到了小镇最偏僻角落的一间低矮破旧的小木屋前。
木屋内陈设极其简陋,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但胡三还是殷勤地搬来了几个粗糙的木墩,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兽皮擦了又擦,请众人坐下,又哆嗦着从墙角一个破陶罐里,倒出几碗浑浊带着土腥味的清水。
“寒舍简陋,怠慢贵客了。” 胡三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目光却始终不离被曲忧抱在怀里,依旧有些怯生生的阿绒。
“说吧。” 李玄舟开门见山,浑浊的眼睛盯着胡三,“把你知道的,关于阿绒父母,关于当年的事,都说清楚。”
胡三身体一颤,脸上的激动与欢喜渐渐褪去,被一种深沉的痛苦与悲愤取代。
他缓缓坐倒在地,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混浊的老眼望向虚空,声音干涩而苍凉,开始讲述那段尘封的,血腥的往事。
“青漓公主,是上任妖王陛下最宠爱的小女儿,天资绝伦,血脉纯净,被誉为青丘狐族千年来最有望返祖,重现九尾天狐辉煌的天骄。她善良美丽活泼,是整个青丘的明珠。”
“大约二十年前,公主殿下外出游历,在东域与南疆交界处,结识了一位人族散修。那人名唤云逸,剑法超群,为人磊落,与公主殿下志趣相投,相互扶持,历经患难,他们相爱了。”
胡三的声音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往昔美好的追忆,也有对后来变故的痛恨。
“妖王陛下起初极力反对。人妖结合,为两族大忌,更何况公主殿下身负王族纯血。但公主殿下性情刚烈,认定了便绝不回头。”
“那云逸也确实用行动证明了他的真心与担当。他甚至愿意放弃人族身份,入赘青丘。”
“陛下最终拗不过爱女,加之当时妖族内部,以赤炎狼族为首的一派激进势力,对王位虎视眈眈,陛下也需要么主殿下尽快诞下拥有纯净王血的子嗣,以稳固王统。所以,陛下最终还是默许了。”
“公主殿下与云逸公子,在青丘秘密成婚。不久后,公主殿下便有了身孕。那段时间,是青丘近百年来,最平和、也最充满希望的一段日子。我们都期待着,一位拥有最纯净王族血脉,甚至可能融合了人族灵秀天赋的小殿下诞生。”
胡三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而充满恨意:“就在公主殿下临盆前夕,赤炎狼族联合了族内几个早就对王位不满的长老,以及东域南疆的‘御兽萧家’,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公主殿下与人族结合、并怀有身孕的消息,以此为借口,污蔑公主殿下玷污王血,背叛妖族,勾结人族,图谋不轨!”
“他们里应外合,发动了叛乱,一夜之间,青丘王城火光冲天,尸横遍野,妖王陛下被数名叛徒长老和赤炎狼族高手围攻,身受重创,拼死打开一条生路,命令老奴等少数死士,护送即将临盆的公主殿下和云逸公子突围。”
胡三老泪纵横,身体因激动和痛苦而剧烈颤抖。
“我们护着公主殿下和云逸公子,一路血战,逃出了青丘,逃进了十万大山深处。但叛徒和萧家的人紧追不舍。公主殿下又在逃亡途中动了胎气,早产了。”
他看向阿绒,眼中满是痛惜。
“生下小主人后,公主殿下元气大伤,云逸公子为引开追兵,独自将大部分敌人引向了另一个方向,至今下落不明。”
“有传言说,他被御兽萧家生擒,囚禁在萧家秘地,受尽折磨,只为逼问公主殿下下落和可能存在的,关于两族血脉融合的秘密。”
“公主殿下则带着刚出生的小主人,由老奴等几人拼死护送,继续逃亡,最终,在十万大山边缘一处隐蔽山谷,我们被叛徒和萧家的高手追上,团团围住。”
“然后……然后公主殿下……” 胡三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来,“公主殿下藏起小主人后,燃烧了本命精血和妖丹,甚至动用了禁术,强行显化九尾天狐真身,以一己之力,拦下了所有追兵。”
“老奴……老奴无能啊!” 胡三终于崩溃,以头抢地,嚎啕大哭,“老奴只能眼睁睁看着公主殿下,看着公主殿下被那些畜生活活撕碎,妖丹被挖……”
阿绒早已听得呆住了。她虽然不能完全理解那些复杂的前因后果和血腥的细节,但“娘亲”、“爹爹”、“被坏人追杀”、“死掉了”这些词语,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稚嫩的心上。
她小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琥珀色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却不知所措地看着痛哭的胡三,又看看紧紧抱着她的,脸色苍白的曲忧。
“老奴只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出现,抱走了公主殿下藏在树洞里的小主人。老奴以为小主人被萧家的人抢走,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得到消息,没想到……天不绝我,小主人平安无事,老奴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还等到了小主人回来。”
胡三说完,再次对着阿绒,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
木屋内再次陷入沉默,真相远比想象的更加惨烈,更加沉重。
父母为守护她,一死一囚,母亲被当众虐杀,尸骨无存,魂魄难安。父亲身陷囹圄,生死不知,受尽折磨。
而她自己,身负最“肮脏”的半妖血脉,背负着血海深仇,却懵懂无知,浑浑噩噩地活着。
“娘亲……爹爹……” 阿绒终于从巨大的冲击和悲痛中回过神,小脸惨白,嘴唇哆嗦着,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猛地挣脱曲忧的怀抱,跳下地,小小的身体摇摇欲坠,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哀鸣。
一股狂暴混乱,充满了无尽悲伤愤怒与毁灭气息的妖力,毫无预兆地从阿绒体内轰然爆发。
她周身瞬间被一层赤红如血,夹杂着金色纹路的妖焰笼罩,小小的身体在妖焰中痛苦地扭曲拉伸。
背后,竟隐隐浮现出一只巨大的,毛发如火,眼眸赤金,身后九条长尾虚影摇曳不定,散发出恐怖威压的九尾天狐虚影。
虚影仰天,发出无声却震彻灵魂的悲啸,啸声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失去至亲的绝望,以及被命运玩弄的愤怒。
“阿绒!” 曲忧想也不想,立刻扑了上去,但她尚未靠近,就被那狂暴的妖焰和九尾虚影散发出的恐怖威压弹开。
“小主人!” 胡三惊骇欲绝。
叶知弦脸色煞白,立刻拨动琴弦,《净心涤尘调》全力弹奏,试图安抚阿绒混乱的心神。
琴音入耳,那狂暴的妖焰和九尾虚影似乎微微一顿,但随即,更加凶猛地反扑回来。
李玄舟和简自尘同时上前一步,但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出手强行压制,怕伤到阿绒。
曲忧稳住身形,她这次没有试图去对抗压制那股狂暴的妖力,而是将自身精纯冰冷的太阴灵力,如同最温柔的月华,丝丝缕缕地朝着被妖焰和虚影包裹的阿绒缠绕过去。
太阴玄力,与这源自九尾天狐,偏向炽烈阳刚的王血妖力,本是截然不同,甚至隐隐相克。
但曲忧的太阴灵力,因她心念纯粹,只为安抚,不为对抗,竟奇迹般地没有引起剧烈冲突。
那带着月华清辉的灵力,如同母亲温柔的手,轻轻拂过阿绒狂暴混乱的识海,试图引导横冲直撞的妖力。
“阿绒,阿绒,看着我。” 曲忧的声音,透过灵力,清晰地传入阿绒几乎被暴走妖力淹没的识海,“把力量收回来,阿绒,你可以的……”
也许是太阴灵力的特殊安抚效果,也许是曲忧那熟悉的声音和气息唤回了阿绒最后一丝理智,也许是叶知弦的琴音起了辅助作用,狂暴的妖焰开始缓缓收敛,悲啸的九尾天狐虚影,也渐渐变得模糊黯淡,阿绒周身赤金交错的纹路一点点退去。
最终,妖焰与虚影彻底消失,阿绒小小的身体一软,向后倒去,被早有准备的曲忧一把接住,紧紧抱在怀里。
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那对一直精神抖擞的狐耳,和那条总是活泼摇晃的大尾巴,也软软地垂落下去,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
曲忧急忙将灵力探入她体内,发现她只是因情绪冲击过大,妖力暴走耗尽心力而昏迷,身体并无大碍,但神魂震荡,意识陷入了一种自我保护般的深沉昏睡。
“小主人……” 胡三瘫坐在地,老泪纵横。
李玄舟脸色阴沉得可怕,沈见微眉头紧锁,叶知弦收了琴,快步过来,和曲忧一起检查阿绒的情况。
简自尘又变回了心魔状态,站在一旁,血瞳死死盯着昏迷的阿绒,又看看痛苦自责的胡三,眼中翻涌着冰冷的杀意。
阿绒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三天,曲忧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用太阴灵力和冰心丹小心温养着她受损的心神和经脉。
叶知弦的琴声也几乎未曾断绝,胡三则如同失了魂的老木偶,跪坐在角落里,不吃不喝,只是呆呆地看着昏迷的阿绒,仿佛在忏悔,又仿佛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第三天黄昏,阿绒长长的睫毛终于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眼眸,依旧清澈,却失去了往日的灵动与光彩,只剩下一种孩童般的脆弱的空洞。
她看着守在床边的曲忧,眨了眨眼,似乎想辨认,小嘴微微动了动,发出的,却是含糊不清的,仿佛只有三四岁幼童的声音:“姐姐?饿,阿绒饿,怕……”
或许是因为那段血淋淋的往事冲击太大,或许是妖力暴走对尚未稳固的神魂造成了损伤,又或许,是身体本能地选择了用这种方式,来逃避无法承受的伤痛与仇恨。
阿绒的心智一夜之间,退化回了只记得最亲近之人,只懂得最基本需求的懵懂幼童的状态。
她只认得曲忧,依赖地抓着她的衣袖,对其他人都带着怯怯的陌生和防备,连叶知弦和李玄舟,都需要好一阵安抚,才能让她稍微放松警惕,对于胡三,更是看一眼就害怕地往曲忧怀里缩。
曲忧轻轻拍着阿绒的背,像哄真正的婴孩一样,柔声哄着:“阿绒乖,我们很快就回家,回阿绒自己的家,好不好?”
“家……” 阿绒茫然地重复着这个字,似乎有些理解,又似乎全然不懂,只是将小脸埋在曲忧颈窝,小声地抽噎着。
“不能再等了。” 曲忧斩钉截铁,“必须立刻带阿绒去青丘祖地,接受完整的妖族传承。”
“只有传承之力,才能唤醒她的血脉记忆,稳固她的神魂,让她真正掌控自己的力量,也让她有力量去面对那些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