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池非予的团队在酒店住的最后一晚,这两天也是程子煜最后的两班岗。
许雲根据池非予的要求,带着造型师等等几个成员一同把总套布置了一下,又订了一桌子餐,晚上会送过来。
就算他们里面房间忙的热火朝天,程子煜却依旧笔直的站在门口,好像一阵不经意的温柔流露出来之后,他就又把自己用原则和规矩包装起来。
池非予透过开开合合的门看着门口程子煜站的笔直的背影,不自觉的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的脚踝还没好,就坐在沙发上,吃一口点心,喝点果汁,看着许雲一帮人忙碌。
一直到傍晚,池非予才摸出手机给程子煜发消息。
他的这场戏,要开始了。
【煜哥,说了今天晚上一起,进来休息一会吧】
池非予消息发过去,随即,他看到程子煜伸手摸到他的工作手机,轻轻敲打一阵,消息就回复了过来:
【工作时间,虽然拍摄结束了,但是不排除还有私生之类的混过来,不能放松,你们玩儿】
池非予看着这一串消息忍不住笑出声来,一开始只会给他回简短消息的程子煜,也开始为了他啰嗦起来。
但是池非予今天给自己的剧本和以往不同,他今天的剧本是“恶人”。
没错,这就是池非予笨拙的计划,他将会在今天扮演一个恶人,把程子煜远远推开,他要程子煜厌恶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和他决裂,让所有人对这出戏深信不疑。
池非予和赵钧已经拉扯多年,他明白赵钧对他的感情绝对不是爱情,是失控的占有欲,是病态的变态的控制欲,池非予在他眼里,和一条自己养大的可爱小狗没有区别,任何人看到自己的狗跟着别人跑还对着别人摇尾巴都不会开心。
因此,他要趁着赵钧还没动手之前咬人一口,再回到赵钧身边,乖乖的冲他“摇尾巴”,这样,赵钧放在程子煜身上的注意力就都会回到他身上,而程子煜也会因为对他的厌恶和他从此再无交集,回到他自己的生活中去。
扮演恶人对池非予来说再简单不过,他从小到大就都在恶人的簇拥下成长,看着恶人的脸色做事,对恶人该有的样子了如指掌。
素未谋面的“爸爸”在他没出生的时候就去找了别的女人,知名影后和爱人疑似离婚的新闻挂在了报纸的最明显处。
独自抚养他长大的妈妈池慕,从前在银幕上的她总是裙摆飘飘,面容清纯美丽,在她出演的一些老电影中,红唇轻启,黑发柔顺,只需要一个回眸就能勾住无数人的心。
而自从池非予在她肚子里开始,她就被失眠脱发所侵扰,皮肤变得粗糙,肚子越来越大,丈夫的疏远和对自己容貌的焦虑,加上怀孕期的生理反应,她越来越偏激抑郁,然而她最终还是选择生下了这个孩子,并且跟她都姓。
池非予出生之后,她起初特别抗拒,每日酗酒,嗜睡,孩子就丢给雇佣的月嫂,保姆。
后来,池非予慢慢长大,小孩子长相可爱,又特别懂事,于是她在没有摄入酒精的时候,会对小池非予露出些许珍贵的温柔。他们在海边赤脚散步,一起跳舞、歌唱。
然而,随着影后淡出公众视野,她接的戏越来越少,酗酒越来越多,那片刻温柔也就几乎不复存在了。
女人的尖叫、怒骂还有呕吐的声音几乎充斥着池非予的每一天,他也逐渐变得内向懦弱,不敢和母亲说任何事。
池非予上学了,妈妈花了大价钱送他去市里最好的私立中学,同时,他还被强制送去各种乐器和舞蹈的培训机构,初中部高中部校区相通,环境优美,教师顶级,在这里上学的学生,大部分都是一些名门贵族或者富豪家的大少爷大小姐。
池非予乖巧听话,成绩也很好,只是有些孤僻,形单影只的。
逐渐的,就有一些同学在背后传——
“听说他是之前那个被丈夫抛弃的女明星的儿子!”
“怪不得天天那么高傲,原来是明星的孩子。”
…
再之后,池非予遇到了他这一生最大的噩梦。
那天放学,初三的池非予背着书包穿过操场,他要赶快去舞蹈课,练完舞蹈之后,他还要熬夜学习,备战考试,争取在高中部分到一个好一点的班级,不然妈妈又会生气。
不远处,几个高个子的高中部学生一边慢慢的散步一边聊天,池非予隐约听到他们说的话。
“嘿嘿,少爷这次成绩很不错啊,今年市状元省状元都稳了吧!”
“肯定的啊!我们赵大少是什么人?”
“唉,赵哥,你爹最近是不是又捧了个小明星啊?那个胸超级大的!晚上叫她来唱K呗?”
…
池非予对他们的聊天不感兴趣,也从她妈妈口中偶尔听过一些这些富家大少爷借着金钱和身份在娱乐圈玩儿的花,于是他低着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加快速度往校门口走。
就在从那几个高中生的身后绕到他们身旁的时候,突然有一只手把池非予挡住了。
池非予吓了一跳,立刻站住,抬起头就看到是那群人走在最前面的男生。
“有事吗……?”池非予着急赶时间,有些疑惑的抬头看着那人。
只见这位男生个子高,上身穿着纯白的半袖衬衫,校服外套就随意的系在腰上,他笑容格外的出挑,此时正饶有兴趣的打量池非予,听到池非予问他,面上挂着友善的笑回答他:
“你好呀,就想跟你认识一下,我叫赵钧,你叫池非予是吧?我可以叫你小予吗?”
“你好,我有事,抱歉学长。”池非予不喜欢这种莫名其妙的自来熟,让他有些不舒服,同时,他刚刚也听到了那些“包小明星”之类的言论,对这帮人印象不太好,于是他绕开赵钧,只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就赶快跑开了。
第二次见面,是池非予在学校的体育器材室练习舞蹈,现在是午休时间,基本上没有人来,他就要比赛了,要抓紧一切时间练习。
器材室的空气中,灰尘弥漫,正午的阳光从器材室的小天窗照射进来,池非予就想象着这是舞台的聚光灯。
他缓缓迈出步子,身形流转,身体打开摆出柔韧漂亮的舞姿。
下一秒,池非予转身,愕然看到竟然有一个人站在门口,正靠在门框,双手抱着胸打量他!
是赵钧,他悄无声息的打开了器材室的门,然后默不作声的盯着池非予好一会,直到池非予看到他他才笑着开口:
“哎呀,有没有打扰到你?你跳的真漂亮,可以再给我跳一支舞看看吗?小予。”
“抱歉,我赶时间!”池非予被吓的不轻,好一会才缓过神来,被窥视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也很害怕,他再次惊慌失措的从赵钧身边绕开逃跑。
第三次,他被赵钧身边的几个男生抓着头发带进器材室,他们把门反锁,将池非予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妈的,摆什么谱呢?嗯?”
“跪下!给大少爷道歉!”
“你不是喜欢跳舞吗?跳啊,起来跳啊!”
…
池非予起初蜷缩在地护住自己的头,他还能忍耐着不叫不哭,然而几个男生完全不收着力气,很快池非予就再也忍不住这样的痛处,他哭泣求饶,跪在地上满脸泪水。
“好痛,不要!不要,我错了,不要打了,啊!!”
“对不起,对不起,求你们了……”
很快,鼻子流出鲜血,身上青紫交错,池非予蜷缩在地吐出透明的酸水,连哭声都要发不出来,这时一直在最后默不作声看着的赵钧终于开口阻止:
“好了好了,我们小池肯定是穿校服不方便才不肯给我们表演的,对吧?明天我给你带好看的裙子来,一定要让我们看哦。”
说着,几个男生停下了殴打的动作,赵钧慢慢走过来,轻轻地把伤痕累累的池非予扶起来,抱了抱他。
从那之后,池非予剩下的三年中学生活,犹如炼狱,甚至就算赵钧毕业上了大学,也会在休息天回来“看望”他。
…
再之后,池非予考上了最好的戏剧学院,他以为离开了中学就终于离开了那噩梦一样的生活,他努力的学习各种课程,在还没毕业的时候,就被一家娱乐公司看中,准备签约。
池非予和他的妈妈都很开心,然而直到他见到了那娱乐公司的老板,他才知道命运从未将他放过,他永远逃不脱资本的手掌心。
硕大的办公室里,只有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此时正意味深长的和一脸震惊的池非予对视。
是赵钧,此时他已经继承了家中的娱乐公司,而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池非予,并且把池非予签约到他的手下。
池非予惊恐的后退两步,欲逃离这里,赵钧却不慌不忙的站起身子,打开他的手机,里面竟然是一张张池非予在学校穿着裙子跳舞的照片,以及几张更加令他耻辱的照片。
“乖一点,小池,我已经和池女士聊过了,她非常非常开心你能签约我们公司,我也特别的开心你能跟着我发展。”赵钧走到池非予面前,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弯起眼睛笑的开心:
“所以,别让我们失望,好不好?”
“别让我们失望。”
“不许让妈妈失望!”
…
“小池,你做的很好。”
“你跳的舞很好看,很特别。”
“以后不许做伤害自己的事,听到了吗?”
记忆中有温柔的声音,让他从更过往模糊的记忆抽出思绪,池非予已经悄然泪流满面,他赶紧抬起胳膊擦了擦,寻着记忆中“恶人”的样子,他扶着墙壁慢慢走向程子煜。
随即,他在几个工作人员的目光之中,在程子煜疑惑又惊讶的神色中,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领,恶劣的笑了笑,开口道:
“程子煜,你别太不识好歹了吧,我说了,让你进来你就进来,一直绷着个脸,真扫兴。进来,不然我就把你这身制服剪了,让大家好好看看我们专业特保的身材有多好。”
周围传来一群人看热闹起哄的哄笑,程子煜默默地盯着池非予,眸子颤动,闪过一丝格外复杂的情绪。
池非予面上还笑着,心中却在颤抖,他看出程子煜的目光中,带着陌生、惊讶、愤怒、还有最让池非予害怕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