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无声海啸

南溪月攥紧手机, 脸色煞白。

大脑里一片空白。

图片里是她的日记,白纸黑字,每一句话都看得无比清晰, 记录着她的失控,以及想要杀人的念头。

热搜占据高位, 评论每一秒都在刷新着。

【我靠, 反社会人格也能当空姐吗?】

【难评。】

【正常人会有杀人的念头?】

【这种人在飞机上服务,不会哪天和乘客吵起来,拿水果刀捅死乘客吧?】

【谁敢坐她的航班?】

【这居然是疑问句?必须停飞好吗。】

【别是什么逃犯吧,查查有没有真的杀过人啊。】

一句接着一句,充斥着恶意的揣测。

南溪月怔怔注视着手机屏幕,面无血色, 手指尖捏得泛白。

周围的同事纷纷猜测着日记主人的身份。

“究竟是谁啊?这么炸裂。”

“不会是我们公司的吧?”

“写这种日记就算了,居然还带在身边, 也太没危机意识了吧。”

“肯定是过夜时得罪了同事, 不然怎么可能爆出来?”

“翻人箱子也够缺德的。多大仇啊,同行至于吗?”

“反正我是不敢跟这种人一起飞。”

“你是说这个写日记的, 还是翻箱子的?”

“都别。一起打包走吧。”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特意把日期打了马赛克,说不定是好多年前的。要是这样的话, 也没热搜说得那么严重吧。”

乘务长注意到南溪月脸色不佳, 询问道:“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身体不舒服吗?”

听到乘务长这么问, 几名同事的目光都落到了南溪月身上。

南溪月按灭了屏幕, 尽可能保持冷静, 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没事……胃病犯了, 突然间胃痉挛, 感觉……很疼。”

仅仅是一句话, 却仿佛用尽了她的全部力气。

“是不是饿的?”乘务长见她脸色不好,起身替她接了杯水,“你先喝杯热水,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应该会舒服一点。”

“谢谢。”南溪月缓慢接过水杯,本能地收紧手指,只有这样才能控制住身体的颤抖。一杯水喝下去,胃里却是翻江倒海。

“怎么样?还是不舒服吗?”乘务长担忧地替她顺了顺后背,吩咐对面的同事,“你去拿点面食给她。”

“不用了,”南溪月及时开口,轻喘着气,“我上楼吃点药就好。”

“那我扶你上去吧。”乘务长说。

“你吃饭吧,不用管我,”南溪月冲她笑了下,脊背却冰凉,手心里全是汗珠,“我自己上去就好,老毛病了,不妨事的。”

乘务长还是有点不放心,叮嘱她:“那你如果需要人帮忙,随时告诉我。”

南溪月用力挤出笑容:“会的。”

房间位于二楼。餐厅分明有电梯,南溪月却因为太过分神,没有意识到能坐电梯上去,而是在同事匪夷所思的目光下沿着楼梯一步步走了上去。

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仅仅三十多步的距离,对她来说却是那么沉重,有如同时经历着冰冻和火烤。

到门口之后,她拿房卡刷开门,没有开灯,反手关上门的刹那,脊背靠上墙壁,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一片冰凉。

房间里一片无孔不入的黑暗,让她感觉到溺水般的窒息。

黑暗之中,那些被记忆抛却,被日记记载下来的画面,似乎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恶鬼回来找她索命。

这本日记曾承载了她所有不能说出口的痛苦。

南暮雪的离世,不断试药的痛苦,还有和温寻的分手……

那些叠加起来的痛苦曾一度瓦解掉她的意志力,击溃她的精神防线。

那是她不敢示人也不想面对的秘密,该像尘封的遗物一样永远烂在角落里,却被人当猎奇的物品拿到阳光之下,让它接受恶毒的审判。

南溪月突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委屈。

她快步上前,翻开自己的登机箱,手指在角落里摸索着,中途似乎碰倒了什么,但她无力关心。

她找到了日记本。

翻开来,一页又一页,白纸黑字,俱是她不堪的过去。

她突然很恨这本日记,将里面的纸页一张张都撕了下来!

是不是只要撕掉这些日记,过去的一切就可以被一并抹去?

她想要大声哭喊,却不得不融入这寂静黑暗中,与它一同保持沉默,和痛苦的麻木。

门外传来敲门声:“南姐,南姐你在吗?我没有房卡,能替我开下门吗?”

南溪月擦去眼泪,将地上撕碎的纸页捡起来放回登机箱,残破的纸页好像她被撕碎的自尊心。

很疼。

因为不想被看见,所以又把破碎的东西捡起来,一点点拼好,然后再告诉所有人,她没事。

南溪月咬紧嘴唇,牙齿因用力而咬破了口腔内壁,血腥味蔓延开来,黏腻厚重仿佛铁锈堵住了她的喉咙。

收拾好情绪后,她起身过去开口:“就来。”

门卡解开门禁后,同事推门进来,见房间里一片漆黑,伸手去摸墙壁上的电灯开关:“南姐,你怎么都不开灯啊?”

“可以别开灯吗?”黑暗中,南溪月问她,声音略有几分沙哑。

没有打开那盏照见两个人的灯,便不会有人看见她此刻无从掩盖的狼狈。

她解释道:“抱歉,因为我身体不舒服,所以想再睡一会儿……”

同事放下覆盖在电灯开关上的手:“哦,好。那我开壁灯。对了,你身体好点没有?”

“刚才吃了药,好一点了,”南溪月走到床边,在床侧坐下来,“不过胃还是有点疼,我想再多睡会儿。”

同事放下心来:“那你好好休息,我去洗澡。”

“嗯,好。”南溪月拉上被子,抬头看见空白压抑的天花板,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强烈地向往星光。

*

第二天早上飞回盛江市后,南溪月收到了停飞通知。

不是因为被曝光的日记,而是因为陈泓生的投诉。

日记没有署名,没有人知道是属于她的。

反倒是一通无礼的投诉,让南溪月陷入了困难的处境。

客舱服务部给出的理由是南溪月服务时没蹲下来说话,对乘客态度恶劣,并且没有留意乘客的需求,全程都是乘客主动提出服务需求。

停飞期限是一个月起,也就是说结束时间不绝对。

这期间陈泓生没有联系过南溪月。

南溪月知道陈泓生在等她道歉,但是她没有这么做,而是把陈泓生的微信删了。

她受够了。

既然无论如何陈泓生都不会满意,不会撤销投诉,那么就不必联络了。

她不想没有尊严地去向这样一个人道歉,更不想做他所希望的事情。

在这样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人眼里,她们这类人不过是毫无尊严的机器,甚至算不上人。就像那天王珂说的一样,贫富将人分为三六九等,人的尊严完全用金钱来衡量,这便是现实。

这个道理,她从小明白。

她知道陈泓生也许会把日记主人的身份公开,但就算她道了歉,陈泓生难道就会收手吗?想明白这个事情,一切反而无所谓了。

南溪月把自己关在家三天。

这三天里,南溪月待在家里,拉上窗帘,把自己封闭在与外界隔绝的空间里,终日不见阳光,仿佛她本身才是一个不能见人的秘密。

只有谭谨在微信上问起她的情况。

谭谨毕竟是极少数知道她秘密的人,因此在看到热搜上的日记内容时便猜到是她。在知道她最近发生的事以后,没有说太多话,也许是知道她需要时间处理自己的情绪,所以只叮嘱她照顾好自己。

南溪月在家睡得浑浑噩噩,昼夜不分,连有人敲门都不知道是什么时间。

听这敲门声大概是房东。

房东是一位老奶奶,尽管有备用钥匙,但人很有礼貌,每次回来检查房子还是会特意先敲门。

南溪月起身过去开门,果然看见房东老奶奶拎着手提袋站在门口。

“小姑娘,你在家啊?怎么都不开灯的?”老奶奶满面笑颜走进来,“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我还以为你上班去了,刚才正准备拿钥匙开门呢。”

“今天休息。所以……没看手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南溪月一时不适应外面的光线,连一缕微弱的光都感到刺眼,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微微眯起了眼睛。

老奶奶将手提袋放到桌上:“每次在小区看见你,你的脸都冻得通红。昨天我孙女回来,带了好些礼物,这条围巾是多出来的,你拿着戴吧,”

许是太久没有得到来自陌生人的关怀,南溪月鼻子一酸:“……谢谢您。”

老奶奶笑得慈爱:“姑娘,有件事得知会你一声。我孙女打算杂国内长住了,所以这个房子租期到了之后,我就不再续租了。提前跟你说这事儿,你也好早点找房子。”

南溪月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这个她住了将近六年,几乎已经当做家的地方,终于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了吗?

“好,”她说,“我会早做打算的。”

“那姑娘,你接着休息吧,我也回去了。房子有什么事儿,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明白。谢谢您。”

老奶奶离开后,周围再度陷入一片黑暗。

南溪月在空荡荡的客厅蹲下来,抱住膝盖,将脸埋下去,忍不住哭出了声。

*

第四天时温寻打来了电话。

最初南溪月没有接听。

她嗓子沙哑,不想让温寻听出来,便发消息说自己感冒需要休息,晚一点又说自己飞航班太累,过段时间再联系。

温寻不想打扰她休息,当天便没再打扰她。

但一天之后,温寻却坚持要和她语音。

南溪月拗不过温寻,只得接通电话。

“喂?”因为前两天哭过的缘故,南溪月的嗓音听起来依旧有些沙哑。

“你在家吗?”温寻开门见山问道。

南溪月打开手机相册,看了眼之前的排班表,回答她:“在济州岛。”

说谎了。

“拍张照片我看看?”

“……我在酒店。”

“酒店照片也行啊。”

“这有什么好看的?”以前温寻没这么无聊的。

“我说南溪月,你今天怎么这么多事?换做以前你早就拍给我看了。”

“我生病还没好,没力气起来,”南溪月转开话题,“你今天很闲么?”

“当然不是。忙里偷闲才给你打电话的。”

“你在哪?”

“不如你猜猜看?”

“在万华园么?”南溪月最近没有留意网络上的消息,不知道温寻最近是否有活动。

“我在你家门口,”温寻说,“南溪月,给我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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