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你……”孟凊的语气有些许慌乱,“抱歉,温寻, 我这段时间身体不舒服,医生让我早点睡觉, 这会儿我已经睡了, 有什么事的话,我们改天再说好吗?”
温寻没有为难她。
“好,那就改天再说。”
顿了顿,又补了句。
“其实我也是只是路过。晚上我和朋友在元峰大厦聚餐,回去路上经过你家,想着你或许在家, 就来看看你。”
“哦,你今晚在元峰大厦啊?没喝酒吧?”
“没有。今晚我自己开车。”
“那就好。时间不早了, 早点回家吧。下周《沙漠之春》办庆功宴, 咱们自然会见面的。”
“嗯,那到时见。”
挂断电话后。
温寻在手机联系人里列表中翻看了许久, 拨通了另一则电话。
“何导,听说孟凊替我推掉了您这边的合作。”
“我希望能和您聊一聊。”
“我知道您这边女主角已经定下了林蕴。我不是希望您换人, 只是想了解一下当时孟凊的说辞。”
“见面的话, 我随时有空。”
*
一星期后, 沐光酒店。
《沙漠之春》庆功宴, 共设了十七桌宴席, 无论是演员, 投资方, 还是工作人员, 几乎无人缺席。
孟凊替温寻挡了不少酒。
有人来敬温寻的酒, 孟凊统统替她喝了,面色不见涨红,却苍白得厉害。
而后又一桌一桌敬过去,无论是熟悉的,还是不熟悉的人,每一桌都聊上几句,再一杯接一杯地喝。
温寻坐在主桌,看见远处孟凊的背影在明亮的灯光下,竟觉有几分模糊。
是灯光太刺眼,才会阻隔她的视线吗?
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只要酒局上有孟凊在,她就会感觉到心安。
工作室起步之初,诸多不易,有很多事都是靠孟凊应酬疏通解决的,若要说工作室成立以来最大的幕后功臣,绝对非孟凊莫属。
这些年来,她一次又一次站上领奖台,以最闪耀的形象出现在公众视野,拥有众多粉丝的喜爱,却从没有人知道,在这份光鲜亮丽背后,她其实是亏欠着一个人的。
温寻突然觉得心里很闷,胸口仿佛被一团莫名的情绪压着,让她攥紧手中的酒杯,将杯中仅有的一点酒水一饮而尽,浓烈的白酒烧过喉咙,痛感在胃底蔓延开来,短暂地麻痹了她的感官和情绪。
她放下酒杯,拿起外套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我去外面透透气。”
没了包间里的欢声笑语,整个世界都清净了不少。
走廊尽头,露台视野开阔,能够看见高悬的月亮和闪烁着微弱光芒的星星。
风吹起她的长发,裙摆也跟着舞动,她抬手将发丝拨至耳后,听见身后传来的熟悉脚步,自信、沉稳,就像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孟凊的舞蹈一样。
“嫌闷?”孟凊声音里藏了抹淡淡的笑意,尽管喝了许多酒,却依旧淡定如常。
“是啊,来吹吹风,”温寻侧过头,看向她,“你呢?喝了这么多酒,也挺难受吧?”
记得孟凊第一次喝白酒,回到家就吐了,紧跟着睡了一整夜,一直到第二天下去才起来,头依旧晕得厉害。
从那之后,孟凊开始有意识地锻炼酒量,从啤酒到白酒,能喝的度数也在逐渐上升。
“我?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孟凊无声笑笑,没当回事,“你是低估了我的酒量,这玩意儿是能锻炼出来的。”
“以前是迫不得已,必须应酬,”温寻声音低了下去,“但是现在……也有这个必要吗?”
“怎么会没有必要?”孟凊对她的观念不敢苟同,“我们好不容易取得今天这样的成就,以后还有更长的路要走,许多应酬现在或许不能发挥作用,但将来未必。这方面的事情,我比你更有经验。”
“酒喝太多也会伤身,孟凊,你就不怕影响自己的身体吗?”
“放心吧,我还年轻,何况今天庆功宴,只是去敬几杯,没你说得那么夸张,”孟凊瞥了她一眼,“倒是你,平时拍戏那么拼命,今天来劝我,可真是不像你。”
“也许是因为年纪增长,或是见多了这个圈子里的竞争吧。现在反倒觉得,有些需要你拼尽全力才能守住的东西,未必真的那么重要。”
“那是因为你已经得到过了。”
“得到过,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孟凊笃定,“温寻,你知道吗?在很久以前,舞蹈曾是我最大的梦想,但当时我的视线永远只聚焦在舞台和观众席上,一次受伤就让我十分惶恐,生怕断送自己的职业生涯。直到我遇见了你。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觉得你应该做明星。我们合作,你在台前,我在幕后,我们一定会拥有更广阔的天空。”
温寻没有出声。
孟凊所说的这些,她都能感觉得到。
而孟凊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那个时候你想要赚钱,而我也想试试自己能力的极限,事实证明我们做到了。但是温寻,河流始终是在流动的,我们的选择里只有上行和下行,不可能有停留在原地的选项。你拥有了这个圈子里多少明星头破血流都想要的奖杯,完全可以再拥有更多。那都是你应得的成就,也是属于我的荣耀。”
说这些话时,孟凊的语气里有着无与伦比的自豪,仿佛雕刻家在阐述着对自己完美艺术品的巨大期望。
“哪怕是做出牺牲?”温寻问。
“比起一辈子碌碌无为,我宁愿短暂地拥有荣耀。”
“包括……”温寻一顿,“牺牲别人?”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得到孟凊的回答。
晚风吹动她们的微妙气氛,孟凊被酒麻痹的大脑似乎清醒了一些。
温寻没有问第二遍。
她在等孟凊的答案。
却又怕那不是她想要的答案,怕自己会失望。
片刻之后。
孟凊对上她视线,目光平静,瞳孔的颜色比夜色更深,让人难以看透:“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突然想到。”明明该坦荡的人是温寻,她却避开了那道目光。
“这个答案很重要吗?”
“对,很重要。”
又是一阵沉默。
“当然不包括。”孟凊给出了她想要的答案。
只是。
真的是她想要的答案吗?
她究竟是想得到一个答案,还是在希望有些事从没有发生过?
“没有骗我吗?”温寻声音很凉。
“没有。”孟凊否认。
“一周前,有人看见你和陆邈在元峰大厦一起吃饭。”温寻说。
这句话后,孟凊很久都没有再出声。
“照片我看见了,你不用否认。”温寻又说。
孟凊突然笑了:“所以?刚才在试我?既然都看到了,为什么当时不问我?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是啊,你说得没错。”
温寻唇边绽开一抹苦涩的笑,竟暗含了一抹自嘲,为自己的无可挽回,也为自己的后知后觉。
“一开始我愤怒于你的欺骗,所以那晚我打给你了。在你告诉我你已经睡了之后,我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想好要如何对你开口。于是我没有再找你,我试图给你找借口,说服自己也许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就算你有错,我也是最没有资格来指责你的那个人……但是很抱歉,我做不到。我没有办法继续做一个受益的帮凶。”
“帮凶?”孟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突然觉得很讽刺,“温寻,你以为我做了什么?杀人放火吗?”
“林蕴的丑闻是你爆料的,是不是?”
“是,”孟凊坦然承认,“我和陆邈在一起,无非就是商量如何打压林蕴,要怪就怪林蕴命不好,摊上一个只想利用她、勒索她的经纪人。如果不是陆邈,就算我再有心,这件事也不可能成功!”
“无非?孟凊,在你眼里,别人的名誉,都只是你我成名的踏板吗?”温寻突然对眼前整个人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这个人曾是她大学时期最敬佩的老师,最欣赏的舞蹈家,也是她后来最信任、值得托付一切的朋友。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已经渐行渐远到这个地步了?
“在这个娱乐圈里,抹黑竞争对手的事谁家没有做过?这不过是最基本的手段。何况林蕴间接害死南暮雪的事都是真的,我们只是用一点绯闻添油来加醋,这根本不算什么!我是在帮你,也是在帮南暮雪……南暮雪受了林蕴的刺激跳楼,你难道就不恨她吗?”
温寻看向她的眼神分外复杂:“孟凊,我从不知道,你有这么的关心南暮雪。”
孟凊一怔,身体陡然间僵硬住。
“从前在舞蹈学院,你在意就只是我,我说的对吗?”这句话从温寻口中说出,更有些好笑。
那个时候的孟凊,只看中温寻的天赋,南暮雪和林蕴无论多么优秀,对她来说都不过是两名普通的学生。毕竟那时的孟凊是舞蹈界公认的天才,学院最年轻的教师,她拥有的资本足以让她轻视南暮雪和林蕴这样顶尖的学生,仅仅欣赏一个与她同样天赋异禀的温寻。
这个时候拿南暮雪做理由,不觉得讽刺吗?
“为了我所谓的‘前途’,除了陷害林蕴,恐怕还不止吧?在我陪南溪月飞航班的那段时间里,替我推掉何导的片约,并且透露我的行程和感情生活,是想让我看见这段感情对我的负面/影响,逼迫我做出选择。”
一字一句都是利剑,刺穿她们之间的层层体面。
直到剩下最后一层。
“但是我真的很好奇。曾经误会我和Olivia的关系,不介意我们在一起的你,为什么独独不想我和南溪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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