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的开关开启着, 冰冷的流水不断地冲刷着洗手池,整个浴室只听见水流不间断的声响,如同将寂静黑夜延长的心跳。
温寻轻喘着气, 手撑着水池边缘,手腕的青筋凸起, 白皙的皮肤因血管怒张而微微泛红。
镜子里的女人有着最明艳张扬的五官, 倒映在她眼底却狼狈、狰狞,歇斯底里——
让她想起另一张脸。
是她少女时期逃离法国想要摆脱的噩梦。
是这世上本该与她最亲密的家人。
她的母亲温晴。
——“你是我生的,你这一辈子都欠我的!”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他现在也是你的父亲!难道你要把自己父亲送进监狱吗?”
——“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让我以后怎么活?怎么活?有种你就给我钱,养我一辈子啊!”
头痛欲裂。
温寻用手扶住额头,闭上眼睛的刹那, 脑中闪过无数熟悉的画面,伴随着怨毒的责备, 如信息爆炸一般疯狂占据她的的脑海。
这么多年来, 随温晴在法国的记忆就像是一本被上了锁的日记,封尘于脑海最隐蔽的角落, 伴随着她的独立,以及对国内生活的适应, 渐渐被堵上通往记忆深处的出入口。
偶尔想起, 她甚至会觉得那是一段从未发生过的虚假梦境。没有痛苦, 也不必逃避, 她的过去是被泼上单一颜料的白, 而她只需要未来。
回国的这些年里, 温晴有断断续续打过电话来, 统统被她挂断。
每年汇去款项是她们之间唯一的交流。
她觉得足够了。
毕竟温晴在乎的也仅仅是这些。
但她万没有想到, 温晴会私自伪造签名在国外替她接戏, 以换取高额片酬。
她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罢休?
水池边的手机响起提示音,温寻关上水龙头,拿过挂着的毛巾,擦干脸颊,而后才拿起手机,看见贝希雅发来的消息。
贝希雅:【宝贝儿,你还好吧?我看到热搜了,如果你很烦躁的话,给我打电话?】
当年温寻回国,没钱买机票,最后还是问贝希雅借的钱。贝希雅那会儿也是半工半读,手里钱不多,知道她回国将一去不返,担心她生活困难,便将那个月打工的工资全部给了她,自己过了一个月无比拮据的生活。
要说温寻的交际圈里,最了解温寻母女关系的人,莫过于贝希雅。
两人本就是在法国读书时认识,贝希雅还常常去温寻家串门,因为人美声甜,颇得温寻温晴喜爱,而每当温寻和母亲吵架,也都会去贝希雅家暂住。
在温寻成名之后,一直很排斥与温晴联系,温晴找不到她人,便会给贝希雅或是孟凊打电话,向贝希雅问起温寻近况,或是向孟凊问起温寻的行程和账务。贝希雅和孟凊都知道温寻母女关系不和,因此接到电话都尽可能自己应付,很少会告知温寻。
这次的热搜,贝希雅一眼便看出是温晴的手笔,想借此逼迫温寻和孟凊继续合作,让工作室有更多款项能够流入她账户。是温寻近日的注意力一直在孟凊身上,才会产生误判,以为一切是孟凊所为。
Wineva:【我现在没力气打电话。】
贝希雅:【哦,你刚和女朋友亲热结束?体力不行了呀大明星,还不到三十岁,搞完连打电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Wineva:【……没搞,谢谢。溪月今天飞伦敦,我们可没在一起。】
贝希雅:【哎呀,我还以为前女友正在给你关怀呢。看来是我误会了?】
Wineva:【不是前女友。】
贝希雅:【嗯?你们复合了?】
Wineva:【有段时间了。】
贝希雅:【怪不得这段时间和你聊天,总能闻到一股恋爱的酸臭味。】
Wineva:【……你逗我呢?】
她可没秀过恩爱。
贝希雅:【你女朋友知道你的事吗?】
Wineva:【这个时间点,她恐怕正在补觉。你说呢?】
贝希雅:【这倒是,以前我飞航班的时候也是这样。那她知道你和你母亲的恩怨吗?】
Wineva:【我没对她说过这些事。】
贝希雅:【哦,要脸?】
Wineva:【……】
贝希雅:【好吧,换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办?你母亲这次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不像会善罢甘休的样子。】
Wineva:【我准备下周去一趟巴黎。】
贝希雅:【你真的打算去见她?】
Wineva:【不然看着她继续以我的名义行骗吗?她做这些无非就是为了逼我去见她。既然她这么想见我,那我就去见她一面好了。】
贝希雅:【不怕么?】
Wineva:【十八岁的时候我很怕她。今年我二十九了,她也不再年轻。想像当年一样控制我,没她想得那么容易。】
贝希雅:【你考虑清楚就好。既然这样,我也不再多说什么。有需要,随时打给我?】
Wineva:【谢了。】
贝希雅:【客气什么?这么见外。】
Wineva:【下次见到你前女友,我争取帮你夺回点面子。】
贝希雅:【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了,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要不还是对我客气吧。】
Wineva:【开个玩笑。这么在乎?】
贝希雅:【不愉快的回忆,你再提我就忘不掉了。】
Wineva:【至于么?】
贝希雅:【至于。再说了,她那张贱嘴,就算是你也未必说得过。】
Wineva:【你那么多前女友,这么确定我说的哪一个?】
贝希雅:【拉黑了,不谢。】
温寻又一条消息发过去,发现被贝希雅拒收了。
温寻很无语。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来真的。
她发送好友请求,对方一秒通过。
Wineva:【不是说拉黑吗?还给我加你的机会?】
贝希雅:【给你提个醒。难道你很希望被拉黑?】
Wineva:【无聊和幼稚你选一个?】
贝希雅:【我选择去洗澡。】
两人又随便扯掰了一会儿,直到贝希雅真的去洗澡,不再回复温寻。
温寻按灭了手机,重新看向镜子里的人,长舒了口气,突然间感到如释重负。
*
四天后,巴黎。
尽管已有十多年没有回去,温寻依旧记得曾经的住处。
这些年温晴从没有去工作过,一直靠温寻的片酬养着,这笔费用不低,累计下来完全够温晴在附近换套更好的房子,但温晴却一直没有搬家,内心深处不知是期望着温寻回来,还是从温寻出生时就一走了之的父亲回来,又或是在等温寻仍在监狱里服刑的继父。
温寻并不清楚温晴的生活。温晴和谁来往,有没有再找男朋友,这些她全然不知。唯一知道的,是温晴这些年对金钱的需求高得骇人。
旧钥匙旋开大门,门轴摩擦的异响在温寻心脏深处钻出一个洞来,隐痛比记忆更先到来,是烙刻在她身体里的熟悉感。
刹那间,四目相对。
空气凝滞。
时隔十数年,温寻见到她的母亲温晴,最直接的感觉不是陌生,而是熟悉。
五官有细微的变化。身体也更瘦了。
看向她眼神却依旧如十年前那般相似。
这个女人身上早已没有昔日舞蹈家的影子,放弃舞蹈的生活抹去了她身上最出彩的特质,只留下平庸,偏执,以及刻薄。
温寻有一瞬间的恍惚。
在温晴瞪着充血的眼睛朝她走来时,温寻的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可悲。
那个瞬间她想起她的小姨温煦。双生姐妹,何以到今天,是这样截然不同的面貌?
她甚至忘了要躲,直直承受住温晴推她的那一下力道,踉跄着退后了两步。
“你还知道回来啊?要不是网络上还有你的消息,我还以为你这些年死在外面了。”
熟悉的腔调,熟悉的责备。
她们是没办法好好说话的。
“如果我死在外面,那你算什么?死在家里?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墓地里爬出来的怨鬼!”
客厅里一片死寂。
温寻突然觉得,刚才的自己比温晴更加刻薄和怨毒。
温晴显然没想到多年后重逢,温寻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就这么愣在原地几秒,等到终于消化掉这些话,突然间就这么冲上来,拽住她的头发,将她往房间里推:“你是不是疯了!是不是疯了!这么跟我说话!”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疯的究竟是你还是我?”
“你还说!还敢说!”温晴被她气得火直冒,一个劲儿将她往柜子上撞,“好好的工作室非要解散,孟凊多靠谱的一个人,你跟她处成这样!”
“你不就是想要钱吗?”温寻用力挣开她的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跟孟凊说过几句话?平时毫不关心,这个时候来为她抱不平?”
“你反了天了你!我是你妈,你——”
“我帮你说,是你生的我,我天生欠你的,所以做什么都是错!十年了,来来去去还是这几句话,你说够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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