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无声海啸

水龙头的开关开启着, 冰冷的流水不断地冲刷着洗手池,整个浴室只听见水流不间断的声响,如同将寂静黑夜延长的心跳。

温寻轻喘着气, 手撑着水池边缘,手腕的青筋凸起, 白皙的皮肤因血管怒张而微微泛红。

镜子里的女人有着最明艳张扬的五官, 倒映在她眼底却狼狈、狰狞,歇斯底里——

让她想起另一张脸。

是她少女时期逃离法国想要摆脱的噩梦。

是这世上本该与她最亲密的家人。

她的母亲温晴。

——“你是我生的,你这一辈子都欠我的!”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他现在也是你的父亲!难道你要把自己父亲送进监狱吗?”

——“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让我以后怎么活?怎么活?有种你就给我钱,养我一辈子啊!”

头痛欲裂。

温寻用手扶住额头,闭上眼睛的刹那, 脑中闪过无数熟悉的画面,伴随着怨毒的责备, 如信息爆炸一般疯狂占据她的的脑海。

这么多年来, 随温晴在法国的记忆就像是一本被上了锁的日记,封尘于脑海最隐蔽的角落, 伴随着她的独立,以及对国内生活的适应, 渐渐被堵上通往记忆深处的出入口。

偶尔想起, 她甚至会觉得那是一段从未发生过的虚假梦境。没有痛苦, 也不必逃避, 她的过去是被泼上单一颜料的白, 而她只需要未来。

回国的这些年里, 温晴有断断续续打过电话来, 统统被她挂断。

每年汇去款项是她们之间唯一的交流。

她觉得足够了。

毕竟温晴在乎的也仅仅是这些。

但她万没有想到, 温晴会私自伪造签名在国外替她接戏, 以换取高额片酬。

她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罢休?

水池边的手机响起提示音,温寻关上水龙头,拿过挂着的毛巾,擦干脸颊,而后才拿起手机,看见贝希雅发来的消息。

贝希雅:【宝贝儿,你还好吧?我看到热搜了,如果你很烦躁的话,给我打电话?】

当年温寻回国,没钱买机票,最后还是问贝希雅借的钱。贝希雅那会儿也是半工半读,手里钱不多,知道她回国将一去不返,担心她生活困难,便将那个月打工的工资全部给了她,自己过了一个月无比拮据的生活。

要说温寻的交际圈里,最了解温寻母女关系的人,莫过于贝希雅。

两人本就是在法国读书时认识,贝希雅还常常去温寻家串门,因为人美声甜,颇得温寻温晴喜爱,而每当温寻和母亲吵架,也都会去贝希雅家暂住。

在温寻成名之后,一直很排斥与温晴联系,温晴找不到她人,便会给贝希雅或是孟凊打电话,向贝希雅问起温寻近况,或是向孟凊问起温寻的行程和账务。贝希雅和孟凊都知道温寻母女关系不和,因此接到电话都尽可能自己应付,很少会告知温寻。

这次的热搜,贝希雅一眼便看出是温晴的手笔,想借此逼迫温寻和孟凊继续合作,让工作室有更多款项能够流入她账户。是温寻近日的注意力一直在孟凊身上,才会产生误判,以为一切是孟凊所为。

Wineva:【我现在没力气打电话。】

贝希雅:【哦,你刚和女朋友亲热结束?体力不行了呀大明星,还不到三十岁,搞完连打电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Wineva:【……没搞,谢谢。溪月今天飞伦敦,我们可没在一起。】

贝希雅:【哎呀,我还以为前女友正在给你关怀呢。看来是我误会了?】

Wineva:【不是前女友。】

贝希雅:【嗯?你们复合了?】

Wineva:【有段时间了。】

贝希雅:【怪不得这段时间和你聊天,总能闻到一股恋爱的酸臭味。】

Wineva:【……你逗我呢?】

她可没秀过恩爱。

贝希雅:【你女朋友知道你的事吗?】

Wineva:【这个时间点,她恐怕正在补觉。你说呢?】

贝希雅:【这倒是,以前我飞航班的时候也是这样。那她知道你和你母亲的恩怨吗?】

Wineva:【我没对她说过这些事。】

贝希雅:【哦,要脸?】

Wineva:【……】

贝希雅:【好吧,换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办?你母亲这次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不像会善罢甘休的样子。】

Wineva:【我准备下周去一趟巴黎。】

贝希雅:【你真的打算去见她?】

Wineva:【不然看着她继续以我的名义行骗吗?她做这些无非就是为了逼我去见她。既然她这么想见我,那我就去见她一面好了。】

贝希雅:【不怕么?】

Wineva:【十八岁的时候我很怕她。今年我二十九了,她也不再年轻。想像当年一样控制我,没她想得那么容易。】

贝希雅:【你考虑清楚就好。既然这样,我也不再多说什么。有需要,随时打给我?】

Wineva:【谢了。】

贝希雅:【客气什么?这么见外。】

Wineva:【下次见到你前女友,我争取帮你夺回点面子。】

贝希雅:【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了,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要不还是对我客气吧。】

Wineva:【开个玩笑。这么在乎?】

贝希雅:【不愉快的回忆,你再提我就忘不掉了。】

Wineva:【至于么?】

贝希雅:【至于。再说了,她那张贱嘴,就算是你也未必说得过。】

Wineva:【你那么多前女友,这么确定我说的哪一个?】

贝希雅:【拉黑了,不谢。】

温寻又一条消息发过去,发现被贝希雅拒收了。

温寻很无语。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来真的。

她发送好友请求,对方一秒通过。

Wineva:【不是说拉黑吗?还给我加你的机会?】

贝希雅:【给你提个醒。难道你很希望被拉黑?】

Wineva:【无聊和幼稚你选一个?】

贝希雅:【我选择去洗澡。】

两人又随便扯掰了一会儿,直到贝希雅真的去洗澡,不再回复温寻。

温寻按灭了手机,重新看向镜子里的人,长舒了口气,突然间感到如释重负。

*

四天后,巴黎。

尽管已有十多年没有回去,温寻依旧记得曾经的住处。

这些年温晴从没有去工作过,一直靠温寻的片酬养着,这笔费用不低,累计下来完全够温晴在附近换套更好的房子,但温晴却一直没有搬家,内心深处不知是期望着温寻回来,还是从温寻出生时就一走了之的父亲回来,又或是在等温寻仍在监狱里服刑的继父。

温寻并不清楚温晴的生活。温晴和谁来往,有没有再找男朋友,这些她全然不知。唯一知道的,是温晴这些年对金钱的需求高得骇人。

旧钥匙旋开大门,门轴摩擦的异响在温寻心脏深处钻出一个洞来,隐痛比记忆更先到来,是烙刻在她身体里的熟悉感。

刹那间,四目相对。

空气凝滞。

时隔十数年,温寻见到她的母亲温晴,最直接的感觉不是陌生,而是熟悉。

五官有细微的变化。身体也更瘦了。

看向她眼神却依旧如十年前那般相似。

这个女人身上早已没有昔日舞蹈家的影子,放弃舞蹈的生活抹去了她身上最出彩的特质,只留下平庸,偏执,以及刻薄。

温寻有一瞬间的恍惚。

在温晴瞪着充血的眼睛朝她走来时,温寻的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可悲。

那个瞬间她想起她的小姨温煦。双生姐妹,何以到今天,是这样截然不同的面貌?

她甚至忘了要躲,直直承受住温晴推她的那一下力道,踉跄着退后了两步。

“你还知道回来啊?要不是网络上还有你的消息,我还以为你这些年死在外面了。”

熟悉的腔调,熟悉的责备。

她们是没办法好好说话的。

“如果我死在外面,那你算什么?死在家里?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墓地里爬出来的怨鬼!”

客厅里一片死寂。

温寻突然觉得,刚才的自己比温晴更加刻薄和怨毒。

温晴显然没想到多年后重逢,温寻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就这么愣在原地几秒,等到终于消化掉这些话,突然间就这么冲上来,拽住她的头发,将她往房间里推:“你是不是疯了!是不是疯了!这么跟我说话!”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疯的究竟是你还是我?”

“你还说!还敢说!”温晴被她气得火直冒,一个劲儿将她往柜子上撞,“好好的工作室非要解散,孟凊多靠谱的一个人,你跟她处成这样!”

“你不就是想要钱吗?”温寻用力挣开她的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跟孟凊说过几句话?平时毫不关心,这个时候来为她抱不平?”

“你反了天了你!我是你妈,你——”

“我帮你说,是你生的我,我天生欠你的,所以做什么都是错!十年了,来来去去还是这几句话,你说够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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