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晚餐餐厅的时候正逢日落时分。
站在65层的高楼落地窗往外望, 粉蓝渐变的天色从江水一直蔓延到城际,今天一天的天气不算太晴朗,但偏偏临近日落时蓝的发青, 像兰花蟹的壳,闪着莹莹的光。
日落后, 灯光亮起,就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座位彼此之前用繁密的绿植隔断开距离, 弧形的地板围绕着窗外风景缓慢转动。
李现青侧着身子朝外张望, 鼻尖离玻璃不到一拳距离, 虚虚的人影和后面桌面上统一摆着的玫瑰花束一起投射在落地窗上, 与窗外江岸城景交相辉映。
射灯的光照得他发色灿烂,呈现白金般的质感。
聂云驰忍不住拿起手机拍了一张。
结果刚摁下快门, 李现青就警觉地回过头。
“你偷拍我。”李现青把探出去的身子收回来,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 对着聂云驰伸出一只食指勾了勾。
聂云驰失笑,觉得李现青现在这样很像在招猫逗狗, 但还是自觉地把手机调转过去给他看。
李现青看了一眼照片, 觉得好像拍得有点好看。
不确定,再看一眼。
“您好,先生, 这边给您上一下菜。”
服务员上菜的节奏打断了李现青看手机的动作。
李现青微微后仰, 看着一盘盘精致的菜肴摆了上来。
想了想, 对准它们拍了一张照片,发在了某个三人小群里面。
青青:[图片]
青青:看, 城里饭
娜娜要发财:!
娜娜要发财:吃这么好!
贡央的汽修店:看不出来是什么,好吃吗?
青青:还没吃,应该不难吃吧?
李现青想了想, 把刚刚让聂云驰发给自己的照片也发在了小群里。
青青:[图片]
青青:餐厅也很漂亮
娜娜要发财:哇哇哇
娜娜要发财:青青你染头发啦?
青青:遇到理发店搞活动,免费染的
娜娜要发财:我们青青真是勤俭持家
贡央的汽修店:[牛]
娜娜要发财:不过这家餐厅真的一看就很贵了[流泪]
李现青回想了一下刚刚自己看到的菜单。
平心而论,看到后面他都快对数字免疫了,几乎是闭着眼睛乱点。
青青:所以就算不好吃我也会吃完的!
青青:[哭泣.JPG]
娜娜要发财:太懂了……
贡央的汽修店:哥
贡央的汽修店::你不是一个人去的沙城吗
贡央的汽修店:谁给你拍的照片啊?
娜娜要发财:对哦,而且还挺会拍的
李现青在输入法上敲字的动作一顿。
然后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聂云驰。
聂云驰注意到李现青的视线:“怎么了?”
李现青单手支着下巴,说:“我把刚刚那张照片发给贡央和我姐姐看了,他们都在夸摄影师会拍呢。”
“是吗,怎么不夸模特很上镜。”
“有道理,我要把这句话转述给他们。”
“转述?”
李现青边打字边点头。
“那你怎么和他们介绍我?”
李现青抬眼,对上聂云驰好整以暇的目光。
李现青收回和聂云驰对视的视线,低头重新把那条编辑好的信息发出去。
青青:被随机抓拍的
青青:[摊手]
娜娜要发财:求随机偶遇摄影师教程[抓狂]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摄影师先生。”
李现青放下手机,朝聂云驰眨了眨左眼。
饭过三巡,李现青用银制叉子戳了戳餐后甜点。
“你明天什么时候的飞机?”
聂云驰想了想,说:“九点。”
李现青闻言看了他一眼,低头在手机上捣鼓了一会,然后看着屏幕叹了一口气。
聂云驰只觉得自己眼皮又是一跳。
果然,紧接着下一秒就听到李现青说:
“明天九点钟没有任何一架航班从沙城起飞,也没有任何一架沙城起飞的航班在a市降落。”
李现青直直地看着聂云驰,射灯的光映在瞳孔里,像摇曳的烛火,并发出灼人的光:“聂云驰,是明天的返程在骗我,还是从这次出差开始就在骗我?”
聂云驰沉默着,眼睛半垂的弧度像卸了箭的弓,不见锋芒。
良久,聂云驰似乎是笑了一声,但又轻又快。
“青青,你怎么这么聪明?”
李现青有点生气地撇过头,说:“是你自己漏洞百出。要骗我也不知道做足功课,连天气预报都不知道看。冻不死你。”
见状,聂云驰坦白得很快:“本意不是为了骗你,但是确实没有出差。”
“那你来沙城干什么?”
“我今天放假。”
“聂云驰,我再问你一次。”李现青回过头和聂云驰对视,“你为什么来沙城?”
聂云驰静静地望着李现青,下眼睑微微抽动了一下。
第三次,那股难以名状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再次蔓延。
事不过三。
李现青想着,如果聂云驰再骗他的话,如果聂云驰再不说真话的话,那他就……
“因为想见你。”
是聂云驰回答了他的问题。
李现青一怔,突然就忘记了自己刚刚是打算怎么做的。
握着叉子的手一用力,歪了方向,把奶油蹭到了手上。
他抽出纸巾胡乱地擦着自己的手,不想和聂云驰说话。
可是聂云驰偏偏开口说话了。
他说:“青青,我知道我这样说有一些奇怪。但是我不希望让你觉得,我们之间见一面是需要很辛苦很努力的事情。”
李现青抬头:“所以你什么时候来的?”
聂云驰想了想,说:“今天早上。”
“那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也是早上。”
“我刚刚才查了明天的航班。”
“明天凌晨。”
李现青两只手放在桌子下面,一只手掐住了另一只手的虎口。
“那确实就是很辛苦很努力的过程,你何必说谎。”
聂云驰低了点头:“……抱歉,青青。我想,怎么来见你是我的事情,至于其间种种,你不必知道。”
“我就是要知道。”李现青只觉得自己感到一阵无力,“聂云驰,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见面是两个人的事情,不是你一个人想好了就可以。难道我的想法就不重要了吗?”
“重要。”聂云驰回答得很快。
他顿了顿,再次抱歉道:“对不起。”
他确实不知道。
从小到大,他只知道爱是体面,是从容不迫,是举重若轻。
但他此行,其实算得上有一点奔波狼狈。
所以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对是错,只想着先不告诉李现青。
他也没想到李现青会因此感到生气。
聂云驰开始反省自己。
李现青赌气地看向窗外,不肯看他。
偏偏聂云驰的手机又响了,聂云驰本想直接挂断,可看了一眼来电提醒,还是起身说:“青青,我出去接个电话。”
李现青不作回答,只看着玻璃倒影里聂云驰走出去的背影。
良久,才听到李现青小小声地骂了一句:“傻子。”
李现青百无聊赖地继续用叉子戳那块已经吃不下的蛋糕残骸,思绪纷飞,不知天马行空到了何处。
却见聂云驰从外面回来了,也不急着落座,反而站到了李现青的旁边。
李现青还是有一点生气,但把手底下的蛋糕当成聂云驰戳了半响,现下也愿意搭理他。
“怎么了?”李现青抬头看他。
聂云驰拿出背在身后的一只手,向李现青递出一束手里拿了一路的鸢尾花。
李现青没有想到聂云驰还准备了花。
他有点怔愣着接过来,仿自然肌理的米白色东巴纸里几朵白色马蹄莲高低有致地拱卫着几株深浅交织的紫色鸢尾,再点缀以春叶兰和浅蓝色小飞燕。
像抱着一捧静谧春水,藻荇交横。
聂云驰低下头看着李现青:“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可以原谅我吗,青青?”
李现青抱着那束花,只觉得自己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原谅你什么?你想来见我这件事不需要原谅。”
“原谅我没做到坦诚相待。”聂云驰把自己反省的结论说了出来。
这个答案李现青还算勉强满意。
他用手拨弄了一下花束,问聂云驰:“什么时候准备的道歉礼物,这么及时。”
“不是道歉礼物。”聂云驰想了想,半跪着蹲下身,仰头看着李现青的眼睛,“我觉得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应该要送你一束花。”
好老派。
这是李现青的第一反应。
可是他喜欢这束花。
这是李现青的第二反应。
于是李现青伸手,把聂云驰拉了起来。
“下不为例。”
沙城是夜生活非常丰富的城市,越临近夜晚市区反而越热闹。
李现青抱着那束鸢尾,和聂云驰并肩走在街上。
眼看着离酒店越来越近,也就意味着离分别越来越近。
但走得再慢,也终究站定在了酒店门口。
一阵风吹来,李现青略长的头发顺着风的方向糊住了眼睛。
聂云驰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李现青耳朵后面。
李现青任由他动作完,轻声说:“我上去了。”
聂云驰收回手,点头:“好。”
“你……还有多久值机?”
“快了,就几个小时。”
“那你等会去哪?”
“机场会提供休息室。”
李现青垂眼看着花,听完聂云驰的回答点点头:“好。那你……”
李现青话说到一半,却有些卡壳。
他不确定自己想说什么。
于是他只好选择转身上楼。
可刚走完门口的台阶,李现青脚步一顿,回首望了一眼。
聂云驰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神情专注地看着李现青的背影,见他回头还轻轻笑了笑,在半昏不明的光线里,那双薄薄的凤眼藏着细碎的光,仿佛在用眼神喊他:青青。
李现青抱着花束的手微微收紧,东巴纸发出揉皱的窸窣声,在夜晚听得分明。
聂云驰看他不说话,往前走了两步:“怎么了,青青?”
李现青往下踏了一步,又很快收回来。
见状,聂云驰拾阶而上,站在比李现青矮一个台阶的地方停下。
李现青低头看了看鸢尾,又看了看聂云驰大衣上肩膀的位置沾到的几滴珍珠般的露水。
“聂云驰,”李现青的声音像今晚的月亮,飘进聂云驰的心里,“你要上来坐坐吗?”
聂云驰仰头望着李现青,再次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喧嚣声。
今晚月如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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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人,为什么要这么辛苦的来见咪?而且还不告诉咪,咪有点难过。
但是人,你来见咪,咪很开心,因为咪很想你。
————《青咪日记》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也感觉到了幸福
感慨成年人的爱总是喜欢讲究体面,喜欢云淡风轻
但爱多神奇啊,在那样忙碌得失去自我的生活里面也能冒出枝丫
成年人做很多事情都喜欢快一些,但在爱这件事上,再慢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