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阿青画的?”肖罗布看着手中的那张素描画问展元。
“对。”展元点头。
“形神兼备,疏密有致,收放自如,阿青很适合学画啊,你们应该考虑发展一下阿青的这个爱好,送她去学画怎么样?”肖罗布诚恳地建议。
“我不是让你看她画得好不好,我是觉得阿青有点不对劲。”展元双手插进口袋心事重重地倚着写字桌。
“哪里不对劲了?”肖罗布目光之中带着些许困惑。
“她明显是觊觎樊漪的身体。”展元得出了结论。
“不,不,不,对于画画的人来说,画人体和画山川河流一样,阿青还不到十岁,你会不会想得太多?”肖罗布丝毫不认同展元的猜想。
“可是阿青并不是什么画画的人,她和你不一样,你从小就开始练习画画,阿青只在学校里上过美术课。”展元还是无法说服自己,那颗怀疑的种子自此就在她心中种下,她认为阿青画下这幅画是一种早熟的表现。
“反正我不认为阿青是在觊觎阿姐的身体,人们看到山川河流的时候自然而然想要按下摄像头,自然而然想要提起画笔,阿青也许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记录下美好的事物,你不应该这么轻易给阿青的行为定性。”肖罗布把那幅画还给展元,她知道展元心思很重,无论自己怎样劝说也无法改变她内心深处的想法。
“你不要再替阿青费力辩解,我看她就是个天生坏种,小萝卜,这幅画由你来保管吧,我不希望被樊漪看到。”展元把画留在肖罗布那里一个人离开,肖罗布站在窗前看着展元的身影没入雾霭。
肖罗布回到写字桌前低下头细细看着摆在桌面上的那张画,画里是一个不着寸缕的十五六岁少女的侧影,那个少女彼时正披散着一头浓密的长发面对着墙面,指节紧绷,手指半蜷,仿佛想向隐藏在墙壁背后的神明讨要一个说法。
肖罗布一时间难过到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心好像被一粒粗糙的石头刮蹭了一下,疼痛一直在持续。肖罗布眼里看到的不是那具不着寸缕的身体,而是流淌在画作之中的那股令人绝望的压抑情绪,肖罗布也想画出这样的画,她想用自己手中的画笔描摹出情绪的形状,让无法诉诸于语言的情绪通过画笔被人们看见。
“阿青小时候画的那幅素描,阿姐当时是在做什么?”肖罗布对展元再次提及那幅画已是将近十年之后。
当时展元刚从青城银行辞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展元妈妈逼她回去工作,展元说什么也不肯,母女俩关系一度陷入僵局,展元想透透气就约朋友们一起去台球厅,肖罗布第一个先到,阿奇她们途中被耽搁得晚一会才能过来。
“梦游,樊漪有梦游的毛病,每次睡着两三个小时就会起床梦游,就像是……”展元收回球杆,站直身体,她绞尽脑汁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形容词。
“就像是在寻找答案。”肖罗布在一旁接话。
“小萝卜,你可真是个文艺青年,什么事情都能被你形容得那么诗意。”展元拿起巧克粉细细擦拭球杆杆头。
“阿姐虽然平时看起来好像什么事情都不在乎,可是我觉得她心里一定也装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每个人都是脑海里塞满一大堆问号生活,没有谁是例外。”肖罗布认为人人都有一颗柔软的内心,樊漪也许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么坚强,那幅画中所呈现的樊漪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明。
“比如?”展元左脚踏出半步,压低身体锁定目标。
“比如,比如阿姐的妈妈因为受情伤寻了短见,比如阿姐的小姨因为受情伤在梦游的时候从顶楼一跃而下,樊家的女人就像是被人下了邪恶诅咒一样。阿姐在那幅画里一定是在质问命运为什么偏偏选中樊家?质问命运为什么偏偏是她?阿姐一定也在担心自己未来会不会也应了那个邪恶诅咒走上妈妈和小姨的老路,我无法想象阿姐这些年里内心正在经历一种什么样的煎熬。”
肖罗布觉得如果把樊漪换成自己一定会精神崩溃,她无法像走钢丝一样悬着一颗心生活,她无法面对随时都有可能会跌入崖底的危险命运,而樊漪不一样,樊漪看起来好似并没有收到邪恶诅咒的影响,她依旧像日光一样明媚,正式因为白天的明媚,阿青笔下那幅夜晚的梦游者才让人难过得想要窒息。
“小萝卜,你就放心吧,樊漪很坚强的,坚强得就像是一颗在狂风暴雨之中巍然不动的苍松,我几年之前去参加了她妈妈的告别仪式,樊漪脸上一点难过都没有,你知道吗,她居然在告别仪式上对着尸体训斥死去的妈妈。”展元希望肖罗布可以站在自己这边,毕竟肖罗布是自己的朋友,不是樊漪的朋友。
“说话!你给我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展元模仿樊漪在妈妈告别仪式上的语气,随后又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估计樊漪也不会在告别仪式上流泪,我想她也会这样当众大声训斥我,真希望她别去参加我的告别仪式,小萝卜,你可以想象一下那个画面。”
“别装睡了!你给我活过来!我命令你活过来!三、二……别让我数到一,是这样吗?”肖罗布尝试模仿樊漪在告别仪式上痛斥展元的模样。
“对,就这样,不愧是小萝卜,理解能力一流,观察得很仔细。”展元砰地一声击中目标,那颗在球杆之下滚动的彩球稳稳坠入底袋。
“展元,我可以画阿姐吗?你别误会,我不会画阿姐不着寸缕的模样,我是想画阿姐身为梦游的故事,我想用画笔记录阿姐。”肖罗布一边问展元,一边俯身瞄准。
“你应该问她才对,不,不行,不能让她知道自己梦游的事情,她得知自己梦游就像得知自己被判了死刑。”展元随即否定了自己前一秒给出的答案。
“就算是阿姐知道自己梦游的事情,我也不敢开口问,她脾气真的很差。”肖罗布向来不敢轻易惹怒樊漪,她曾经在青城实验小学附近见过樊漪对阿青发脾气时的模样,真的很恐怖。
“话说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约好一起叫樊漪阿姐的呢?我记得努卡比樊漪大两岁,阿奇比樊漪大半年,小安比樊漪大七个月,所有人里面只有你比樊漪小一岁,樊漪怎么就成了大家的阿姐呢?”展元忽然对这件事情感到了好奇。
“那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你把樊漪介绍给我们认识以后,樊漪有一天把我们聚在一起开了个会。樊漪对我们说,如果大家以后都改口叫她阿姐,她就会各自给我们买一件心里十分想要家长却不肯给买的礼物,我们当然想都不想就异口同声地举起胳膊高呼阿姐万岁!我要了一个很贵的数位屏,努卡要了一辆很拉风的脚踏车,小安要了心仪很久的滑板,阿奇直接让樊漪给她包了一年的零食。”肖罗布陷入旧时回忆。
“你们这些不靠谱的家伙。”展元听到朋友们和樊漪之间的那段过往颇为无奈地摇摇头。
展元心里对樊漪收买朋友们叫她阿姐并没有感到太过意外,樊漪一向对身边的所有人很大方,而肖罗布、小安、阿奇、努卡又都是出生在普通家庭的普通孩子,展元家族里的兄弟姐妹和学校里的同学们都太过优秀,她当初也是特意寻找机会和阿奇她们成为朋友,展元想利用这种方式帮助在父母社交圈下一代中毫不起眼的自己找到自信,而妈妈对很不满意她和普通人家的孩子交朋友。
“阿姐在临结束时还对我们说了一番特别有意思的宣言。”肖罗布显然还没有从旧时回忆里抽身。
“樊漪说了什么?”展元漫不经心地追问。
“阿姐说,我这个人的说明书很厚,说明书第一页第一行就写着喜欢热闹,第一页第二行写着喜欢被人依靠,既然你们都叫了我阿姐,以后就请放心依靠我吧……我其实很好奇阿姐厚厚的说明书后面都写了什么?展元,你不好奇吗?”肖罗布抬起头问站在她对面的展元。
“我一点都不好奇,我没有力气翻阅她那本厚厚的说明书,我连自己都不了解。”展元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球杆回答。
……
“所以,这就是当年阿青画的那幅画?”彼时三十岁的樊漪从肖罗布手中接过那张来自十几年前的素描画。
“是的,阿姐。”肖罗布点头,然后又从背后书包里拿出一本漫画递给樊漪。
“那本关于我的漫画?”樊漪抽出纸巾擦了擦手,翻开那本肖罗布打算藏在电脑硬盘里一辈子而后终于得见天日的漫画,那本漫画书扉页上写着几行清秀隽永的蓝色钢笔字。
致童年的你
致记忆里那个身上总是布满淤青的女孩
如果岁月可回头
我愿意回身拥抱你拯救你
千千万万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