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漪直到天色泛白才躺在阿青身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等到她人醒时,阿青已经不在身边。樊漪一瞬有些惶恐下意识地摸起电话查看阿青的定位信息,还好,阿青此刻人正在工具房,大抵又在捣腾那些一辈子都维修不完的电路板。
樊漪洗了个澡吹干头发才起身去工具房找阿青,工具房的门敞开着,阿青没在里面。樊漪又在手机上查看了一下阿青的定位,阿青似乎正在从门廊向外缓缓移动,她穿着拖鞋追出门外,却看见阿青卸下挂在肩膀上的工具箱放在地面。
阿青左手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钉子,右手拿起小锤子,看样子是准备又要开始叮叮当当地维修这个家里的一切,樊漪低头看了一眼,阿青工具箱里面还装着砂纸、油漆和刷子,估计是打算维修过后再进行翻新。
樊漪一看到这些东西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她一向都不阻止阿青在这个家里修修补补,可是她很害怕阿青用油漆翻新这个,翻新那个,因为阿青心里没有什么颜色搭配的概念,过往每次翻新物品的颜色搭配都不足以用丑陋二字来形容,简直可以说是惊悚。
“阿青,两周这么快就到了吗?你上次手指被电烙铁烫伤的时候,我有说过吧?你两个星期之内都不准再进工具房。”樊漪连忙找到一个相对合理的借口来阻止。
“一、二、三、四、五、六……十一、十二……还差两天。”阿青放下钉子和小锤子掰着手指计算。
“对啊,还差两天,知道就好。”樊漪觉得阿青掰着手指计算天数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有些不聪明。
阿青小时候明明数学成绩一直都很好,差的是语文和英语,尤其是阅读理解,阿青总是读不懂言语背后隐藏的意思,写作文的时候也不会上升中心思想,樊漪因为这种事情对她发过无数次脾气。
“现在你该怎么做?还要继续修吗?”樊漪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阿青,等待她的下一步行动。
“哼!那就两天以后再修!”阿青抡起小锤子泄愤似的砰地砸了一下信箱,信箱门咯吱一声摔落下来,随后又掉出一摞厚厚的信件。
“你去给我一封一封捡起来!”樊漪卷起衣袖给了阿青背后一巴掌,阿青回来以后,她似乎每天都再因为各种意想不到的事情而生气。
阿青蹲在地上捡起那些信封一股脑塞进樊漪手里,樊漪扫了一眼,无非是一些广告和宣传单,她一边查看,一边筛选,让阿青把那些筛选出来的无用信件拿去粉碎处理。
樊漪和阿青一起回去时听到书房里响起一阵电话铃音,是展元的手机,对方的手机号码被识别为来自一家旅行社,樊漪忽然想到很快就要到自己的生日,展元或许想要为两个人安排一场旅行作为礼物,可惜展元没有坚持到那一天。
“喂,你好。”樊漪回拨旅行社的电话号码。
“您好,展小姐,这里是陆城青花江旅行社,您此前在我们门店报名下个月15号前往航城的七天行程,我们近期需要您提供证件材料以便确认出行信息,可是这几天一直都联系不上您。
您的女友昨晚在线上提出了取消行程并要求我们将这笔钱退到她的账户,首先这并不符合我们的规定,其次这个退款到他人账户的要求触发了我们公司后台的诈骗预警,因此我们没有通过她的退款申请。
展小姐,您是付款人,我想和您亲自确认一下,您是否真的要取消这趟行程?按照合同条款取消行程会扣除您20%的费用,航城风和日丽,繁花遍野,建议您再好好考虑一下。”旅行社工作人员在电话里向樊漪说明原因。
“取消吧,退款原路返回就好,展元出了点意外,现在人已经不在。”樊漪告诉旅行社工作人员。
“抱歉,真遗憾,节哀顺变,我们会尽量帮您安排退款。”旅行社的工作人员换作一副惋惜的语气。
樊漪挂断电话打开展元手机里面的旅行软件,那里面确实有一笔预订的双人旅行订单,樊漪点开订单查看,出行人登记两个姓名,一个是展元,一个是巍雨柔。樊漪退出订单,继续往前翻。
双人文化旅游区门票订单出行人:展元、巍雨柔;
机票出行人:展元、巍雨柔;
购票软件演唱会订单实名观演人:展元、巍雨柔;
话剧订单实名观演人:展元、巍雨柔……
那些订单的时间恰好与展元向樊漪报备的出差时间重合,而最早的一笔订单竟然是在七年之前,那时她们才仅仅二十三岁,樊漪恍然间又想起阿青昨晚对她重复的那些话语,那些让她不知是喜是悲的话语。
“阿青,没有别的理由,也不需要别的理由,因为我爱樊漪,因为爱具有排他性,我和樊漪的世界里容不下其他任何能喘息的活物,我能容忍你在樊家生活到十八岁已经是个奇迹,就是这样,是的,就是这样,阿青……”
展元显然在骗阿青,也一直都在欺骗樊漪,樊漪突然感觉自己一点都不了解展元,她无法隔着那张像湖泊一样平静的面庞看透展元的内心,展元也从未试图真正地向她敞开内心。
对于这段自然而然发展成为彼此女友的情侣关系,樊漪曾经与展元达成共识,两个人说好,如果有一天不爱了,就打声招呼,彼此体面地退场,谁也不要难为谁,谁也不要挽留谁,所以樊漪认为,只要展元还留在樊家,就意味着她还被展元爱着。
樊漪讨厌被所爱之人欺骗的感觉,阿青昨夜才帮她驱散围绕周身的浓雾,今天她便又一次身陷其中,樊漪不知道展元究竟背着她隐瞒了多少秘密,她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灵魂好似在那片皑皑白雪之中不断下坠。
樊漪此刻终于明白那天银湖区最优雅的女人为何给她手机的时候那样高傲,高傲得像是在施舍,或许那个女人是在用这种方式嘲笑她,嘲笑她自以为拥有展元的爱,嘲笑她像是个傻子一样坚决而又可笑地站在展元这一边,认认真真地恨那个总是折磨展元内心的母亲。
“阿青,陪姐姐出去兜兜风!”樊漪在工具房找到了阿青。
“你怎么来了?”阿青站起身把一叠信封塞进卫衣口袋。
“藏什么?有什么可藏?”樊漪见阿青这样慌里慌张皱了皱眉。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阿青转过身背对着樊漪。
“拿出来!”樊漪向阿青伸出手,继而又威胁,“你知道我的耐心一向很有限,我数三个数,如果你还不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我,你就得承担相应的后果。”
“我不!”阿青转过身推了樊漪一下就往外跑,樊漪随后听到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阿青四仰八叉地摔在地面,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现在都敢推我了是吧!”樊漪走过去用力按住阿青,从阿青身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那些信封,阿青见她拿起信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原来信封里面装的是相片,展元和另外一个女孩子的相片,樊漪觉得那个女孩子的长相很符合她的名字——巍雨柔,她的长相看起来真的很恬静,很温柔,她是花朵,娇柔的花朵,不像樊漪,樊漪是磐石,是松柏,是苍鹰。
“石块,你不会要跳楼吧?”阿青突然哭着抱住了樊漪。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樊漪一脸不耐烦地把阿青扯开。
“展元说你的小姨就是受了情伤有一天晚上梦游时跳下了楼,你该不会像你小姨一样想不开跳楼吧!”阿青一边问樊漪,一边抹眼泪。
“别怕,阿青,姐姐不会想不开。”樊漪把阿青拢进怀里捋了捋她的后背。
“那你会因为受了情伤就会像你妈妈一样疯掉吗?”阿青不放心追问。
“你给我滚远点,你这张嘴巴怎么什么话都能问得出来?”樊漪将眼睛哭红的阿青推搡到一边。
“我害怕。”阿青抽泣着反驳。
“害怕就可以什么都问吗?”樊漪揪着衣领把阿青关进了家里那间玩具房。
“我要出来!你的娃娃们在啄我的眼睛。”阿青双手咚咚咚地捶打房门。
“你在里面好好反思吧,好好看着那些娃娃反思一下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樊漪在外面啪地一声关掉玩具房的电源。
樊漪拿起展元的手机在黑名单里找到了巍雨柔的联络方式,她直接拨通了对方的号码。
“展元?你是展元吗?你还活着?不对,你不是展元,你究竟是谁?”对方在话筒另一边声音颤抖着发问。
“我是展元的女朋友樊漪,我们见一面吧,你安排个时间,我不允许你拒绝。”
“明晚……明晚好吗,我在陆城演出,明天一定返回青城和你见面。”
“好!明晚七点,银胡区路德咖啡店。”樊漪直接定下来见面的时间和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