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淤青

“胃里像着火,冰淇淋,冰淇淋,冰淇淋,冰淇淋……”阿青像个复读机一样在樊漪耳边不停念叨。

“阿姐,转角有一家老式冷饮厅,我下去给阿青买吧。”小安拿起手机查询了一下附近的地图。

“阿姐,我也想吃,我喝酒喝得胃里也火烧火燎。”努卡隔着衣服揉了揉吃得圆溜溜的肚皮。

“那你告诉小萝卜咱们在转角的冷饮厅汇合。”樊漪被阿青念得有些烦躁,巴不得她后半段路能安静一些。

“太好了,小萝卜说她请客,阿姐,小萝卜今天打赌赢了,就让她请吧。”努卡一想到小萝卜要请客就不再心疼今天打赌输掉的二十块。

那间位于市郊的北方老式冷饮厅店面细长而又狭窄,像是一条带鱼,好在还有一层阁楼改装成的低矮二楼,高个子估计直不起腰来,樊漪带来的朋友和店员们占据了冷饮厅底层大半座位。

老式冷饮厅里的冷饮种类偏少但售价远比市区更加实惠,青城市区内售价十几块乃至几十块一球的老式冰糕在这里只需要五元一份,一份五球,冰淇淋普通蛋卷一元,巧克力蛋卷两元,杯装三元,盒装六元一斤。

“今天真是便宜了小萝卜,我本来想趁这个机会好好宰她一顿!”努卡一边挖了一大口冰糕一边抱怨。

“小萝卜,你看到了吧,努卡是个坏心眼呐!”阿奇挥舞着老式冷饮厅薄薄一片的小钢勺冲肖罗布挤了挤眼睛。

“老板,一个冰淇淋。”冷饮厅里走进来一对母女,妈妈看起来很年轻,应该不到三十岁,小女孩大概五六岁年纪,白白嫩嫩,十分可爱。

“我要吃两个!”小女孩举起两根手指。

“两个不行,你会肚子痛。”妈妈拒绝。

“我就要吃两个!”小女孩气呼呼地重新举起两根手指。

“那就一个也别吃!”妈妈坐到一旁座位。

“两个!”小女孩还是不肯放弃。

“走吧,跟我回家,你不听话一个冰淇淋都没有!”妈妈将小女孩一把拽到腿边。

“不回!”小女孩双手插在腰间反驳。

“回不回?”妈妈把手伸到小女孩大腿上掐了一把。

“呜呜呜,我回,我回。”小女孩抽泣着跟在妈妈身后,她看到头上戴着卫衣帽子埋头躲在角落里吃冷饮的阿青走过去好奇地问,“你是一只小乌龟吗?为什么要缩进壳里吃东西?略略略……”

“小不点,羞羞脸。”阿青摘下帽子冲小女孩刮了刮鼻尖,小女孩哼了一声随妈妈走出冷饮店。

阿青回到车上很快又睡着,努卡帮忙把阿青送回樊家,阿青像个没有筋骨的娃娃一样摊开四肢仰面躺在沙发,努卡走后樊漪递过去一杯温水给她,阿青手一软将杯子摔在地面。

樊漪低头看着湿漉漉的地毯和滚落到脚边的水杯,反复告诫内心居住的那个魔鬼,不要对阿青发火,不要对阿青发火,是你把阿青灌醉的,是你把阿青灌醉的……洗脑有的时候确实有用。

“阿青,陪姐姐聊聊天。”樊漪搬着肩膀唤醒了阿青。

樊漪在这样做的同时意识到自己就这么硬生生唤醒一个酒醉的家伙确实有些不人道,可是没办法,樊漪必须得好好利用这次机会,她绝对不会为此感到后悔,因为只有善良的人才会总是后悔,樊漪从来不认为自己在生活中是个善良的角色。

“好啊。”阿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摸索着凑到樊漪身边,樊漪索性让阿青枕在自己腿面。

“阿青,樊漪是个什么样的人?”樊漪决定今夜要对酒醉的阿青使用循循善诱的方式。

“樊漪比神明还神明,金水海母不能救我,樊漪能救我。”阿青似乎又想到了在海鲜大排档听到的关于金水海母的传说。

“那展元呢,展元是个什么样的人?”樊漪一边语调轻柔地发问,一边摩挲阿青的头发。

“展元既是陪伴石块的好人,又是把我从石块身边赶走的坏人。”阿青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到几乎令人难以察觉的笑声,眼角淌下一行泪水,樊漪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到阿青眼泪的温度,她无法想象所爱之人刻意掩藏起来的另一面。

“阿青很委屈是吗?”樊漪帮躺在她腿上的孩子擦掉眼角的泪水。

“嗯。”阿青点点头,闭上眼睛差一点睡着,樊漪内心搏斗了一番又坏心眼的把阿青摇醒。

“为什么呢?展元和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系变得不好的呢?”樊漪分明记得她们是总体还算和睦的“一家三口”。

两个不大的大人和一个年纪比她们小六岁的孩子模拟大人的样子生活在一起,稀里糊涂地生活成一副奇异的光景,然后一个停留在原地,一个离家出走,一个走了绝路。

“那部电影。”阿青打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哪一部?”樊漪拍了拍阿青的后背。

“泰坦尼克号,海洋之心,Jack和Rose。”阿青讲出了一连串和那部电影有关的关键词。

“你也看过那部电影?”樊漪当年确实和展元一起观看了那部《泰坦尼克号》,可是因为其中一些少儿不宜的片段,她们并没有允许阿青跟着一起看。

“你们不在家里的时候我偷偷看过。”阿青挣扎着想要起身,樊漪扶了她一把,两个人肩膀靠肩膀倚着沙发,周姨送来一碗醒酒汤,樊漪没有拿给阿青喝。

“我来想想,我和展元看《泰坦尼克号》的时候大概是十五六岁,那你是九岁或是十岁左右看的?”樊漪对此有些惊讶,她记忆之中的阿青始终都在看幼稚的动画片,同样一部动画片像上瘾似的看了一遍又一遍。

“小学三年级。”阿青把食指塞进嘴巴里啃来啃去。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樊漪扯着睡衣袖口把阿青的手从嘴巴里拽出。

“然后,Jack给Rose画了一幅画,我也给你画了一幅,展元看到了那幅画。”阿青言语间又情不自禁的把食指塞进嘴巴。

“等等,阿青,你也给我画了一幅画?那我问你,我在画里也像Rose一样不着寸缕吗?”樊漪陡然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

“是的。”阿青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什么?”樊漪提高了音量,阿青眨了眨眼睛呆愣愣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差一点睡着。

“你不许睡,继续往下说!”樊漪又晃了晃阿青肩膀。

“我是摇摇乐吗?为什么你总是晃我?”阿青突然间歪着头问樊漪。

“那幅画呢?”樊漪没有理会阿青的问题。

“那幅画被展元没收,展元说我的那幅画是很邪恶的东西,如果被你看到,你一定会把我从家里赶走,展元还说只有天生坏种才会做出那种丢脸事情,从那以后,展元就开始对我很差很差。”阿青食指被啃出两个红红的齿印。

“那你倒也不冤。”樊漪一时间心里百味杂陈,随后又问,“你应该没看过我的身体才对,我来好好想想……你小的时候,我每次给你洗澡时并没有脱掉自己的衣服,也没有裸睡的习惯,所以你全凭想象力画出了那幅画?”

“我对你的身体很熟悉。”阿青把食指从嘴巴里抽出来换成了中指。

“你再给我说一遍!现在你连这种流氓话都能讲得出口是吗?你的心里对我还有没有尊重?我还以为你每天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现在看来你什么都懂是吧?你个小色胚!”樊漪抓着肩膀把阿青的身体从沙发上提起。

“说什么?”阿青抬起头困惑地看着樊漪,好似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说说你怎么对我的身体很熟悉?你要是说不清楚我就不松手。”樊漪忽然想到今天老式冷饮厅里的妈妈和女儿,于是把手伸到阿青大腿内侧捏住死不松手。

“因为你梦游,因为你梦游,因为你每天晚上都不穿衣服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梦游!所以我对你的身体很熟悉,我……我就模仿Jack给Rose画画的样子把你画了下来,我本来想拿给你看,期待像以往一样得到你的表扬。

那……那个时候我以为把画拿给你看和把修好的电路板拿给你看是同一码事情,长大以后我看了许多文艺电影才知道,不是谁都可以给对方画这种画,展元说得没错,幸好我没有拿给你看,否则你一定把我送回金水镇不管……”

阿青一边抓住樊漪的指头拼命往下扯,一边在疼痛作用之下对樊漪说出了实情。

“那你呢?你可曾在心里对我抱有什么异样的情感?”樊漪还是没有松手。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阿青疼得流出了眼泪。

“我在你眼里是酸奶还是牛奶?有没有发酵?”樊漪立马换了另一套说辞。

“牛奶!牛奶!牛奶!放开我!好疼!你是螃蟹吗?你的手是钳子吗?”阿青手蹬脚刨地试图推开樊漪。

“行了,我知道了,滚远点吧,今晚自己睡,我不想看见你。”樊漪将已经酒醒的阿青身体向后一推重新丢回沙发。

阿青捂着腿上那块疼痛的皮肤眼泪汪汪地用目光痛斥樊漪,樊漪权当没看见,她此刻没有精力安抚阿青的情绪,樊漪拿起手机翻出她与肖罗布之间的聊天记录,找到肖罗布先前推送给她的那张名片——肖珊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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