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明知梦中客

师兄百年不遇

那一夜是第一次,陆小九在梦里做了对不起师兄的事。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陆小九止不住妄念,总是会梦见自己自己身处青杳峰,他顺着院子里的梨花树往屋里走,去的不是他自己的屋子,而是大师兄的卧房。

见到大师兄时他总是在睡觉。

陆羽然闭着眼眉目平静,外面的光透进窗子会滤得柔和几分,静静地洒在他的脸上,柔光里陆羽然精致得像白瓷做的,陆小九有种自己狠心一碰他就会碎掉的错觉。

他不敢惊扰大师兄安眠,因而在他床边停下来,就静静地坐在旁边,有时候会一直盯着,有时候会悄悄用手指划过他的眉眼,描摹一遍他的五官。

直到食髓知味的这天夜里,在梦境中他终于试探着牵起大师兄的手,小心地亲一亲他的手背,然后俯下身,贴着陆羽然紧闭的眉眼亲吻了他的额头。

陆小九从很久之前就感觉自己心里藏着一个恶魔,是一个他不敢在师兄面前显露分毫,大逆不道的自己,在他想入非非的妄想里,他可以抛却什么师兄弟的名分,私心地占有那个陆羽然——不让大师兄喜欢别人,也不让他和旁人说话,让他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最好一丁点不相关的人都不要出现。

但这怎么可能呢?

陆小九知道自己得不到大师兄,他只敢在荒唐的梦境里,或许尝一尝他的滋味。

从眉眼往下就亲到了嘴唇,陆小九的呼吸有些颤抖,滚烫灼热的情谊些微表露一点就要止不住倾巢而出,他想要挑开陆羽然紧闭的双唇。

可他才刚碰到师兄的唇齿,面前那个白瓷一样的精致师兄忽然睁开了眼。

一道雷仿佛狠狠劈在陆小九的后脊上,他看见大师兄双目骤然圆睁起来,他不可置信的眼神已经率先无言地将“不情愿”和“惊吓”摆在了脸上。

陆小九几乎是弹了一下,他一个激灵,差点从床边摔下去,“师兄……”

“小九,你……”陆羽然的手颤了一下碰到自己的嘴角,他木然地偏过脑袋来看他,“你,你在干什么。”

“……”陆小九整个人都是慌的,他摔在地上有些爬不起来,整个人跪在地上,他捏着自己的衣角只敢给陆羽然磕上几个响头,“我错了,师兄,我错了……”

“你……你……”陆羽然呼了几口气也难以平复心情似的,“你出去,你……滚出去!”

陆小九的脊骨在听见“滚出去”三个字的时候如同折断了,他耳边嗡鸣一声人都是木的,师兄让他滚?

可笑的是这么多年他几乎从未惹怒过师兄,他竟然是第一回从大师兄口中说出这样的重话,让他滚……是要永远都不见他了吗?

他被大师兄赶出去了——这不行啊。

大师兄不知道他的心思就罢了,倘若挑破之后赶他离开,陆小九觉得不行。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点不受他控制的妄念从心底里盘旋升起来,邪恶的念头已经率先一步占领了思绪,他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想把师兄困起来。

把陆羽然绑在这里,一时也好,一辈子也罢,总之不能让陆羽然离开。

这个念头才刚生出来,几根绳索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还没从震惊气恼中回过神的陆羽然马上被四面而来绳索缠住了,几根绳子将他手脚全都束缚起来,更是将他的手高悬着拉扯过了头顶,他就这样被生生绑在了床上。

这样大师兄就走不了了。

但几乎是同时,陆小九也越过心底的妄念找回理智,他疯了吗?大师兄一句的不情愿就要被他生生缠在这里吗?

陆羽然教过他这么多年,没有哪一句是强人所难,也没有那一句是一错再错。

可他挪眼之后又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大师兄真的能把他留下来。

陆小九几乎是鬼使神差,他从地上起来,撑着床沿往上爬,“师兄……”

但大师兄的脸色难看得过分,他不可置信又羞愤的眼神里快藏了杀意了,他挣扎了两下只是身体晃动了些许,一字一句从他嘴里蹦出来:“陆小九,你,放,肆……”

已经放肆过了……

“师兄,在这里也不能全一全我的妄想吗?”陆小九的手有些发抖,但他俯下身,如同依偎一样在陆羽然的胸口靠了一下,“倘若是真的师兄,早就把我千刀万剐多回了,能被我困在这里……”

他了然地苦笑起来,“这里只是梦啊……”

真被陆羽然发现他大逆不道,哪里等到他把师兄围困,自己早被难堪地打入十八层地狱了吧。

意识到是梦境,那在梦里放肆也就放肆了,陆小九抬起头往前倾,他往陆羽然的脖颈处蹭过去,轻轻吻了他滑动的喉结,又往上轻咬了一下陆羽然的耳垂,最后才心神向往地撬开了他的唇齿。

他就这样冒犯占有了他的大师兄……

这样的梦还只是第一次……

陆小九醒来的时候好像是被冻醒的,外头风雪的声音渐渐盛了,敲打窗棂的声音传进屋子,但他难堪地发现自己像是泄出来了。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屋子里分外明显,他心跳得如同擂鼓,可他就这样,这样放肆难堪地,在陆羽然枕边……干了这样的事。

甚至此刻下面的反应还那么明显,他对大师兄……

太荒唐了……

清醒的陆小九必不可能像梦里那样大胆放肆,他知道身边的师兄有如明月,哪怕是照他一下已经算是恩赏荣耀,他若是真的私心占有,可真算是恩将仇报大逆不道了……

睡了这么久他手脚都是麻的,陆小九连着差点滚了两下,才站起来从屋里出去了。

冷风吹着他脑子里自然无比清醒,小九摸着黑回了自己的屋子,他取来引火的符咒将自己身上的“罪证”脱下了,连夜烧了干净。

收拾完天已经快要亮了,外面的雪已经盖住了屋檐也盖住了院子里的梨花树,陆小九站在门口,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他这才察觉自己手脚冰凉。

但他觉得自己是猪油蒙了脑子,他又回大师兄的房里去了。

天亮之后陆羽然才醒过来,他有些醉酒的后劲没消,头还疼着,他乍一作想,昨夜的事情在脑海里寻了几回,竟也没有寻到什么踪迹,只记得遇到掌门师叔,喝了几杯酒,然后……

然后就这般轻易喝断片了?

盯着熟悉的床顶,他甚至记不起来,他是怎么回来的?

小九呢?

想到小师弟陆羽然翻了个身,却没想到小九正撞进眼帘,那么大一个陆小九就趴在他的床边,他用胳膊枕着脑袋,整个人就这样靠着坐在地上。

陆羽然当即一愣,这傻孩子!

昨夜是这样睡的?!

陆羽然当即也不头疼了,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昨夜是小九带他回来的,这孩子不仅带他回来,竟然还在他床头守了一夜,这……外头是下雪了吧?

风雪已经停了,但陆羽然感知阵法,知道昨夜是下了一晚上的大雪。

这傻孩子,这屋里还这么冷!

陆羽然赶紧起来,他想把陆小九唤醒,但伸出手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喊他,像是害怕惊扰他安眠,可哪能这样睡啊,陆羽然伸手捧过他的侧脸,这样睡一晚上,恐怕是要落……

“……!”原本只是怕小九会落枕,哪知道陆羽然这一碰,发现小九脸上滚烫,不止脸上,他额头也是滚烫的,这是染了风寒了,来得又急又猛,陆小九都快烧得神志不清了!

陆羽然的心一下就提起来了,他赶紧下了床,也没怎么注意自己衣服头发都是怎么散了脱了,直接弯下身把陆小九从地上抱了起来。

陆小九是真的烧得有些糊涂,他在模模糊糊中感觉到有人揽过他的肩膀,几乎是把他打横抱起来的,那双手平日摸着都能碰到内里的骨头,却是安稳结实,抱着他走了两步就安放在了床上。

是大师兄……

陆小九下意识抓住陆羽然的衣襟,想要贪恋地在他怀里躺了会儿,但陆羽然要去给小九寻药,只好掰开他的手指,拉过被子把他安放好了。

迷迷糊糊中感觉大师兄走了,却还有一股熟悉的味道萦绕身侧,陆小九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原来大师兄没把他放回房间,而是把自己放上了他的床榻。

是大师兄的床榻啊……他把自己裹进他的被窝,竟然还能给自己一点“生同裘死同穴”的错觉,仿佛还在被大师兄拥抱着——他感觉自己是真的疯了。

早上他羞愧完,这才感觉全身都不对劲,他好歹修行过,凡间的病痛已经很少会找上他了,可他冻了一晚上又神思恍惚,几乎算是邪气入体,这才烧得一塌糊涂。

糊涂到他放肆地想:他病了……大师兄会怜惜他的吧?

陆小九满脑子“邪门歪道”,求不来情谊,一点怜惜也是好的,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依然回了陆羽然的卧房。

他迷糊的躺在师兄床边,等着大师兄的怜惜。

陆小九就这样在年初一“轰轰烈烈”地烧了一场。

晚些时候有玉琼峰的师兄过来给大师兄拜年,只是好好的拜年成了探病。

温以河又给冻得猝不及防,只是有些后悔昨夜没好好送一下,他在小师弟床前叹了口气:“小九年初一就生病可不是好兆头,今年万事小心,可别遇到什么倒霉的事了。”

他神神叨叨地在床前假装做了个法,“诸邪退散!”

“你怎么还信这个。”谢非臣靠在床边,皱着眉头看人瞎闹,“求人不如求己,你自己平日多进益还要求什么满天神佛。”

“咱们不就是求满天神佛的吗?”温以河杵过去,“我这是宁可信其有,还不是为了小师弟早些好起来。”

陆小九烧已经退了,这些年大师兄没给他喂丹药了,他比对方子给他熬了点药,这会儿昏昏沉沉的,只能对着几个师兄微微笑一下。

陆羽然瞧出他的勉强,就把两个师弟“赶出去”了。

一年一如往昔,人生百年大抵都是如此过的。

冬雪消融,再过就到了春日。

春日一到,春风重新吹过青杳峰的屋檐,满山春草犹如疯长——人心底的妄念也不禁疯长起来。

几乎从那一天起,陆小九每日夜里都会梦见大逆不道的自己,心底荒唐的妄想像野草藤蔓,缠绕淹没间让他越来越难以抑制起来。

但他终究只能扮着尽心尽力的小师弟,只要是在陆羽然面前,他不敢显露丝毫放肆的端倪。

也算是为了压抑心性,陆小九想着让自己更忙起来。

他去大师兄屋子里找了好几本书来看,又学着大师兄的字迹练了好多字,可是写着写着,笔下的字几乎全写成了“陆羽然”的名字。

原来情之一字藏不住,连心性也能给人改了,陆小九改干起了活儿,山上那么多柴火,他去砍柴也行啊,可是满山的山花纷繁,他只能想起大师兄当初教他练剑,他手持花枝代替刀剑,舞得让人眼花缭乱,但那身姿真是闯进人心里了……

一事无成的陆小九在山间晃悠,偶然看见棵小桃花树,起了兴致移栽回来了,想着有一日桃花盛开,同前院白茫茫一片的梨花互相掩映,也算是给家添了颜色。

大概这个春天也会很快过去吧”。

但是没等春去,这个春天琼胥来了一场新鲜事。

苍云天要开五年一会的垂棠宴了,这一回破天荒,那第一仙门竟然给琼胥门这个说出去都没人知道的野山门递了帖子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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