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血染诛魔阵

师兄百年不遇

陆羽然几乎是跌跌撞撞去见了楚璃,她一个人拦了那些暴走的花舞镇百姓很久,力气都快耗光了,见到陆羽然的时候才苦涩笑了一下,陆羽然接过那些花舞镇百姓的攻击,他还没开口,楚璃就已经道:“不用说对不起。”

陆羽然喉中如同塞了块大石头,又沉又重压得他说不出话喘不来气。

楚璃趔趄着走到她夫君的身边,温以河被她施了符咒困在一个拼成的阵法里,他短暂消停着,楚璃走过去缓缓和他相对着跪了下来。

陆羽然看着前几日还鲜活的脸面,不忍心下手时只好把人先退出去,身后却骤然听见楚璃自己喃喃说着:“一拜天地……”

楚璃自己面朝着温以河拜了一拜。

“楚姑娘……”

“二拜高……”楚璃似乎想到自己的高堂,她只是苦笑了一下,无声地喊了一声“师父”。

“夫妻……”说到这里楚璃隔空伸出手,好像捧了一下温以河那张狰狞的脸,他通红的眼睛仿佛同她一样心如刀绞,“对拜。”

拜过三拜这样也算礼成,楚璃挪动着往前跪了几步,轻轻用手指抚过温以河的眉眼嘴唇,她轻轻喊着“夫君”,最后才将手伸进他的衣领里,取出了一个被温以河至若珍重藏在怀里的东西——一个香囊,是她从前绣给温以河的那个。

楚璃解开香囊束口的绳子,从里面取出了那张放在里面的符咒。

陆羽然余光看到楚璃的动作,“楚姑娘,你想干什么?”

楚璃盯着那张符,“里面的符咒陆仙长已经看过了吧?你没说什么,看来你不认识。”

陆羽然心里浮起不好的征兆,他咬牙挥剑,那些凡人痛苦的声音一直回荡在脑海,陆羽然感觉整个人都是崩溃的,身上的血他甚至分不出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却还分着点神思去看楚璃的动静。

“这些年我在师门毫无作为,以河说我良善,可我哪里是良善的人,他不知道我想过邪门歪道,这张符……是我画的幻灵符。”楚璃闭上眼,“苍云天有一门禁术叫幻灵术,若是修行不济没有天赋,可以把旁人的灵丹根基窃取过来,使用之前只需要把符咒在旁人身上放满十天,我一开始对他……只有非分之想。”

“因为第一次见到他我就知道他根骨奇佳,他一个凡人,一个从未踏及外界的凡夫俗子,怎么会天赋异禀,我嫉妒……可温以河对我太好了,他怎么能这么相信我。”楚璃将自己缓缓伏在温以河身上,她凑在他耳边轻轻说:“夫君,我以为我再也不会用到这张符了。”

陆羽然马上明白楚璃想要干什么,他心里沉得如同灌了铅,“楚姑娘,事已至此,温公子是保不住了,你不要做傻事。”

跟前的村民受俦戮驱使,已经几乎失去了理智,纷纷棍棒夹杂着朝陆羽然奔过来,陆羽然心生不忍的时候受了很多下,随即他听到身后一阵闷哼,再等他回头,就看见温以河身边灵光遍布,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要融为一体了。

但陆羽然依旧摆着头不同意,他后退一步要去拦下来,“楚璃,你这样做也太傻了,哪怕温以河救过我,在我眼里你们两个人的性命不分高低,这样一命换一命,温以河知道了也不会情愿的。”

“我知道他会不情愿。”楚璃抓着温以河的手掌十指相扣,淡淡的灵光下他眉眼分明,“所以还请陆仙长答应我一件事,我求你抹掉他的记忆,让他不要记得这些,不要记得我也不要记得花舞镇,更不要让他去苍云天。”

“可是……”陆羽然又受了一棍。

“我是个自私的人,我从前是真的想要窃取温以河的天赋,所以我今天也一样想要卑鄙地求你。”楚璃深呼了口气,“诸骨契……”

这三个字几乎是朝陆羽然砸过来,他当场就呆住了,“你,你,你是……怎么知道诸骨契的?”

“我在……此事还望陆仙长不要追究了。”楚璃仿佛感觉鲜血流尽,满身根基置换的感觉竟有如扒皮抽筋,她尽量稳着语气:“我知道陆仙长自创诸骨契这门法术,契约钉入魂魄,永世都难以解除,即便身死灵灭,也有天道一道维系过往结成的契约。”

“今日……是我最后一次与我夫君相见,所以……”楚璃满身的灵光与温以河置换,她将自己的灵丹根基与全身的血脉通通换给了温以河,其余一道灵光伴着血脉往陆羽然身后蔓延过去,“求你了……”

陆羽然这辈子还只用过一次诸骨契,但那咒术太过沉重,就算是陆羽然此生历经生死也难以承受几次,“楚姑娘,我自己尚有性命难保的时候,我自会尽我全力护温公子的周全,可是此事我不能答应你,难道他就想自此一无所知地活下去吗?”

“但……以河救我一命。”陆羽然感觉到楚璃的执念,他将那缠绕在身侧的咒术按入自己的血脉,“他若想不起来便罢,其余我必用性命护他周全。”

至此算是咒成——陆羽然必定会用自己的性命护温以河的周全。

忽然间,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中“砰”一下炸开一道焰火,流光溢彩的火光如同流星洒落在这个过往宁静的小镇上,欢庆的颜色仿佛在庆祝着什么——可这满地的鲜血有什么好庆祝的。

真是讽刺真是笑话……这分明是陆羽然送给温以河的新婚贺礼啊……

他想了几日要给他们送什么当做贺礼,寒衣镇从来没有放过烟花,这里的百姓不知道烟花如何绚丽多彩,可过往太平之时,没有刀兵不断,喜庆和乐的时候就该放烟花的。

陆羽然研究了几日才做出来,要等到这时候留给礼成的。

伴着烟花落下,陆羽然终于握紧了自己手里的剑,挥剑刺进了面前这些凡人的身体里,而他身后的温以河一刀捅进了楚璃的胸口,他神志不清甚至不知道自己捅的是谁,楚璃替温以河消亡在了世间。

再后来,陆羽然一个人撑着一把剑,杀了所有的人与那只俦戮,他一个人埋葬了所有的人。

一夜过去桃花落满了小镇,仿佛一切都是一场水月镜花。

陆羽然消除了温以河的记忆,带着满身是伤的他回了琼胥。

而西山那一雷,正是温以河性命受到威胁,陆羽然违背契约承受的反噬。

可是那一道雷,好像还唤醒了陆羽然旁的什么记忆。

陆羽然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感觉全身疼得如同一寸寸揉碎过,鼻息间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脑海,还有隐约的煞气游离在四周,他混乱中好像不记得自己方才怎么了,直到胸口的疼痛重新散开,他才想起被鬼刀捅的事。

想来他是被带到苍云天了。

这般浓重的血腥味陆羽然大概猜到自己被带到了哪里——苍云天的诛魔阵。

这诛魔阵设在苍云天群山之间,聚集灵气也锁怨气,相传千年前苍云天曾有仙人飞升,在此地留下了阵法,其中重重深锁数道禁制,被锁在其中哪怕当今仙人在世,也难以逃脱,百年间这阵法一向用来审问,若是口中妄言,会有万钧雷刑落下,劈成灰都要把真话撬出来。

陆羽然微微挣动,感觉自己手脚都被锁住了,他跪在一个巨大的平台上,延展过来的粗壮锁链将他牢牢锁住,周遭围了迷雾,隐约雾气间游离的怨气深重到呼吸都能尝到过往的血光之气,也不知道有多少冤魂曾葬身于此。

但眼前只有他一个人被锁在这里,也不知道温以河和陆小九去了何方。

似乎是感应到他醒来,满是血腥味的诛魔阵外云雾散尽,诸多人头立于其外,全是戒备在此的苍云天弟子。

还真是排场,陆羽然不过挣动锁链,就有外面的弟子威严地警告道:“妖孽别挣扎了,此乃诛魔阵,当年哪怕魔头被困在此也难以逃脱,这断剑就是凭证!”

陆羽然视线所及,一柄断剑插在不远的泥淖里,半截蒙了沉,余下的剑身几乎断成了碎片。

这剑倒成了立威用的,陆羽然望着剑柄上刻着的“无妄”二字,苦涩地心道了声“久违”。

当年陆羽然就是在这里被仙门百家审问过,身处其间倒是记忆明晰,他的无妄剑插在这里,煞气一百年也没有消散。

没等他再出神,阵外审问的锣鼓一敲,有个声音义正言辞地问:“你是什么人——什么妖?”

这声音好像在阵法里扩大了许多倍,敲得陆羽然有些头疼,他的灵脉被封住使不上力气,整个人像个洗颈就戮的凡人,可问他是谁?

陆羽然没开口,现在还不知道小九和以河的下落,他若是个普通的妖族便罢了,若告诉他们自己是陆羽然,恐怕这里的人都要坐不住了。

不想他不过是停顿了片刻,这阵法立威似的,一道雷当头劈下来,顺着锁链穿透了他的全身,好像连血脉里都跟着刺痛起来,他原本就受了伤,若非有锁链支撑,陆羽然早就已经摔在地上了。

“不开口?”苍云天的人接着逼问:“不开口可就是自讨苦吃!”

“还用再审吗?”旁边几个在场的弟子跟着一道回来,他们斩钉截铁指认道:“咱们亲眼看到这个妖魔和俦戮一道,他身上必然还有俦戮的气息,俦戮被那个幽冥的魔尊拿走也就罢了,这个人绝对不能放过!”

第一阵雷刑如同万千蚁虫噬咬血脉,细密的疼痛间陆羽然感觉耳边的声音都变得虚浮了,眼前的人头全都化作一团,他攥住手心艰难地挨过去,“我……我没有……”

可陆羽然虚弱的声音传出来,外面不过一阵哗然,好像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恐怕他们是不会听自己的辩解了,陆羽然吃力地试探了自己的灵脉,淤塞的血脉里灵力空空,这幅身体原本就压制了他的法力,此刻诛魔阵的封印下他连凡人都不如。

逃不出去的——这苍云天龙潭虎穴,陆羽然其实想过自己不过再消亡一次,但面前的事情他还没有弄清楚,他为何无缘无故到了花舞镇,去找俦戮的时候他特意安排温以河避开危险去了离西山最远的东边,让谢非臣靠着隐雾山守着,可那些苍云天的弟子偏巧冲着东边破开结界,还正正巧地认出了他身上楚璃的气息,若是巧合……陆羽然说出来此地诛魔阵会认吗?

外边这些人不听他的辩解,却还是一个劲地问:“你是什么妖怪,不知道幽冥如今入人界格杀勿论吗?你和那俦戮是什么关系?”

反正说什么他们都不信,陆羽然撑起脑袋反问他们:“温以河和陆小九呢?”

站在正中的应该是个苍云天的长老,恐怕是近年提拔起来的,陆羽然不认识,那老头“哼”了一声,“你急什么,审完了你,就轮到那个伤我门中弟子的温以河了,至于那个陆小九,他一心袒护妖魔,如今正押在地牢。”

陆羽然问出所在知道他们还活着,他拉着锁链微微直了直身,“我没有伙同俦戮。”

“你们若想去查,我从幽冥出来取了符签,至今时日尚短,根本不可能是那个俦戮的帮凶,至于到了花舞镇,也不过是个巧合,我展开结界不过是想延缓俦戮的动作,想要试一试救那些凡人。”

“救那些凡人?你是什么东西有把握可以把俦戮拿住?”那长老嗤笑着朝在坐都扫了一眼,“自古以来遇到俦戮,时日尚短就罢了,谁不知道戮虫深入骨髓只有一个法子,你说你想救人,妖魔的话可信?”

他望着阵法中央的铁索冷冷道:“阵法可信你是好心?”

陆羽然也一道抬头,他已经说了真话,可一道电流闪过,这阵法中居然又是一道雷鸣轰然落下,当即劈得陆羽然经脉一震。

怎么……陆羽然确信了,此处有人要害他。

但这回的疼痛要比之前重了好几倍,他感觉全身痉挛,仿佛凌迟一般将他寸寸撕开,他死死咬住了牙关才没让自己的声音溢出来。

有了这一道雷鸣为证,外头这些人立刻就盖棺定论了,“既是妖魔,那就在此地受雷刑而死吧。”

“……”这一阵雷刑之后并没有停下来,又是一阵阵的电流从经脉里窜过,巨大的痛苦终于让陆羽然挣扎起来,但粗壮的铁索在他此刻微弱的力气下不过晃动了些许,他像是被钉在这里,无路可逃地只能生生受着。

陆羽然的意识也开始动摇了,还能,能撑过去吗?

他死死咬着牙,好疼……

好多年了,已经没有人知道陆羽然其实最怕疼了,可为什么在他的记忆里,他好像被凌迟被雷劈了好多次,但那样的痛苦为什么每一次经历都还是锥心刺骨,就像一百年前……

一百年前是怎么来着,陆羽然顾自想起来:旁人都说他是被天雷劈死的,天雷?

陆羽然虚虚的视线里好像看到了什么阵法,应该是他从前的记忆吧——暗暗的灵光在他四周拔地而起,他站在阵法中,外面全是讨伐的声音,那一道天雷就这么横空劈了下来,那里是……幽冥谷?

对,他那时候在幽冥谷,他手上是什么,红红的好像血,那他面前是谁?

是……陆小九。

怎么这么像那个梦?陆羽然从前梦见自己伤了陆小九,毫不留情地给他身上钉上了炽骨钉,但这是哪里的记忆,他不是没有在小九身上找到炽骨钉的痕迹吗?

那小九是……

又是轰的一声雷鸣落下,陆羽然下意识身体一僵,可他艰难地睁开眼,记忆好像与面前的现实重合,他的身前,居然真的是陆小九。

怎么会是小九?看到那张脸陆羽然立刻神思清醒,这一回的疼痛久久未至,那雷居然是落在了陆小九身上。

但这里不是记忆而是现实,陆羽然心里霎时崩溃了,小九怎么会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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