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陆小九听到这句话了没有,陆羽然回过身的时候就没看见小九的身影,似乎是已经回房了。
他也准备去隔壁,可走了几步陆羽然脚步一顿,他绕过正门又走到了这间屋子的窗边——正巧“嘎吱”一声窗户从里面打开了。
陆羽然面色一沉。
“啊……师叔……”偷偷摸摸探出头的温以河正正同“师叔”对上了眼,他尴尬地笑了笑,“我就想通通风,好像,好像也不需要通风,今日怪冷的……”
说着说着,温以河重新慢慢阖上窗门,仿佛当方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慢着。”陆羽然却把窗子一下拦住了。
温以河笑不下去,求饶道:“唉哟……师叔我错了,我也不是想跑出去,我就是……”
可陆羽然没想发作,“以河……”
这居然没喊大名,温以河眨着一只眼探了探陆羽然的喜怒,“师叔这是?”
陆羽然支吾着说:“你能……借我一点银两吗?”
莫说他自己,连羽族那些小家伙满窝都找不出点金银疙瘩。
“嗯?借?”温以河少见地眉眼一耷拉,“师叔这是说哪里话,跟我还这么客气。”
说着温以河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全都朝陆羽然递出去,“师叔尽管拿去就是。”
“这……”陆羽然捧着接过去,只从里面数了一点拿出来,“没有那样占便宜的道理,往后会还给你的。”
陆羽然没管温以河接不接,他把余下的银两放在窗边,“好了以河可以去和师兄叙旧了。”
“……”温以河不情不愿的,他拉长声喊道:“师叔——”
“砰”一声窗门毫不犹豫关上了,陆羽然又给窗子加了一道锁。
陆羽然数了数手里的银两,他没马上回屋,而是往楼下出去了一趟,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回来时手上提了个新的包袱。
屋里好像没什么动静,他这么久没回去,陆羽然有些担心小九已经睡下了,但他抬起手还没碰上房门,陆小九就从屋里把门打开了。
“师叔去哪里了?”陆小九露出一点着急,又妥帖地退开几步让陆羽然进了屋。
走之前没告诉小九,陆羽然是觉得有些不大妥当,但是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兴致,“我出去买了点东西。”
陆小九只扫了一眼陆羽然手里的包袱,并没有上心,“那师叔先歇一歇吧。”
“小九怎么不问我去买了什么?”陆羽然故意把包袱放在桌子上,再抬头就看见陆小九给他端了一杯茶水过来,他接过喝了一口,“唔?这水是热的?”
陆羽然方才在隔壁也喝了水,桌上摆置的茶水早冷了,这茶莫不是方才小九取来的?
陆小九笑着道:“我看屋里没有热茶,就去找人烧了些拿过来。”
小师弟怎么还是这么妥帖呀——陆羽然偏开目光,果然屋里又被小九重新收拾了一番,连旁边桌上的笔墨纸砚都比方才摆得齐整。
“小九……”陆羽然醒来这么久第一个同感:若是没有小九在身边,他恐怕日子要过得潦草许多。
以前同在屋檐的时候陆羽然是师兄,可是日常起居好像是小九反过来照顾他要多得多,他会做饭会端茶倒水会收拾屋子,甚至还会给大师兄梳头打理衣服,这哪里是一个小师弟应该做的。
陆小九这才笑着问陆羽然:“所以师叔去买了什么?”
陆羽然还在想:我从前是怎么答应让他做这么多事的?
“嗯?”陆羽然收回思绪,解开自己带回来的包袱,“小九也太不顾惜自己了,衣服破了也不说,我方才出去替你买了一身衣服。”
陆小九一怔。
陆羽然将衣服拿出来,他记得还在幽冥的时候小九衣服就划破了,摔下来的时候更是背后破了好大一块,就算缝补都要捉襟见肘了,可小九也不说,还穿着这身衣服楼上楼下的跑。
不过衣服拿出来,陆羽然又有些紧张,也不知道合不合适——衣服其实是按照他印象里陆小九当年的身量买的,一百年过去小九的身高理应是有变化的,可是这一百年小师弟岁月停滞,陆羽然还是约莫记得……当初小九大概就是穿这样的衣裳的。
带着忐忑陆羽然试探地看了看小九的反应,可他怎么愣得一动也不动了,“小九……是,不喜欢吗?”
“我是去找你三师兄借了些银两,想着出去太久也不好,就没有找很多地方,还有颜色……我好像是应该先问一下你的……”万一小九不喜欢从前的衣服颜色呢?
“你要是不喜欢……”
“师叔……”陆小九盯着那件衣服还是没有抬头,“师叔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衣服?”
小九这声音里不着情绪,他不会真的不喜欢吧?
陆羽然张了张口,“我……”
“我很喜欢。”陆小九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扯过一点衣服的边角,“我刚才只是没想到师叔会特意去给我买衣服。”
“以前……大师兄也会给我送衣裳。”
陆小九抬起头,看向陆羽然的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十五的明月倒映在清泉里——这诚挚的眼神陆羽然感觉自己一辈子也会败下阵来。
“你喜欢就好啦……”陆羽然把自己些许的手足无措藏起来,将衣服放到陆小九手里,“快去换衣服吧。”
屋子里有个屏风,陆羽然转过身,想要忙点什么不看他,陆小九就捧着衣服去屏风后面了。
这衣服……陆小九的手很轻地在衣服上面摸了摸,像碰着十分珍视的东西,他把衣服捧起来,不觉笑起来了,连眼神也是灼热的,但是不等他捧到胸口,他眸光忽然一亮,一道红色的印记在他眉心闪了闪。
陆小九的目光骤然变了——司长柩在这具身体里试着曲了曲手指,没察觉到什么不适,他低下头看抱在怀里的衣服,是新衣裳,陆羽然买给“陆小九”的新衣裳。
但司长柩好像并不高兴,眉头里皱出了沟壑:师兄居然给他买了衣服。
他把衣服散开,比照着这幅身体的身量这衣服几乎是正正好的长度,还是当年陆小九合适的尺寸,是给陆小九穿的……
不是他司长柩。
对面的桌上放着一面模糊的镜子,司长柩对照看到了自己的模样,这张脸还是年轻的小九,但眉心红色的魔印消除不掉,遮住那一粒能让他故作天真无邪的小痣了,添上他的眼神并不澄澈,不像从前的小九。
“小九衣服合适吗?”陆羽然好像没听见动静了。
还在生的闷气就被这样忽然打断了,司长柩都还没穿上,这一发问他居然下意识回了:“合,合适。”
他手上乱了一下,管不了什么抓着衣服就先往身上换。
陆羽然转过身,“那我看看怎么样。”
“……”听到陆羽然走过来的动静,年轻的魔尊大人手脚一下就麻利了,抓着衣带系起来的动作都快了好多,“师,师叔你,你稍微等等……”
这绳结好像没系好……司长柩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总之不能让陆羽然瞧出什么。
陆羽然已经走到屏风边了,他顿了顿脚步,“不用我帮帮你吗?”
“咳,不用。”但其实司长柩心想:用的。
可陆小九做小师弟的时候谨慎又含蓄,哪里会让师兄亲力亲为,除非师兄不听他的。
不过陆羽然就没听他的,他见小九似乎已经换过衣服了,就绕过屏风,“你……”
司长柩一只手捂着额头,赶紧转过了身,他假装很忙,把身后那根腰带串了串。
“我来帮你系吧。”陆羽然很自然地过去接过腰带,站在身后先替他把衣服褶皱理了,这才抓着腰带轻轻碰到他的腰间。
然而这一碰司长柩人都定了一下,轻微的触感居然连着一股汹涌澎湃的电流从他腰际瞬间窜到了四肢百骸,他没上这具身体的时候“陆小九”的感觉他其实能感知到,可那些触碰居然全然不及这点轻微的触感,这一刻在他设想的发展里他现在就能反过身去把陆羽然……
可他下巴忽然灼灼烫了他一下,司长柩的眼神一下就暗淡下来了。
这角度他看不着镜子,但他不用看也能知道,脸上那道狰狞的符咒又浮现出来了。
这道符咒一百年的折磨,像一道诅咒刻进了他的魂魄里,要是被陆羽然看到……恐怕连“陆小九”留在他身边的可能也会被他掐断。
太蠢了。
怎么能因为贪恋一件衣服……他甚至不应该附身上来。
“小九,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奇怪?”陆羽然感觉小九有些僵着,而且这感觉不是第一次了,从幽冥落下来的时候他也感觉小九的状态有些怪怪的,是太久没有和小九相处……还是他在这个“师叔”面前并不自在?
想到这里陆羽然感觉自己是有点冒昧了,但面前的陆小九又突然弹了一下,“师叔!”
陆小九低着头猛然眨眼:我在干什么?师叔在……在干什么?
他感觉自己是恍惚了一下,正抱着衣服迷迷糊糊地换着,然后一个醒神,就发现是陆羽然在给他换衣服。
这这这怎么是“师叔”在给他换衣服!
澎湃的心思骤然在脑海里涌起来,陆小九怀疑今天是不是真的摔到哪里了,他怎么会?
“嘶……”陆小九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往自己脑门上弹了一下,像是被谁给打了,可周围分明没人,只是这一拍他脑子清醒,小九自己将衣服一合,两下就把衣服系完了,“我换完了,衣服合适的,师叔……让师叔费心了。”
陆羽然收回手心想:这孩子应该是不好意思吧。
换个衣服居然花了不少时间,陆羽然让陆小九先休息,他叫人送了吃的上来,给他两个置气的师弟也送了过去,慢慢就到了入夜的时辰——今夜应当安寝,准备有什么事情都明日再说。
陆羽然当然设想到了他的小师弟要和他推脱在哪里休息的事情,因而他把陆小九推到床边,自己却摇身一变,红光闪过只见陆羽然身形变化,他居然化成了原形。
是……一只赤红色的雀鸟。
“……”陆小九眼睛都瞪大了,他虽然知道师叔是羽族,可这是第一次见到他化为原形,这种鸟小九都没有见过,他羽毛尖端的位置火红火红的,不像书卷里的凤凰也像朱雀,长长的尾羽垂下来,还带着细细的光泽,而且……毛茸茸的让人很想摸。
“师叔……”
陆羽然扑腾翅膀,原本还有半人高的大鸟渐渐变得巴掌大了,他飞上床榻,“你一起过来睡吧。”
小镇上的客栈床很小,若是两个男人是真的有些挤了,但小鸟羽翅展开也没占多大的地方,他收了收尾羽,朝陆小九偏了偏脑袋。
陆小九很慢地“哦”了一声,他躺上去睡在“小鸟师叔”边上,心里如何的砰砰作响都藏起来了,只感觉身边的鸟儿羽翅蓬松,小师叔睡觉的时候脑袋埋在羽毛里面,整个身子像一团蓬起来的漂亮棉球。
陆小九鬼使神差似的,他居然伸出手,悄悄碰了一片羽毛尖,柔软的触感比棉絮还多了点丝滑,不过大方的“师叔”似乎感觉到了,干脆伸出翅膀拍了拍小九的手背,好像很慷慨的样子,陆羽然道:“你可以摸。”
“……”陆小九也不知怎么耳根一热,“师叔……”
陆羽然连眼睛都没有抬,他安抚道:“小九早些歇息吧。”
说罢屋里的烛火被他用法术灭了,陆小九在黑暗里也不知道自己在摸哪里,只感觉柔软的触感里带了鲜活的热意,不过摸一下就好,再摸就有些不太礼貌了。
可是紧接着他目光一凝,思绪好像又断开了。
“陆小九”的手继续轻轻抚过了羽毛。
……
翌日晨起。
陆羽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幻化回人了,昨夜许是有人顺毛的缘故,他睡得很快,而且梦里梦外有没有人揉捏他全然没有印象,一觉就是天明。
他撑着眼睛望了一会儿床顶,忽然问自己:小九呢?
陆羽然没摸到小九的踪迹一下醒了神,他赶紧起来,屋里竟也没有小九的踪迹,一大早的他……陆羽然赶忙整着衣服往外走,路过桌子却发现小九给他留了字条。
小九说自己去楼下做早膳了,让他醒了之后下去用饭。
原来是去做早饭了。
“嗯?”做早饭?
这里不是客栈吗?
陆羽然很快收拾好了出门,打开房门就见初阳洒下,看来今日天色晴明,是个好日子。
不过他才打开门,居然听见隔壁的推门声也“吱哑”一响,转个角正巧撞见了温以河。
温以河居然出来了?
陆羽然感觉自己震惊有些不礼貌,毕竟在他印象里二师弟和三师弟甚是和睦,但他们昨日吵成那样,这同心协力把锁开了,也不知是和好了……还是说他们真的是很不想待在一起了。
“非臣呢?”陆羽然发现出来的只有温以河。
“他出去了。”温以河靠在门边,“他天不亮就走了,说是镇上这几天有戏游节,城中铺子因为集会不开张,所以他去镇外找找有没有可以修补罗盘的玄铁石。”
“那你们……”陆羽然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说了,“那我们下去吃饭吧,小九今日自己下厨,说是要做饭给我们吃。”
“小九出来住客栈还要自己做饭?”但温以河来了兴致,“那感情好,这客栈的饭哪有小九做的香,小九做饭可好吃了,从前也就大师兄日日吃独食。”
“……”怎么就吃独食了。
不过小九做饭是真的很好吃。
才刚走到楼下,陆羽然就听见一阵丝竹之声,后边跟着“咿咿呀呀”拖长的尾音,好多年没听过这么有生气的声音了,这楼下居然搭了戏台子在唱戏。
听到有戏看温以河就兴致冲冲地坐过去了,杵着胳膊等陆羽然过来,问了人知道小九的饭还没做完,陆羽然便也同温以河坐过去一道听了听。
陆羽然时常觉得自己是很无趣的一个人,他听过的戏不多,但这出戏他听了听觉得好像有些耳熟,“这是……唱的梁祝吗?”
温以河也盯着看了许久,“那姑娘扮作男装去书院求学,和同窗私许终生,却没想回到家,家里已经给他找了个有权有势的成亲……是的吧?”
温以河肯定地说:“这和我很久以前听过的话本子一样。”
“这哪里是梁祝啊。”旁边一道听戏的人叹了口气,凑过来道:“这不是,这唱的甚至不能说戏本子,而是本地小镇上的一桩过往,说起来……已经过了几十年了。”
陆羽然皱了皱眉:“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