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哐”一声就被推开了,“怎么?是师叔……醒……”
“……了……吗…?”
“……”温以河一只脚跨进房门,抬眼一望以为自己开错了门,他磕巴把话说完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怎么回事?师叔也中迷情符了?
陆羽然这才抬起了头。
看到温以河的时候陆羽然先是一怔,可紧接着脑子里翁了一下,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了——他的手还放在陆小九衣襟上,小师弟在他手底下衣领大开,正正好地在他床前……活像是被他无理调戏了。
“师……师叔。”陆小九整个人都不敢动似的,他忍着低下头,藏住了自己脸红的端倪,可耳根都有些发烫了,眼睛只好盯着陆羽然揭开他胸口衣服的手。
陆羽然顿时感觉手被烫了一下,他方才没有多想,只是那梦做得有些真实,他还真怕自己对小九做过什么,所以才……
失礼失礼……唉,这孩子怎么也不拦着他。
“我就是……”陆羽然赶紧把手松开了,他硬着头皮道:“想起你之前有些咒术没解……哎呀真是失礼!”
“没,没事的。”小九双手一合,把衣服拉上了。
陆羽然尴尬得脑子有些嗡嗡的,他胡乱想着这以河进来怎么也不敲门?敲敲门他也不至于……唉,他心里唉声叹气,可他一边居然还庆幸了一下,方才那梦真是把他吓着了,还好那只是梦——他没在小九身上找到炽骨钉的痕迹。
温以河也瞧出尴尬来了,不过他脑子灵光,干脆不提这话了,“师叔昨夜可是有些不厚道了,怎么能把我们送走了自己还留下来。”
陆羽然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不是在神庙了,周围的模样似乎是在客栈,他是怎么过来的?
温以河走进来,“昨天我们跟着法阵回了行宫,从行宫里出来就在雪岭城里找了间客栈落脚,原来是想等师叔回来找我们,或者天亮了去寻,但小九醒过来……”温以河看小师弟的目光似乎有些无奈,“小九挂碍师叔,本来都说好了他让他先休息,他却自己偷偷跑出去了,大半夜的自己把师叔带了回来。”
小九带的?陆羽然一怔,“小九是怎么找到我的?”
昨日的事……陆羽然感觉自己脑子又在犯糊涂了,事情记不明白,“小九在那里找到我的?”
陆小九收拾好方才的尴尬,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师叔就在雪岭城外一棵树下,我出城就看见了。”
他一边说着,从桌上倒了一杯水给陆羽然递过去,“师叔有受伤吗?我感觉师叔身上好像还有司长柩的气息痕迹。”
陆羽然下意识手腕一凉,但他没揭衣袖,只是自然地把水接过去了,“受伤应该没有,方才好像只是睡着了,至于痕迹应该是行宫的时候留下的,大概过段时间就会消散了。”
“你们……”陆羽然喝完水一抬眼发现两个人都在看自己,忽然有些局促,他忐忐忑忑地起了个不好的头,“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
感受到空气里一滞,他没心没肺地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那个逆徒……”
“大师兄——”陆小九忽然喊了一声似的。
陆羽然只觉得额角一跳,就看见小九眼睛眉目皱成一团,“师叔你别误会了,大师兄不可能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这斩钉截铁的话说得陆羽然很想相信,可小九在幽冥待了这么多年,他能知道什么,“另外这位小师侄,还是你来说吧。”
温以河忽然被点到,他难为情地挪了一步,“我自然,自然也觉得大师兄没做过什么。”
“可是……”他手指蹭了蹭鼻尖,似乎也并不想提及的样子。
陆羽然觉得有些难办,房门忽然“咚咚”了两声,谢非臣只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还是我来说吧。”
还是二师弟不容易意气用事,陆羽然应声道:“劳烦非臣。”
谢非臣进屋来揖了下手,他想了一会儿从何说起,“当年情形有些复杂,师叔当年亲自封印镇灵塔,想必记得其中有一颗镇塔的灵丹可助修行,免得有人偷盗灵丹,也避免有人放出妖魔,琼胥有镇灵塔的事情便一直都瞒着,但是那一年事情还是走漏出去了,大师兄就留在玉琼峰,和师父一起把守山的大阵打开了。”
陆羽然对这件事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琼胥的法阵我和师兄研究多时,大阵一旦打开,外人是不能再进琼胥的。”
“琼胥弟子不多,大概……”谢非臣把屋里的人环绕了一圈,“也快都聚在这里了,但是那一天我和温以河正下山去找小九了,所以开塔的时候,山上就只有师父和大师兄。”
“我们刚下山,就看见山上有异象,镇灵塔被打开了,里面数万的妖魔跑出来,站在最前面的——就是大师兄。”
山上没有外人,其他人都不在,的确是只能怀疑到他的身上,但是……
其中疑点陆小九马上争辩道:“所以你们也没有亲眼看见大师兄开塔,山上的情形我们都没有看到。”
“我们是没有亲眼看到,但是察觉到异象我和温以河马上回去了,我们用了一张回溯情形的幻真符。”谢非臣停顿了道:“那里的灵力很乱,很多情形都看不清,但是我们的确看到是大师兄亲自施法,打开镇灵塔进去了。”
陆羽然忍不住低头看了自己的手,“那后来呢?”
“后来事情传出去,都说是大师兄的过错,大师兄居然也没有解释,只是把罪过担下了,还主动和琼胥一刀两断,再后来……”
再后来温以河把话接过去了,“后来就是那个苍云天挑了头,带着仙门百家联合讨伐。”这事情温以河说起来还在气,“苍云天就是一群伪君子,打着联合讨伐的旗号,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
温以河再说下去想必又要怪罪谢非臣改投苍云天门下的事了,陆羽然把话打住,“在那之后你们还见过羽然吗?”
见人摇了头,陆羽然其实觉得这些话听起来都莫名其妙的,但他还是心平气和道:“那我大概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了,我听闻,羽然是被天雷劈死的,他做了这样的事,想必是被天道所不容,所以没等仙门百家动手,就已经自己遇上天雷降世了。”
外面传的大多是这个说法,仙门把陆羽然当放出妖魔的叛徒,妖魔这边就把他当开天辟地功臣了,还有魔尊大人亲自立了神像,离谱是有些离谱,但旁的事情不好追究对错,陆羽然死的时候有天雷盖棺定论,不容于世的事情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不是……”只有陆小九低着头,也不知道在否定什么,他只是固执地又说了一句:“不是。”
几个师兄看着他都默了声。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谢非臣和温以河早就已经从当年的事里走出了一大步,毕竟再否认也只是枉然了——可是小九不一样,他在幽冥的行宫里当傀儡过了多年,那么停滞的时间里他还没来得及将遗憾和痛苦消化着吞噬干净,就已经要在故人面前面对这样的事实了。
陆羽然很想伸手去安慰他的小师弟,可是他自己也解释不明白的事情,要怎么开口去给他说呢?他和小九之间的羁绊,恐怕得从他这里率先斩断一截,然后再来论及一些旁的师门情谊。
周围气氛有些沉重起来,陆羽然终于遗憾地说:“所以,琼胥已经没有了。”
“我不是琼胥的弟子了吗?”陆小九目光定定地看着“师叔”,这固执的模样里好像还添了一些难过。
陆羽然瞧见他这模样真是心软得不行,从前的小九不怎么拿这种表情看他,他记得小九很喜欢笑的,他终于还是很轻地叹了口气,“小九过来。”
但他这语气和从前的大师兄好像太过相似,这屋里的目光又全都聚拢到他身上去了,陆小九方才递水就站在陆羽然身边,这会儿过去就是坐在他床边了,陆羽然伸出手,也不怎么掩饰就把手放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指尖插进头发丝里,他温声道:“你们都还活着就已经很好了,我不知道当初你们入山门的时候,师兄和羽然都跟你们说了什么,除却这世间公理道义,最为紧要的都是你们自己,你们在哪里做什么都好,不在琼胥了也好,就当是你们长大了出远门了,本来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长长久久的,况且……这世间因果奇妙,可能有一天又会重逢呢?”
陆羽然朝陆小九眨了下眼,“你和羽然的关系很好吗?”
“我……”陆小九的眼睛同他对视,“我是大师兄带大的。”
“这样啊——”陆羽然故意皱了皱眉,“那羽然还真是有些过错了,大逆不道是事暂且不说,你的修为……他是不是没有好好教你?”
“……”小九的头唰一下就低下去了,“是……是我……不行……”
“小孩子家家的。”陆羽然手里的头发就这么没了,他往小九肩膀上拍了一下,“怎么能说自己不行。”
“好啦,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陆羽然重新抬起头,“话说——你们都是怎么进来的?”
从当年司长柩当时幽冥的魔尊开始,就在人间和幽冥之间立了结界,也算是两界商讨了个互不相干的折中法子,若是想要往来,都要拿到一种叫做“符签”的通行令牌,强闯的下场头几年已经杀鸡儆猴过了,这些年很少有人再敢强闯了。
普通人当然也不敢到这妖魔的地界上来,那结界拦的就是他们这些修行的人。
温以河“嘶”了一声,他伸出自己的手,似乎是想凝聚一点灵力,但是掌心里微光闪了闪,最终还是熄灭了,他不好意思道:“师叔……其实我是普通人,混一混就进来了。”
三师弟从进门的时候就根基不好,修习法术没有天赋,这些年一直修习符咒,碰到结界也会把他当场普通人。
谢非臣从怀里取出一个罗盘形状的物什递出来,“想必师叔还认得这个东西。”
陆羽然往回忆里找了找,“好像是个传换的法器。”他恍然“哦——”了一声,“好像还是我当年做的,这么多年还能用吗?”
他接过去,用个小小的法术在上面试探了一下。
“师叔这法器放到如今也是了不起的东西,别的传送法阵都不能穿过那道结界,用这罗盘的时候好像并没有什么阻碍,但是……”谢非臣敛眉道:“我方才出去查看结界,我来的时候应该是留下痕迹了,所以之前传送的通道被补上了。”
陆羽然一边琢磨罗盘,“你们也不能一直留在幽冥,还是得送你们出去。”
陆小九抬起眼,“师叔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我?”陆羽然手没停下,“我还,还不知道呢……这罗盘没坏,应当是还能再用的,只是从前留下了痕迹容易被结界认出来,若是要再用——唔……”
他思忖着抬起头,“你们能搞来一道符签吗?”
谢非臣道:“师叔是说用符签融进这个罗盘里?”
陆羽然“嗯”了声,“若是有符签的气息融进罗盘里,就可以把你们一起都送出去了。”
但这话没人接,周围三个人都只是看着他,陆羽然一想也知道他们想问什么,他轻轻叹了口气,“好啦,我跟你们一起出去,就当我……”
就当他大概还是有些想回琼胥看看吧。
“所以你们能搞到一张符签吗?若是去取……”陆羽然目光一个个扫过去,“非臣就别去了,仙门的人出现在幽冥有些容易惹麻烦,小九——你是从行宫里出来的,在这里晃悠也终究不好,你……”
他把目光落在温以河身上,但他还是摇了摇头,“你可不能遇到危险。”
三个师弟疑惑地看着他,陆羽然一拳拍在手心,“还是我自己去一趟吧。”
“不行。”看着“师叔”自顾自安排好了,三个“师侄”马上一齐否定了,陆小九问:“师叔是想怎样去?”
陆羽然目光往外面探了探,他睡了半日,已经是午后了,“幽冥求取符签只有一个地方,就是雪岭城的八苦楼,我自然是以现在的身份去走一趟。”
“师叔怎么能自己去?”
“这也太危险了!”
“……”连着几句还是不行,陆羽然没听进耳朵,陆小九抓了下他的衣角又放下了,“师、叔现在去的话,可能会遇上司长柩,他已经认得师叔了。”
“司长柩……碰不上吧?”陆羽然安抚地笑了笑,“其实碰上了也……”
他好像只是想了一下,手腕的红绳贴着他的手腕,居然有些轻轻滑动的端倪。
陆羽然道:“也没什么关系。”
随后他一个做“长辈”的,压下几个师弟的法子轻车熟路,陆羽然在客栈歇息了半天,等到夜色降临才出了客栈——八苦楼夜里才开门“做生意”。
大抵是沿用了从前幽冥的习惯。
雪岭城……陆羽然已经好多年没有来过了。
夜色降下,还没到月色升起的时候,但陆羽然一只脚踩出门槛,脚下的路忽然一亮,天上“砰”一声炸开,居然是一道烟花在城上升起来,满堂彩似地落了满地的流光溢彩。
突然得陆羽然有些怔了一下,他一抬眼,满城也是灯火通明的——面前的高楼上几条灯笼从屋檐垂下来,闪着让人琳琅满目的各色明光,主街上人来人往,满街的酒楼铺子全都开着,热闹得仿佛适逢什么节气。
“这里……比当年还要热闹。”
当年雪岭城还是人间,有仙门的城池一向热闹安定,雪岭城却有些不一样,虽没什么祸事,但许是靠着幽冥的缘故,戒备一向森严,夜里更是宵禁的,哪里是如今这幅灯火通明的景象。
而且他一眼扫过去,这城里住的……分明还有凡人,妖魔聚集的地界里居然住了凡人……城里从前住的百姓并没有全都搬走,而是和妖族掺杂着混在一起。
满街的行人里一道挽着走的情郎还能人妖有别——搁在以往的人界都要算是有悖人伦了。
稀罕事……
陆羽然顺着主街往城中心的方向走,走出不远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旁人给他多少视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才出门,小九就在身后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