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此情成追忆

师兄百年不遇

但司长柩其实从始至终都没有听陆羽然说过一次喜欢。

不过这也不重要了,大师兄能像现在这样陪着他已经很好了,他目光好像月光一眼流淌在陆羽然身上,“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师兄了。”

陆羽然自然早就知道了,他手指不自在地攥在一起,渐渐让自己从羞愧里抽离出来,“我和小九……”

“也是。”温以河杵在桌上,故意打量着陆羽然的模样,“谁会不喜欢大师兄啊——”

反应过来这话是出自温以河的时候,司长柩心里的戒备已经飞快地闪过去了,陆羽然要伸过来的手也已经停在了半空。

温以河只感觉后脊有什么凉丝丝的风飘了一下。

但忽然间天上“砰”地一声炸开了。

五彩斑斓的流光宛如落进了庭院里,几个人应声仰头,城里正放起了烟花,一声之后满天都是流光溢彩,这人间烟火璀璨夺目,仿佛成了人间繁华的缩影,整个苍城都夺目耀眼起来。

此刻也没人再看罗盘了,看烟花的时候,司长柩跟从前一样去看陆羽然的眼睛,仿佛透过他的眼睛就能瞧见整个人间的烟火,陆羽然的眉眼总是慈悲的,那双眼睛里藏着温柔和良善,但是每次看烟花的时候,他眼睛里都会少点什么,司长柩觉得是少了喜悦。

可是陆羽然他为什么不喜悦呢?

陆羽然藏着心事一样,他看了一会儿烟花,却又偏开眼,去看了温以河的神情。

三师弟从前看烟花都是呲个牙开始乐,只是从前他乐的时候,还会不明不白地掉眼泪,今日……

温以河竟然又哭了。

从今日过来就看见他跟个没事人一样,陆羽然甚至在想他到底有没有把他藏在这里的记忆塞回去,温以河那一段关于楚璃和花舞镇的往事。

那眼泪司长柩也瞧见了,他诧异了会儿竟然有些无措,三师兄怎么会……

然而忽然席间“哐”一声砸在桌上,谢非臣还捏着酒杯,竟然耷拉着脑袋一下就捶在了桌上,见他磕在桌上,离得近的温以河赶紧一抹眼泪赶紧去看他的状况,“二师兄你怎么……天哪这一整壶酒你全都喝了?!”

温以河扶人的时候碰到他手边摆置的酒壶了,那满满当当的一壶酒还没喝上几轮竟然就见底了,敢情方才谢非臣不吭声,是一直在喝酒?

这都喝醉过去了,这还是第一回见到谢非臣喝醉酒。

“小九。”陆羽然站起来查看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杯子,他没顾及看,“你去扶一把,先带你二师兄回去歇息吧,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司长柩刚好把倒下的杯子扶正,他站起来,“好。”

温以河原是想跟着一起扶谢非臣回去的,但陆羽然说要他留下,就让司长柩先扶着谢非臣回房了。

天上的烟花放了一会儿就停了,没了焰火声,这院子里最多能听见一点外面街道的喧嚣。

温以河就近坐下来,杵在桌边晃了晃酒杯,还是忍不住一口闷了,他喊了声:“大师兄……”

陆羽然坐在一旁,他借着灯笼光看他晦暗下的脸,“先把眼泪擦了。”

温以河方才没擦干净,他赶忙又抹了两下,“我……对不起大师兄。”

“以河……”陆羽然是故意想留下来和温以河说几句话的,他声音放得很轻:“你哪里有对不起我了。”

温以河摇了摇头,“在花舞镇的时候,我拿刀,捅了师兄,师兄的伤……”

陆羽然仿佛已经忘记这回事了,“无妨的——早就已经好了,你……都想起来了吗?”

当年陆羽然把温以河带上山门,将他的记忆封存在了苍城的宗庙里,那段记忆太残忍了,一夜之间亲人离散,才刚成亲的娘子更是为了救他死在面前,那一夜陆羽然准备的烟花本是给他们的贺礼,却是楚璃死前见到的最后的颜色。

那夜之后每次见到烟花,陆羽然都会想起那一夜的血流成河,温以河仿佛把那一夜刻进了骨子里,就算是不记得也会泪流不止。

这样残忍的记忆任谁都难以接受,陆羽然担心了温以河很久,只是今日一见,他好像什么都发生一样……

温以河竟然苦笑了一下,“大师兄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冷血?”

陆羽然轻轻摇了头,“以河现在这样就很好。”

“因为……因为我知道我这一身的血脉都是阿璃的。”温以河伸出手来看着自己在掌心,仿佛一道看着那紫色血管下流淌的血脉,“我只要伤心疼痛一次,就要让阿璃,让我的夫人跟我一道心痛,我若是能够开心,那她也是在开心,她不想让我想起过往,只是因为怕我再伤心难过,所以只要我活着,我就不想让她再难过了。”

“但是好可惜啊,为什么当年是苍云天呢?”温以河把手攥回去,他不甘心地说:“苍云天只会有眼无珠地把她赶出内门,倘若阿璃来了琼胥,那我们是不是还可以多一个精通符咒的师妹……?”

“以河……”

“大师兄……你说是不是?”

陆羽然很久才沉声道:“是……但万事自有定律……”

温以河实在是忍不住,一滴眼泪顺着眼角就流淌下来了,他赶紧自己抹了,“好丢人啊师兄,我,我怎么这眼泪控制不住……”

他手上很忙似的,赶紧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他一口气喝下去呛得喉头辛辣,“这酒,这酒都把我辣哭了。”

“……”陆羽然站起来就去把温以河的脑袋抱住了。

“师兄……”触到陆羽然的怀抱,温以河好像忽然心里决了堤,他呜咽地哭起来,“我好想阿璃啊,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为了我不要自己的性命……她怎么样都好,她就是早点要了我的命都好,为什么要有俦戮,为什么我的爹娘都死了……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陆羽然顿时心头像塞了一块大石头,堵得他也一道喘不过气来似的,以河说了那么多,他唯独没有怪过他——分明他父母身上的剑都是他斩的,楚璃也是他放任离世的,他更是没用,他竟然那时候找不到办法来除掉那只俦戮,若是晚上一些,他再修为强上一些,是不是就可以把花舞镇的百姓救下来,是不是当日在诛魔阵,他就不再承认自己手上沾了无辜之人的鲜血了。

他只好安抚地摸了摸温以河的后脑勺,又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以河别哭啦,你不是不想让阿璃伤心难过吗?你替她活下来,这些年你过得开心,阿璃也会很高兴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能哭了。”温以河在陆羽然怀里自己抹了眼泪,“大师兄我好丢人,阿璃肯定不喜欢我这样,你放开我吧,我,我没事,不然,不然一会儿给小九瞧见他该吃醋了。”

怎么说到小九身上了,陆羽然柔声道:“小九今天怎么你了吗?他这孩子有些爱生气,你别跟他计较。”

“没有,小九他……师兄?”

温以河感觉陆羽然的胳膊好像忽然僵了一下,随即他手腕松开,陆羽然干巴巴地朝不远处喊了一声,“小九回来了……”

司长柩不仅回来了,还偏偏赶上那一句“这孩子爱生气”,司长柩还真是爱生气,他“嗯”了一声,缓缓走过来,“大师兄。”

温以河也马上一弹把脑袋缩回去了,他赶紧装作揉眼睛把自己脸上的眼泪全擦干净了。

小九回来了……陆羽然不解地想:“我方才紧张什么?”

他方才应该是没做什么的,大家都是师兄弟,何况以河的事情他已经说给小九听过了,安慰一句两句的,应该是不妨事的。

司长柩走到桌边,“师兄心跳这么快干什么?”

陆羽然感觉手腕上凉凉的,可他这么一说,好像心跳得更快了。

司长柩倒是一脸无事的模样,“二师兄我扶过去歇息了,三师兄……这次见三师兄很不一样了,从前师兄眉心缺了一块什么东西,如今补全,祝贺师兄。”

温以河往自己眉心摸了一下,“小九从前就能看出来我……我以前还说你修行没有天赋,师兄错了,师兄……就先走了。”

温以河感觉现在的小九很不一样了,直面魔尊大人有些容易犯怵,站在这两人中间更像是自找麻烦,他起身就转过去走了。

看到三师兄离开,司长柩继续去瞧陆羽然的神情,“师兄心跳得更快了。”

陆羽然手一晃,把之前小九给他做的那把扇子支起来了,他轻轻“哼”了一声,“这样一来很不公平。”

小九时时刻刻都能听见他的心跳,自己只能瞧见一个喜怒无常的司长柩,他近来有时候真是琢磨不清这小混蛋的心思。

司长柩轻笑着伸出手,“若是师兄也想对我做点什么,自然随意。”

陆羽然一扇子就朝他手心里拍了下去,这力道司长柩反应了一会儿,才缩着手说了一声“疼”。

撒什么娇——陆羽然板起脸说:“在宗庙里面,不许动手动脚。”

司长柩也郑重其事:“好。”

陆羽然有些想看月亮,他和司长柩并肩往栏杆边走了走,“小九方才,不会真的吃你三师兄的……”

“在师兄心里我就混蛋成这样了吗?”司长柩站在栏杆下面,他偏过身,有些猝不及防地把陆羽然搂住了,“我不吃三师兄的醋,我吃醋的时候只有师兄、我、和别人。”

“你这孩子,诶……”陆羽然本想用扇子把人杵开,司长柩忽然手上用力,把陆羽然抱着就往上托了一下,直接将他安放在了栏杆上面,陆羽然就这么在栏杆上坐下来,双脚都离地了,除了下面的木架子,就是小九的胳膊在撑着他,他坐着好像高出司长柩的头顶了,低头就能看见小九长长的眼睫,他忍不住说:“小九抬头看看我。”

陆羽然等小师弟应声抬头,他从上往下俯视,就把扇子插在腰带里面,然后两只手一道去捧着他的脸,陆羽然把他的面具也一道取下来了,这回小九听话,脸上的符咒消了,前一句答应他的不许动手动脚看来是真的听进去了。

陆羽然瞧见他的这张脸好像有些欢喜,“小九这张脸是怎么长的呢?”

怎么会是他这么喜……

司长柩往上一抬眼就近在咫尺地凑近过去,“我的脸是照着师兄的喜好长的。”

陆羽然笑了,“小九不会要给我挖坑吧?一会儿又要问,我是不是只会喜欢你这张脸……之类的?”

“不会。”司长柩整个眼睛里只有陆羽然,他语气有些凶起来似的,“师兄喜欢这张脸……我才能仗势行凶。”

他都快近到呼吸缠绵起来了,最后几个字如同是踩着他心跳的声音说的,陆羽然整个人一个激灵,他缓缓将两个字咬在口齿间,“小,九……”

“嗯?”司长柩的目光从陆羽然眉间缓缓滑下,一直落下来往两个人停在两个中间,他也一字一句,“师,兄……”

司长柩把人搂得更紧了,陆羽然闷闷哼了一声,他袖子里微微红光闪动。

“师兄啊——”司长柩喊得旖旎非凡。

但陆羽然连头都缓缓低下了,他身体好像骤然有些失衡,前倾的时候只能靠司长柩托着才能坐稳,“小,小九……”

方才感受到红绳往他衣服里伸的时候没有阻止,这家伙……怎么敢哪里都往上缠!

他不敢再开口了,亲近的距离里只听司长柩在说话,“还有一件事情,我觉得应该向师兄坦白。”

陆羽然真是想不出他这时候能说出什么正经事,可司长柩竟然道:“师兄的身份,恐怕除了我,早有人一开始就知道了。”

陆羽然咬了咬自己的下唇,“这件事,我,我已经知道了。”

“司长柩“嗯?”了一声,“师兄真厉害,我都帮不上一点忙。”

“你……”那细细的红线也不知道怎么忽然有些黏腻冰凉了,陆羽然觉得他好像在说反话,“小九你再这样,我就……”

司长柩轻轻一哼,“那我承认,我方才吃醋了,师兄都甚少那样主动抱我。”

“……”陆羽然嘴里溢出几个字,“你先,松开。”

“松开吗?师……什么东西?”司长柩旖旎的眼神几乎是一瞬间凶起来的,他戒备地往身后望了一眼。

陆羽然也几乎同时抬起了头,“是什么?”

“好浓烈的怨气。”司长柩依旧稳稳托着陆羽然,但他微微阖眼感受了一下,“这味道……是仇恨。”

感受到身上的红线已经在缩回去了,陆羽然脸上才刚泛起的烫意被他压了回去,“这方向是……宗庙里面?”

“是二师兄。”司长柩很快把陆羽然抱下来了,“我记得二师兄身上仇恨的味道,平日里都被他压下去了很是浅薄,怎么今日……”

陆羽然才落了地,“去看看。”

两个人毫不犹豫,马上往谢非臣安歇的屋子赶了过去,越靠近屋子那股仇恨的味道愈发浓重了,陆羽然远远就看见了赶到的温以河。

但温以河并未进门,一道无形的结界好像将整个屋子都罩住了,任温以河如何拍打也没能把房门打开,他在屋外有些着急,不由分说地就掏出几张符咒往那结界一道撒了过去,噼里啪啦炸开的威力都快赶上把房子炸塌了,可那结界犹如磐石,竟岿然不动地立在门外。

“以河先别用符咒了。”陆羽然只一眼就认出这里是怎么回事,“这结界是非臣身上下意识保护自己立起来的,你强行打破也没什么好处。”

温以河讷讷地停下来,“可是二师兄他,在里面到底怎么了?他身上怎么有这么浓重的杀气?”

“也不是杀气……是执念。”陆羽然的目光好像透过门窗,“有人在谢非臣身上下了‘魇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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