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九喉间涩得跟哑了一样,只是听个声,他竟然就能……
反应过来的时候心里羞愧得不像话,但他手足无措地拿起那片玉兰花瓣,一时说话也不是,对着自己这样子更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他该他该……
陆小九爬起来在床上摸索,他现在得去换件衣服。
但玉兰花的另一端又传来一声轻轻的抱歉:“是不是打扰小九了,方才不是……”
陆羽然以为是错觉,正准备把花放下了。
“师……师兄。”陆小九声音干涩,还真有些方才醒来的困倦似的,“我……”
陆羽然听出来“哎呀”了声,“我是不是吵到小九休息了,对不住对不住。”
“没,没有的师兄。”陆小九赶忙凑上去,他把玉兰花放在身前,找出一件搁置在床前的衣服换着,“我,我是,做了噩梦。”
陆羽然语气一下缓下来,“怎么还做噩梦了,是什么梦把小九吓到啦?”
陆小九把衣服换完,他在床边坐下来,“我……梦见师兄不要我了。”
“这,这怎么可能。”陆羽然那边的声音顿了顿,他应该是做了个起身的动作,“我怎么可能会不要小九,你怎么做这样没有道理的梦。”
陆小九把那件换掉的衣服丢在地上,“我……我就是害怕,害怕我要是做了让大师兄不开心的事情,会被大师兄赶走。”
陆羽然好像有些啼笑皆非,“小九脑袋里怎么会想这个,唔——就算是天塌下来,也都有师兄先顶着,再说既然是梦,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还睡得着吗?”陆羽然左右思忖似的,“需不需要让师兄过来陪你?”
这话说出来陆羽然自己都觉得好像有些黏腻,但陆小九忽然慌了一下语气,他盯着地上的衣服赶紧道:“不用不用,师兄……还是先休息。”
听着师兄的声音都能让他做那样的事情实在有些羞耻,陆小九手心里结印,施下一个咒术想要赶紧消灭罪证,他一把火遮掩着味道把那件衣服烧了,想着不留一点痕迹才好。
那火光映进眼睛,陆小九小声说:“但是我想……和师兄说说话。”
陆羽然温声说:“那小九说。”
“我想听师兄说。”陆小九突发奇想地问:“师兄可以给我讲故事吗?”
“讲故事?”陆羽然好像很惊讶,“讲故事呀……我好像不会讲故事,小九都多大了,怎么还要听故事哄睡吗?”
陆小九见罪证已经烧光了,他这才往床上躺下,他拖长声音喊了一声:“师兄——”
“……”这语气也太像撒娇了,但陆羽然竟然很吃这一口,“小九啊——”
陆小九仿佛已经忘记方才的窘迫,他把玉兰花瓣捧在手心,“小九想家了。”
“这里有好多好多人,但是他们都不算真心的好人,我想二师兄和三师兄,想师父,想和大师兄一起回家。”陆小九轻轻说着,“师兄可能没有注意到,我在青杳峰院子里种了一棵小桃花树,等回去之后我好好浇水,到时候就可以和师兄的梨花树作伴了。”
陆羽然心里一阵柔软迎面而来,“那小九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陆小九在床上偏了偏身,他笑起来道:“师兄说什么我都爱听!”
这孩子就会挑人爱听的说,陆羽然想了想,“那我随便说一点没意思的,在很久很久以前……”
好像所有的故事都有一个这样的开场,陆小九捧场地说:“师兄说什么都很有意思。”
“你快躺好吧。”陆羽然失笑着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国家叫做……离国。”
陆小九掰着手指头数,“这个离国是哪朝哪代呀?”
陆羽然又被打断,“都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小九就不要算这些啦,只是说个故事。”
陆小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的师兄。”
陆羽然说下去:“这个离国有一个皇帝,他和皇后生了一个小皇子,这个皇子出生的这一天很奇怪,整个离国的都城忽然天有异象,半边天空都泛着霞光,所以皇帝马上召了钦天监过来,给这个小皇子算了一卦。”
“这算出的卦也很奇怪,钦天监有两个监正,竟然各自算出了截然不同的卦象,他们一个人算出了大吉,说这个小殿下生来就有仙缘,往后必然是登天成仙的命格,但是另外一个人算出的卦却是大凶,说小殿下生来就会体弱多病,必然活不过二十三岁,乃是早夭的命格。”
“怎么会这样?”陆小九听得很专心,“那后来呢?”
陆羽然只是很轻地笑了笑,“后来这个皇子果然是体弱多病,就是娇养在宫廷里也怎么都养不好,但是也正因为这样,皇帝对他格外宠爱,有一年,皇帝带着小皇子出巡,就因为那个小皇子说了一句喜欢当地的山水风物,皇帝就告诉他以后把这个地方赐给他当封地。”
“封地?”陆小九想想道:“就是说那一整个地方以后都归那个皇子了吗?”
“是啊,那一整个城里的人都归他管了。”陆羽然道:“所以当时那个小皇子听了这话,就很认真的发下宏愿,说以后一定要守护好这里的百姓。”
“那后来……”陆小九还是很想知道那个卦象,“他到底有没有死啊?”
陆羽然故作神秘地说:“后来……”
后来?
陆小九聚精会神听着,但是不想陆羽然那边忽然很久都没动静,他以为师兄故作疑云,“师兄——你就告诉我吧。”
陆羽然那边还是静了一会儿,但他忽然道:“小九,你稍微等我一下。”
“师兄……?”陆小九察觉出什么不对劲。
“我得出门一趟。”陆羽然手里正有一道阅后即焚的传信符,他语气忽然正经起来:“苏掌门那边传信过来,让我去一趟,时辰也不早了,小九听话,故事下次再给你说,你先睡觉吧。”
“这么晚也要出门吗?”陆小九抛开依依不舍,心里有些担心,“有什么事情不能明日……”
陆羽然从床上起身,他竟然连衣服也没有换过,“今日本就约了苏掌门有事商议,只是恐怕垂棠宴门中事务繁多,这才拖到了晚上。”
“好吧……”
听到玉兰花的另一端没了声音,陆小九这才把花放下,外面的灯火忽然洒了些落进窗子,他知道是大师兄出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不舍得作祟,陆小九心里好像有些不太安宁。
他躺在床上翻了几个身,脑子里只剩胡思乱想,他叹了口气,这还怎么睡得着啊……
最后他还是爬起来随便套了件衣服,准备去门口等大师兄回来。
苍云天的夜色苍凉如水,好像仙门是要离所谓的仙界近一些,连星星月亮都要更加明亮,潇潇院里玉兰花枝上染上了月光,白色花叶如同浸润了清水,仿佛还要清新脱俗了几分。
陆小九靠在门边,眉眼上也沾了月光。
周围静悄悄的,玉兰花香萦绕庭院,雪白的花让他想起青杳峰的梨花,只是花香要更浓郁一些,花香……
陆小九仔细一嗅,不想忽然感觉这花香里好像遮盖了什么味道,是他静下来才忽而察觉到的,而且并不是什么很好的味道,他仔细分辨才尝出来的,是一股怨气。
浓郁的怨气飘在空气里被淡化了不少,但能被他凭空察觉到的已经算是苦大仇深了,陆小九对过往的记忆有些混沌,这股怨气却有些熟悉似的,让他不自觉从门边起身,找着方向往院子里走了几步。
不过走出几步陆小九就反应过来师兄不在不能轻举妄动,终究是旁人的地盘,哪怕真有什么闲事也不该他来管——偌大一个苍云天,光是看人也知道这群人花花绿绿的,有见不得人的怨气也不是什么奇怪的。
但不想陆小九回头脚下一踩,一道明光骤然在眼前闪了一下。
不好!
他脚下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传送的法阵,他一脚踩下去猝然一空,脚下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他整个人顿时失重,猛然一下就往下面坠了下去。
他攥着手里那片玉兰花不觉喊了一声“师兄”,随后“砰”地一下也不知道是摔在哪里,只感觉肩膀上的伤口一撕,疼得他有些眼前发黑,他愕然间睁了下眼,一个人影很快在眼前窜过去了。
是谁?
眨个眼的功夫那人影就不见了,好像是错觉。
然后陆小九才琢磨起自己这是到哪里了,院子里忽然出现法阵,他一时不察就落在这里,这明显是有人故意要害他,是谁?他这是在哪里?
师兄……师兄呢?他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想到师兄陆小九赶紧忍着先爬起来,不想他才刚站定,周围的光线很暗,还没仔细看周围是何情形,身后忽然有个力道又将他狠狠一推,他直接飞出去了,半空里他听到一声什么破碎的响动,整个人又重新摔了下去。
接着一些呻吟和嘶吼的声音是一瞬间在他耳边炸开的,几乎要把他的耳膜撕碎,然后才伴着巨大的疼痛落地摔得他整个人一蜷,陆小九好像是落在一片碎石子里面,扎得他全身都在疼,这巨大的变故来得太快,他现在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眼前骤然又亮起来了,他感觉一些密密麻麻的灵气在身边飘动,似乎是感应到他的气息,忽然间一个光阵拔地而起,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座高塔——
一座雄壮的高塔立在跟前,重重锁链围绕上去,将那高塔锁得严严实实,又有无数的符纸贴在上面,朱红的符咒伴着夜风凛凛缓缓飘动,暗夜之中显得无比诡异。
陆小九不觉喃喃念道:“镇灵塔?”
不对,他怎么知道什么是镇灵塔?
但他不明觉厉,耳边的喧嚣和满身的疼已经让他脑子如同装了浆糊,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时候一个巨大的虚影如同一个鬼影,尖叫着朝他冲了过来,他爬不起来,当即用手挡着闭上了眼。
大师兄——!
那虚影敲在他的天灵盖,不想并没有伤到他,反而是无形地化在他的身体里,他眉心有一道红色的印记闪了一下,带了一丁点灼热的烫意,陆小九赶紧摸了下自己的额头,但摸起来好像又没有异样。
他反倒是身上不怎么疼了,怎么回事……?
但陆小九顾不得追究什么,他强撑起一点理智就马上分辨出这里是他方才闻到那股怨气的来源,周围深重的怨气里带了数不尽的仇恨痛苦,那嘶吼尖叫的声音快把他耳膜刺穿了,他得赶紧离开这里。
不想他才站起来,脚底下又忽然摇动起来,漆黑的地底好像有什么蠢蠢欲动,这一点动静才起,周围的声音也躁动起来,那些尖锐的声音更是大了许多倍,他忍不住捂住耳朵:“吵死了——!”
他这一吼周围的声音竟然被镇住似的,突如其来的安静如同死寂,陆小九感觉自己的心跳都骤然停了一下,片刻间他脑子里却浮出了猜测:他这是闯进了什么法阵。
小九学了这么多年修仙的法术,也明白过来自己方才撞破的动静是他打破阵法,守阵的法术察觉到有人闯进来,这会儿启动阵法大开,是奔着追杀他来的,也不知道这里守阵的是……
完了……
还真是有妖兽守阵——感觉到地面抖动,陆小九仰头一看,只见一个巨大的脑袋从地底下窜出来,一个奇形怪状的兽头升到半空几乎有半个高塔那么大,张着的血盆大口仿佛能吞下一座大山,铜铃一样的眼睛冒着血红的凶光,正死死盯着陆小九。
陆小九当即就腿软了,他是第一回见这么大的妖兽,那笼罩过来的杀气如同死死缠上来的藤蔓,他竟僵得挪不开腿后退,那双眼睛……
他不过对视了一眼,好像忽然神思一晃,他感觉自己竟然下坠起来,周围的动静一瞬间消散了,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包裹着他,他是真往什么深渊坠了进去。
不会真的要……
但他只坠了不久,忽然间一只手抓上他的手腕,那人不过一揽,就把他搂进了怀里,陆小九因为害怕闭上了眼,熟悉的味道笼罩过来时他立马把心放回了心间,仿佛是把害怕担忧也一并塞回了大半。
“师兄……”
陆小九睁眼就是陆羽然那张脸,每一次师兄如同神兵天降,也不知道救了他多少回了,顿时他一颗心撞得能比拟风声。
但陆小九嘴里的话又一时卡住。
师兄他……陆小九是第一回在陆羽然脸上看到这么肃然的神色,微敛的眉目里竟然藏进了担忧,无所不能的大师兄难道也会担忧害怕吗?
陆羽然提着无妄剑往上一拦,肃杀的一阵剑气拦住了上方俯冲下来的力道,那个妖兽的脑袋在天上大得犹如庞然大物,竟比方才还大了许多,这一击拦下,两个人被余下的力道冲得下落得更快了,沾到地的时候陆羽然抱着陆小九打了几个滚才堪堪卸掉了力。
周围是个山林,陆羽然又很快把小九拎起来,他把人往后一拦,很快道:“小九我拦住它,你快画个隐形的符咒藏起来。”
“师兄……”陆小九不敢犹豫,他往后跑了好几步四处望着,一边着急忙慌地找着符纸,但他写下来并没有放在自己身上,而是贴在不远处的一个山洞里,他回过头:“师兄——快过来!”
那巨大的妖兽一吼,血盆大口下一个呼啸就是一排排的树迎面倒下,整个山林都要被他摧毁似的,陆羽然一剑只接下了一半的力道,退开时他寻着缝隙赶紧往山洞里撤了过去。
陆小九接着陆羽然马上让开位置,但陆羽然过来抱住他像扑到他身上,把人扑倒之时上面跟着传出一阵巨大的轰鸣声,这石块造的山洞竟像是碎纸糊的,眨眼间砰地轰然倒塌了。
两个人都是眼前一黑,马上被埋在了石块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