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一语,犹如一桶冷水给江夜寒浇了过来,浇的他浑身发冷。
江夜寒如失了力一般,将李长凌松开了。李长凌理了下披风,阴测测的看了江夜寒一眼,便迈步走了。
可没几步,她又侧目,轻笑道:“江夜寒,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与…慧文太子,在某些方面还挺像的?”
闻言,江夜寒一怔,拱了拱手,话音有些有气无力。
“臣如尘埃,怎敢与慧文太子相提并论。只是幼时,曾在府上见过慧文太子,也曾与他有过短暂接触。”
“是吗?那你觉得他如何?”
提及了慧文太子,李长凌竟就停下了脚步。
江夜寒望着李长凌,淡声答道:“慧文太子如皎皎明月,又如浩然清风。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很好很好的人…”
李长凌重复了一遍江夜寒的话,笑道:“这么好的人,怎么处了别人凌迟死刑呢?这么好的人,怎么才二十岁就死了呢?”
江夜寒猛一激灵,他再度上前,拦住了李长凌的去路,双目有些灼热的盯着李长凌,道:“方才听殿下所讲,才知当年慧文太子下旨极刑处死下人,是为了给您出气。可见您与慧文太子姐弟情深,只是如今慧文太子已往极乐,还望殿下…保重自己,勿思勿念。”
闻言,李长凌望了江夜寒好久。
小世子的那双眼清亮黝黑,干净的像一池碧水。
“呵,”李长凌轻笑,点了点头,应道:“他都死了两年了,可我还好好活着呢,我念他个什么劲?”
“是吗…”
江夜寒仿佛有些怅然,他垂下眼,淡淡说道:“原是臣想错了,臣以为,殿下心中,该是有些情意的,尽管对自己生母没有,对先帝没有,也该对那位救您于水生火热的慧文太子有…”
“什么情意?”
李长凌不耐烦的打断了江夜寒的话,她眸色冷厉,像一把刀,又如一碗毒药,不客气的洒在江夜寒身上。
“你今晚受了伤,血流多了,脑子也不清醒了。一会儿在这可怜那些畜生,一会儿可怜我那个疯子娘,一会儿竟又追忆起了慧文太子。”
“江夜寒,你以为你是谁?”
李长凌嘲弄一笑,又说:“有这些时间在这里探究我的往事,不如赶去川西府看看,看那赵顺程还有没有命活。”
“…是。”
江夜寒行了个礼,他也知自己今晚话多了,多的不正常。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他一对上李长凌那张脸,那双眼,他就控制不住的想去探究更多,触摸更多。
长公主是个有心机有手段的女人,这一点,北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江夜寒自然也不怀疑,可是他偏要觉得,厚重冰雪之下,李长凌也还有着未被消融的春日松和,草木花香。
待江夜寒拔腿要走,李长凌又将人喊住。
“等等。”
江夜寒没有回头,“殿下还有何吩咐?”
“你…”李长凌顿了顿,缓声道:“没什么。”
她回屋后不久,锦绣便回来了,小丫头一边拍着身上的灰尘,一边皱着小脸不满道:“殿下,那后山可比不得咱们京城的乱葬岗,脏死了,又臭。”
“您闻闻,都将奴婢熏坏了。”锦绣拉着衣衫凑过去让李长凌闻。
李长凌轻笑着躲开了,骂了一句,“大胆的丫头。”
“奴婢去换身衣裳,然后给您煮些吃的吧?”
她说着便要行动,李长凌躺在长椅上,手中摇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晃着,阻拦了锦绣的殷勤。
“不用了,我不饿,你也不用换衣裳,过来坐会儿。”
“是。”
对于李长凌的命令,锦绣从来没有二话的,乖乖的便坐到了李长凌脚边的矮凳上。
“那位镇平候世子,之前与你说了什么吗?”
对此疑问,锦绣毫不隐瞒。“就说他瞧见了您身上的伤,觉得奇怪,奴婢就把自己小时候在永净巷的事儿与他说了,看他脸色变了,像是被吓了一跳呢。”
“你小时候…”
李长凌思绪被拉了回去,张了张嘴,笑道:“哦,对哦,算起来,你都跟了我好些年了。”
“嘿嘿,从殿下把那块馒头分给奴婢那天起,奴婢就下定决心要一辈子跟着您啦!您给奴婢抢吃的,带奴婢去偷药,还想法子送奴婢去学武,您就是奴婢的救世主!”
救世主,又是这几个字。
李长凌笑着摇头,嗓音却温和了不少。“傻子,这世上哪里有什么救世主。”
“就是有!”
锦绣正经脸色,仰头望着李长凌,“长公主殿下就是奴婢的救世主,纵使天下人都说您凶残不好,奴婢也觉得您是最最善良的人。”
“越说越肉麻了,叫人恶心的紧。”李长凌蹙着眉,瞥了锦绣一眼。言语里却也没有生气的意思。
“你待会儿出去找一找世子,将你的金创药给他一瓶。”
“是。”
锦绣答应了,可不免好奇。“可是,殿下为何要救他?他是定安亲王的人,叫他死在这处了不是挺好?免得听他啰嗦。”
李长凌摇头,表示不可。
“他是镇平候的儿子,他要是真死在这里了,你道镇平候爷能不能依?”
“哦。”锦绣其实听不大懂这些,只是李长凌说,她就乖乖听着。
“而且,他和他…还真的挺像的。”
李长凌说到这里,收了话头,却眉眼温柔的笑了笑。
夜半三更,黑漆漆的风蕴着无尽的杀机和凉意。
李长凌在床上翻了个身,那方窗户便被撞开,飞身进来一个人,锦绣此时没在,照李长凌所说的,去寻江夜寒去了。
故而,这屋子里只有李长凌一个人。
来人杀气很重,周身弥漫着一股浓稠的血腥味,平的叫人反胃。
李长凌却慢慢坐直了身子,朝黑影说道:“太黑了,你将灯点上。”
那黑影不动。
李长凌又催了一句:“哑巴莫非连耳朵也聋了?”
过了没一会儿,那黑影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屋内的烛火,霎时把屋内照了个透亮。
李长凌长腿一叠,闲适的望着闯入的不速之客,一字一字的唤道:“荣昭之。”
“你这会儿过来,一身血气,是不是把赵顺程杀了?”
黑影走出来,站到了亮处,才见他穿着夜行衣,扎着个高马尾,面容有些稚嫩,约莫十五六的年纪,却透着狠辣的杀气与戾意。
他点点头,表情似乎有些苦涩,有些迷惑。
李长凌赤脚下了地,顺手卷起披风一裹,坐到了桌边,指着凳子。“坐吧。”
哑巴少年坐了下来,望着李长凌。
李长凌撑着脸,慢悠悠的问他:“杀错人了,不知道回去怎么与你哥哥交差?”
荣昭之点点头,眼神动了动。
“罢了,横竖小皇叔就是猜到了皇上会走这一步,才派江夜寒过来的。不过眼下你杀了皇上所需的一个重要证人,确实不妥。荣晋肯定会怪你。”
李长凌话音没落地,袖子便被人拽住了。
荣昭之瞪大了眼,有些急切。
“你别急。”李长凌拂开他的手,笑道:“你既然来找本宫,就是料定了本宫会帮你是不是?”
荣昭之点头如捣蒜。
“哈哈哈。”李长凌爽快的笑了两声,“不难,不难。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李长凌又起了身去,围着那桌边走了几步,道:“江阴县令如今在牢里,礼部侍郎古业成与户部尚书彭天亮在清算国库,核算他们贪墨吃仓的罪证。”
“那位礼部侍郎古业成,不是个东西,又是定安亲王的人,他来这里,到底是真心实意的赈灾呢,还是想趁机搅混水,帮这川西府掩藏什么呢?”
李长凌虽然在问,却也没指望眼前这个哑巴能答话。
她袖子轻扫,摔落桌上一盏茶杯。
哐的一声响,那杯子便碎成了一地残渣。
“你去将古业成与江阴县令都杀了,他们就是畏罪自尽,懂了吗?”
荣昭之点点头,转身又从窗户飞了出去。
死一个川西府丞能被说成是有心人故意杀害,相关有嫌疑的人全数死绝,那就是畏罪自尽。
想到这些,李长凌忍不住自己又笑出了声儿来。“呵呵…”
京城来的礼部侍郎也死在了一块儿,会引起不少的猜测,不小的轰动。
这样以来,李携风想让川西府丞闭嘴而保秦台山的路,也就不一定能行通了呢…
“呵呵,借力打力嘛,小皇叔,下一步棋,你怎么走呀?”
“殿下。”
屋外竟又响起江夜寒的声音。
李长凌拢着披风去给他开了门,见他神色不愉,李长凌笑道:“去迟了一步?”
“恩,赵顺程已经死了。”江夜寒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了药瓶,还给了李长凌,拱手道:“多谢殿下的药。”
李长凌接过,淡声道:“不用谢。”
“殿下…方才锦绣姑娘给我药时与我讲,说您认为我与他很像…”
江夜寒轻轻抬头,“那个他,是慧文太子吗?”
李长凌眉梢一抬,表情有些倨傲,倒也不否认,“是,你们都是那种会为了不关己的人,而伤心为难,而痛心疾首。真是莫名其妙,见不得不公不善的事,却不知自己也是个局中人,有什么资格去伤春悲秋,去怜悯众生。”
“殿下…”江夜寒抬眸,门却已被关上了。
李长凌靠在门板上,却心绪大动。
她摸着自己心跳,快速的不正常。就连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也露出了不该属于李长凌的脆弱和难过。
“向荣…”
屋外的人眼神温和,蕴着不明显的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