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区的晨雾像是一层灰色的纱，裹挟着硝烟和铁锈味，如跗骨之俎一样黏在每个人皮肤里。天光渐亮，但3号厂房的阴影似乎半点也无法被亮光驱散。
时逾白站在爆炸后的废墟边缘，手里的银色U盘被他攥到发烫。那张写着“礼物在夜色，九哥留”的纸条被他捏在指尖，随着威风吹拂而簌簌抖动。
沈荞从浓烟中走出来，脸上还沾着灰：“老白，外围封锁已经完成，三条主干道、九个巷口全部控制。无人机热成像显示半径五百米内没有可疑热源逃逸，但……”
她顿了顿，看向时逾白的神情有些复杂：“排水系统连通着老城区地下管网，四通八达。我们按照你之前的安排蹲守，却没看见有谁从出口出来过。”
沈荞表情欲言又止，时逾白却明白了她话语中未尽的含意。
这次行动虽然仓促了一点，但时逾白留给他们的安排时间完全是充足的。在这种情况下，除非那人会什么隐身或者开任意门的超能力，否则是不可能从他们的包围圈里悄无声息消失的。
但排除不可能的选项，唯一的可能性就只剩下了他们内部出了问题。
这种可能性的发生代表了很多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会发生，所以沈荞会欲言又止。
时逾白没有立即回答，没有谁会比他更不愿意看到这种事情的发生。目光扫过厂房二楼那个破损的通风口，013就是从那里消失的。那家伙逃跑前还留下的口型是“小心”。
这个“小心”到底是传达给他和林璟两人中的谁？
这样糟糕的可能性让他胃部发紧。
他转身吩咐道：“宋肖扬，带痕迹科的人把这里一寸一寸筛过去，尤其是013站过的地方、碰过的东西，还有那个银色盒子，我要知道上面除了我和林璟，还有谁的指纹。”
宋肖扬的回复铿锵有力：“明白！”
“沈荞，联系翟队，让她带着最精锐的小队，半小时后市局会议室集合。夜色今晚必须动。”说到这里，时逾白突然想起了什么，顿了一下又说到：“今晚的行动顺便带上防爆小组和拆弹专家，以防万一。”
沈荞点头，但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时队，直接动夜色会不会打草惊蛇？如果这个夜色的九哥真的是那样的老板，现在肯定高度警觉。”
时逾白的语气斩钉截铁：“今天我们能来这里，就已经说明蛇已经惊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蛇全须全尾跑路前给他逮住。”
他说完，目光无意识扫过搜寻的重任寻找林璟的身影。
几乎是没费什么时间，他很快就找到了人群中的林璟，他正蹲在地上用手指轻轻触摸爆炸点附近的焦黑地面。
他的动作很专注，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但时逾白能感觉到林璟的状态不对，从013说出“生日”和“手术台”那些话之后，林璟就像被抽走了某种支撑，虽然站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
“林璟。”时逾白朝他走过去。
林璟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随即聚焦落在时逾白身上，尤其是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时队。”
“你怎么样？”时逾白问他。
林璟道：“没事。”
他随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爆炸用的是自制炸药，成分普通，但引爆装置很精巧——遥控、定时双保险，看上去他似乎是为了除掉我们来的，但又为自己留了退路，通过爆炸制造混乱脱身，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厂房深处那个被炸毁的简易实验室：“爆炸前，他特意把我们引导了门口方向，避开了主要的冲击波，这又和他为除掉我们而来这一出发点相违和。他这样的行为更像是在传递信息和测试。”
“测试什么？”
林璟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冰冷的笑容：“测试我有没有回家的意愿，也测试你……会不会为了保护我做出不理智的选择。”
时逾白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013那些话——你就是教授为他选中的“锚点”。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林璟接近自己、甚至可能产生感情，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实验……
“时队。”
林璟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别想太多，013最擅长的就是心理战，他的话半真半假，目的是搅乱我们的判断。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抓住夜色这条线，不是吗？”
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那种熟悉的、带着冷静分析力的感觉重新回到他身上：“赵鸿文还在我们手里，我们大可以从赵鸿文下手，软磨硬泡逼赵振华交代出更多的消息。”
“那个……”沈荞带着几分犹豫的语气从旁边冒了出来：“虽然很不想打断你们聊天，但是我刚刚收到消息，赵振华死了，秦法医初步检验出的结果是……自杀。”
时逾白：“……”
林璟：“……”
才提到可以软磨硬泡撬开赵振华的嘴，下一秒就得知赵振华这个关键线索死了。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这么个关键节点自杀，看上去不像是自杀，更像是灭口。
林璟抿了抿唇道：“现在看来似乎只能从赵鸿文下手了？”
时逾白面色不虞，摇头道：“他不会说的，之前在审讯室，他提到那个‘九哥’时那的恐惧是真的。他怕那个人，怕到宁愿自己坐牢也不敢出卖对方的关键线索。”
“那就换个方式。”林璟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不问他，让他自己‘看’。”
沈荞看着两人近乎是下意识的近距离贴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东西，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
时逾白听到林璟在耳边的声音，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璟的意思。
用林璟的能力。
“你的身体……”
“还撑得住，放心吧。”林璟笑了笑，带着明显安慰的意味抬手拍了拍时逾白的肩膀。
市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一贯的烟雾缭绕。
时逾白站在白板前，红色记号笔将新线索串联起来：“工业区实验室、极乐鸟毒品、席蓉之死、赵振华灭口、还有这个……绿眼睛。”
为了掩盖林璟与实验室的关联，时逾白并没有说出013的代号，而是用绿眼睛来代替。
“这些所有点都指向同一个枢纽——夜色会所。”
白板上，“夜色”两个字被红圈重重框柱，延伸出数条箭头。
禁毒支队长翟以寒坐在会议桌首位，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神锐利：“夜色的法人代表叫周明轩，四十二岁，表面是做建材生意起价，五年前投资开了夜色。背景干净，纳税记录良好，甚至还是区里的慈善代表。”
沈荞接话道：“因为出了这档子事，我们将夜色流水重新对比了好几遍，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说着，将那份纸质文件摊到桌上：“夜色每月酒水销售额稳定在三百万左右，但实际库存消耗量只有销售额的一半。另外一半，我们怀疑是毒品交易的掩护。还有，会所三层和四层从不对外开放，说是员工休息区和仓储，但我们的人混进去做过服务生，发现那两层有独立的电梯和安保系统，需要特殊门卡才能进入。”
“特殊门卡谁有？”时逾白问。
翟以寒调出几张照片投在屏幕上，“周明轩本人，还有三个‘经理’。这三个人都是周明轩的心腹，跟了他十年以上。其中一个人……”
她放大了其中一张照片。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剃着平头，左眼角有一道疤，面相凶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虎口处纹着一只展开翅膀的鸟，线条简约，但形态凌厉。
“李闯，外号‘闯哥’，负责夜色的安保和特殊客户接待。”翟以寒说：“他的纹身，和席蓉视频里那个连帽衫男人手腕上的图案，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以夜色不仅是毒品交易点，还可能涉及非法拘禁、性侵未成年人，甚至……”时逾白看向林璟：“是那个组织筛选样品的场所。”
林璟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席蓉被带去工业区前，肯定先经过了夜色的评估。她干净——家境简单、社交单纯、成绩好、身体条件优——符合样品标准。但她在夜色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或者……拒绝了不该拒绝的要求，所以成了需要处理的‘问题’。”
“那包极乐鸟呢？”沈荞问：“如果是灭口，为什么还要把毒品放她身上？这不是上赶着暴露自己吗？”
林璟抬头，眼神很沉：“因为毒品不是他们放进去的，而是席蓉自己偷偷藏在身上的。试问如果不是发现了这么一包毒品，谁会这么细致地去挖这起跳楼案？”
林璟的话让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陷入了一阵沉默中，虽然林璟这话听上去不太中听，但确实是个大实话。
时逾白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我同意林璟这个猜测。综合目前所有线索来看，这包毒品是像是席蓉自己偷的是她死前唯一的反抗。她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把线索留给警方，因为她知道直接说出来会害死家人和朋友，所以她用命换来了这包‘极乐鸟’。”
又是一阵沉默。
时逾白想起视频里席蓉最后的笑容。那女孩在极度恐惧中，依然做出了最勇敢的选择。
“所以今晚的行动，目标明确。”时逾白敲了敲白板，“第一，抓捕周明轩、李闯等核心成员；第二，搜查会所三层、四层，找到毒品交易和非法活动的证据；第三，解救可能被拘禁的受害人；第四……”
他看向林璟：“找到和‘那个组织’相关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