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主死了。
在凌清仙尊折磨苏家主数月后, 终于大发慈悲的赏了苏家主一个痛快,一刀了结他的性命。
至于白仁城?坟头都长草了。
凌清仙尊觉察到肩头的一片湿意,听到苏珩小心又克制的哭声, 他的心颤了颤,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抽痛,苦涩在他心中蔓延, 凌清仙尊第一次想他是不是错了。
若是知晓苏珩会这般伤心,或许他就不应该杀苏家主。
“仙尊…我没有家了……”
凌清仙尊怀中的苏珩声音哽咽, 他在仙尊的怀中蹭了蹭, 感受着自己后背被仙尊的大手轻拍,嗅着仙尊身上独特的清冽气味, 苏珩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仙尊也似乎觉察到苏珩的情绪稳定些许,便轻轻将怀中刚刚哭得差点断气的小家伙慢慢扶了起来。
“这些日子, 你时不时走神, 是因为这事?”
凌清仙尊的声音柔和,眉目中流露出些许不解, 语气带着一丝疑问。
苏珩过了半晌不说话, 只看了凌清仙尊一眼,而后又垂下眸子。
他内心几度犹豫,他知晓自己父亲为了攀附权贵做了哪些蠢事,为了推卸责任将亲生孩子送入虎口,这父亲做到这个地步, 苏珩本就应与他、与苏家彻底断绝关系。
可是, 多少次午夜梦回, 他依旧以为自己身处那个有些湿热的南洲, 依旧在苏家的某个角落里做着离奇的梦。
每每想到这里,他便瞬间失了力气, 心脏抽痛。
人怎能轻易忘了自己的来路?
苏珩张口,唇瓣微颤,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凌清仙尊眼里流露出一丝无奈,他抬手揉揉苏珩柔软蓬松的发丝,轻笑道:“这不是还有本尊吗?本尊还能让你没地方住不成?”
苏家那地方,弹丸之地,怎比得上天外天?
再者,若是苏珩实在想念暖湿的气候,那等到兄长的计划完成,他带小家伙去南边更富庶的地方隐居也不是不可,怎的非想南洲?
凌清仙尊将苏珩的发丝把玩在手中,有一下没一下抚摸,见苏珩垂眸,默不作声,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心里也多了几分焦躁,难不成那推自己亲儿子出来顶罪的苏家主对于苏珩而言那么重要?
他甚至懒得去知晓苏家主的名字!
凌清仙尊深吸一口气,内心却逐渐退步,想着若是苏珩实在想念,他把苏家主的灵魂锁住,随便塞哪具身体,也能讨得苏珩欢喜。
“苏家主真的有这般重要?让你这些日子茶不思饭不想?”
凌清仙尊见苏珩这般无动于衷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恼,想小家伙心里是难受想要苏家主回来还是想要其他什么,好歹说个话,一直不理人算怎么回事?
苏珩闻言脸上的表情一僵,抬眸若有所思地看了凌清仙尊一眼,心想他的胃口虽不佳,但茶不思饭不想倒是不至于,这分明是饭的问题!
而且,苏珩有理由怀疑,这些日子他心情不佳也与吃不上正经食物有关……
但苏珩巧妙的避开问题,他黑亮的眸子动了动,抬眸望向凌清仙尊,犹豫着开口:“不是…没有地方住…没家了,就是没了来处…”
“来处?”凌清仙尊蹙眉,他似乎有些不理解苏珩为何那么执着来处,这很重要吗?苏珩才多大,只在苏家生活了十几年而已,怎么就割舍不了?
苏珩眨眨眼,眼底划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凌清仙尊竟不理解他所说的来处。
“仙尊,您呢?”
苏珩话语的突兀转变让凌清仙尊一愣,随后仙尊眼底流露出一丝疑惑,问道:“本尊什么?”
苏珩从凌清仙尊的怀里起身,站到他面前,垂眸看向凌清仙尊。
这是苏珩第一次站着俯视面前的仙尊,他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不知自己该不该开口,若他只是凌清仙尊的弟子,只是一个用于发泄暖床的小炉鼎,他是不敢开口问的,但若是以凌清仙尊道侣身份……
“仙尊,您的家在哪?您在这世上这么些年,还会想到家吗?”
凌清仙尊一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家在哪儿,家被毁时他还不足岁,没有丝毫印象,从记事起就跟着兄长在这上界流浪。
所以他不理解自家兄长对那些毁了自己家乡之人的滔天恨意,更不懂兄长每每向北远眺时流露出的不知名情绪。
是家乡的花更香?雪更白?是气候更冷?还是什么?
凌清仙尊的眸间流露出不解,他还想做苏珩那个无所不知的师尊,便张张口,想随口编一个理由搪塞过去,可苏珩像是知晓凌清仙尊不会回答一样,没有给他机会。
“仙尊,您被尊称为凌清仙尊之前,叫什么?”
凌清仙尊的心尖一颤,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缓缓涌上来,他望着苏珩那黑色的眼眸竟说不出半句搪塞的话。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道:“不重要了…”
……
夜已深,月亮悄悄爬上枝头,空气中划过几丝沁凉的风。
凌清仙尊见苏珩在床榻上枕着月光睡得正熟,白皙的脸蛋儿泛起一丝红润,似乎是睡得不大安稳,他的小睫毛一颤一颤,仙尊见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脯,喉咙里轻哼几个不成调的音节,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直到苏珩的呼吸逐渐平稳,凌清仙尊帮苏珩掖了掖被角,他才转身推门离开。
早有一人在门外等待,站在小亭子外侧,向北极目远眺,不知在望向何处。
凌清仙尊顺着他的目光,向北望,只能看见重重叠叠的雪山,再远处,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
“你们究竟在看什么?”
他蹙着眉,终于将自己内心的问题问出来,他不愿去问苏珩,想要在小家伙面前就是那无所不知的仙尊,但到了自家师兄面前,他犹犹豫豫将积压心中已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站在腊梅树下的掌门闻言,收回目光,回望凌清仙尊,他好笑地挑了挑眉,语气疑惑道:“们?”
凌清仙尊摇摇头,不想过多说,只迈步走到掌门身侧,便没有再盯着掌门看,目光移向别处,手却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壶酒,不自然地递给他师兄。
掌门常年挂在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到平日里那般玩世不恭的状态,问道:“今儿是怎的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风光霁月不食五谷的凌清仙尊怎还想尝尝凡间的味道?对月与友共饮?这般爽快?”
凌清仙尊没有听对方的打趣话,眉眼罕见地露出一丝放松之意,深吸一口气,似乎将这天地间所有的沁凉都吸入肺间,这才道:“这不是凡间的酒水,是本尊亲自酿造的仙酿,小家伙喝了可赞口不绝,今日本尊心情好,你才能得上几口。”
“你心情好?我可没看出来。”掌门耸耸肩,嗤笑一声,随后抬手接过凌清仙尊手中的酒,笑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怎么着?是有事寻求于我?”
凌清仙尊白了掌门一眼,不愿去理会,而掌门似乎也没想凌清仙尊会接茬,拿着手中的酒左看看右看看,连连摇头:“不对,不对,你平日里若真的有事相求,也只会‘喂,把东西给我’,怎能如此乖巧?”
忽地,掌门不知想到了什么,猛然抬头:“你不会是想篡位然后下毒了吧!”
凌清仙尊蹙眉,深吸一口气,这次是气的,看向掌门的目光多了几分怒意,道:“爱喝不喝。”
掌门垂眸轻笑,将手中的酒端到自己嘴边,一饮而尽,而后…尽数吐出。
“不是?你真要下毒篡位谋杀我啊!这白眼狼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凌清仙尊呆愣在原地一瞬,随后冷笑一声,在与苏珩对话之时心里升起对掌门的那几分暖意消耗殆尽,声音也不自觉地大几分:“你这是做甚?若不想喝可以不接,小家伙天天喝可是喜欢的紧,好心赏给你一壶你就这么糟践?”
掌门闻言,目瞪口呆,他低头看看地上散落的辛辣不知如何做的“仙酿”,又看看一脸笃定的凌清仙尊,小心地问道:“师弟……你可知不是仙人酿的酒就是仙酿,真是…真是太给自己面子了,还叫什么仙酿。”
凌清仙尊不信,他不信掌门的话,心里全是小家伙吃到自己做的饭菜时开心的样子,只当掌门自己不识货。
“不说这个了。”掌门咋咋嘴,口里的辛辣味还没散,紧接着一股苦涩扑面而来,他真不知道凌清仙尊如何做到的,他早年应该多挖掘他这制毒的天分。
“你今日唤我来所谓何事?是因为小苏珩?”
凌清仙尊闻言,脸上摆出一丝正色,喉咙里的话却几经波折,才艰难地吐出口:“是,他近日,似乎情绪很不好,人也消瘦了几分,就算每日本尊亲自下厨做他爱吃的菜,也只越吃越瘦弱,家…对他来说这般重要吗?”
“家当然很重要。”掌门闻言,眸子里闪过一丝涟漪,恨意涌上心头,但当皎洁的月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已经控制好了情绪,嗤笑道:“但我估计你那饭菜也贡献了不少。”
“而且…”掌门的话语一顿,上下打量凌清仙尊,不经意间看到他脖颈上的牙印,很小一圈,却很红,比量之下像是凌清仙尊豢养在山上的小家伙咬的,掌门满眼玩味,说道:“他每日吃不好睡不好,还想不瘦?”
凌清仙尊身子一顿,白了掌门一眼,但又不知为何忽然想起第一次苏珩吃到他做的饭菜时,那狰狞的面孔历历在目,说那是泔水……
难不成后来苏珩知道了这饭菜是他做的然后就装作吃得很美味吧……
凌清仙尊重新思索自己是否合适做饭,掌门只尝了一口,尚且如此,那小家伙……
“别想这么多了。”掌门不知何时走上前,轻轻拍拍凌清仙尊的肩,抬眸说道:“若是小苏珩不舍怎么办?你还不是想办法让苏家主‘活’吗?这不行,若是留着苏家主,以后苏珩哭得比今日还多。”
凌清仙尊轻叹,摇摇头:“他近日,情绪很不好,难道就这样自己排解?”
掌门走上前,看着一脸犹豫彷徨的凌清仙尊,就像看什么新奇的物件似的,上下打量:“呦,这还真稀奇,你连旁人死活都不顾,还会管他人情绪?”
凌清仙尊瞥一眼掌门,立刻冷了脸。
“好好,我错了,我错了。”掌门见状,连连讨饶,随后望向庭院内昏黄的屋子,说道:“想让苏珩不把心思放到这上,很简单啊,让他出门走走,回观微书院,和自己朋友在一起,过两日自己就好了,这苏家是个毒瘤,不是什么不能割舍的东西。”
凌清仙尊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他不想让苏珩接触那些人,觉得苏珩待在自己身边明显比在外面瞎混更好。
掌门见状,说话也不再委婉,直言道:“我说,你对心上人的心思真的很不健康,你没信任他,他的命格已经转变了,不再是必死的结局,你有更多时间,调查他死亡的真相,而不是将他困在方寸之间一辈子。”
凌清仙尊闻言立马转身,直视掌门,他张张口想要出声反驳,却发现掌门说得大抵是对的。
他总觉得苏珩离开自己,很快就会被人害死,毕竟前世苏珩病死的场景与前段时间小家伙口吐鲜血的场景历历在目,这让他怎能释怀?
而且,他觉得季川比自己风趣,能逗得小家伙直笑,而知画比自己亲厚,苏珩对他的依赖感不少。
一向自负的凌清仙尊,对待感情也会有些许不自信。
一旁的掌门见凌清仙尊已经在认真想他的建议了,便将手中空了的酒壶晃了晃,转身走了,还不忘小声嘟囔道:“真难喝,不知道他里面到底掺什么腥臭的东西了,怎是这个味道……”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苏珩挣扎着睁开双眼,下意识摸向身旁,寻找凌清仙尊的身子,这次却罕见地抹了个空。
苏珩的困意逐渐消散,他晃晃脑袋,眨眨眼,以为凌清仙尊又去研制新“菜品”了,便熟练地穿好衣服,使用清洁术简单整理一下,随后跑到庭院外面,从腰间抽出束腰剑,开始挥舞。
他已经想好,若是等下凌清仙尊来招呼他吃饭,他可以称自己练剑太累,食欲不振,而后可以少吃一点。
嗯!就这么办!
苏珩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好,目光锃亮,挥剑也很认真。
此时一道脚步声从苏珩身后缓缓而来,苏珩立刻放下手中的剑,还未等转身便开口:“仙尊!您来了!早上我练剑太累,还是不吃太多……了吧。”
苏珩彻底转身,发现凌清仙尊根本没拿餐盒,心里暗自松口气的同时又尴尬地挠挠头,仙尊不会发现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应付话语了吧。
凌清仙尊的脸冷硬了一瞬,随后嘴角又扯出一抹笑容:“不是,今日下山去吃。”
苏珩身子一顿,随后眸光闪烁,闪过几丝涟漪,一抹笑容在他脸上绽开,飞扑到凌清仙尊身前,生怕自己听错了,又想偷偷听凌清仙尊的心声。
只不过仙尊似乎并未言行不一,心里没想什么,只静静地看着处于兴奋状态下的苏珩。
“真的吗,仙尊!”苏珩向来藏不住心思,他不知为何凌清仙尊会让他下山,先前仙尊不管在心里还是在行为上都不想让苏珩下山,甚至对此事有些抗拒,但苏珩心悦凌清仙尊,就一直顺着仙尊。
苏珩都以为自己要在九霄云外待一辈子了。
没想到仙尊还是怜惜自己,怕自己太闷了,让他下山吃些东西。
但去观微书院苏珩倒是不指望了。
凌清仙尊见苏珩的欣喜模样,心想还真让掌门说中了,心里虽然不爽,但一想到今后自己也可以作为观微书院的授课长老待在苏珩身边,倒是也能接受。
先前他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凌清仙尊微微颔首,轻轻揉揉苏珩的头,说道:“去收拾一些衣物,食过早餐后直接去观微书院。”
苏珩闻言一愣,随后立马绽开灿烂的笑,目光柔和,原本黑亮的瞳孔在阳光下尽显琥珀色,天真、漂亮、惹人垂涎…
“仙尊我去啦!”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凌清仙尊的思绪,仙尊凝视着苏珩的背影,目光死死粘在他身上,随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强烈的控制欲与阴暗心思。
他只想让苏珩心情好一点。
*
仙舟再次穿过九霄云,越过层层叠叠的山,停靠在观微书院。
观微书院比天外天更靠南边,不似天外天大雪连绵,夏日的书院蝉鸣、鸟叫,还有……弟子们的哀嚎。
“啊?那杨长老又留那么多功课,这、这怎么做得完?”
“是啊,而且今晚的剑法也得提上日程,明日就要上练武场了……”
“天呐,救命,这丹药怎能如此难练?”
“上辈子我是做了什么天大的恶事这辈子要修医啊!”
……
大抵是今日上午观微书院刚刚下课,人来人往滔滔不绝,还有不少弟子看到了凌清仙尊,大多都默默垂下头,快速走过,好似仙尊是什么怪物似的,不敢抬眸看。
只有少数弟子,路过仙尊后,敢小声讨论。
“那名气度不凡的人,怕不是某个授课长老?”
“他不是那个吗?就是来观微书院的授课长老?而后等天外天的登仙大典后,他便不再来了……”
声音愈来愈远,苏珩听得有些别扭,他想是自己又生病,又被家人胁迫,自己的事太多,才活活耽误了仙尊的行程。
他的长睫颤了颤,随后望向凌清仙尊,眸子里充满歉意。
“仙尊,对不起,若不是我…也不会耽搁你这么长时间,落了他人口舌……”
凌清仙尊闻言,先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他抬手,在苏珩柔顺的头发上随便揉两下,说道:“无事,别有心理负担,反正我那时也忙。”
忙着如何将小家伙豢养在山上。
他可不管什么书院,他无论在哪儿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敢拦他?
小家伙在哪儿他就在哪儿,至于什么不符合规矩,那些修习剑的弟子们一时没有授课长老教导之类的。
关他何事?
他修习剑的时候都没用老师教导,照着书学就行了。
而一旁的苏珩仍旧沉浸在自己给凌清仙尊添麻烦的幻想中,心里十分不舒服,抿抿嘴,跟着凌清仙尊继续往里走。
还是先前凌清仙尊住过的庭院,树木依旧繁茂,溪水潺潺流淌,静谧,缓慢,苏珩在这里有过一段很舒服的时光。
“仙尊!我们可以继续住这里吗?”
苏珩难掩兴奋,他以为自己回到观微书院,就得和心上人分开,住到山顶弟子们住的地方。
可现下被告知还可以在仙尊身边住,苏珩眸光亮了亮,在仙尊身前蹭了蹭。
而凌清仙尊听到苏珩的声音明显带有几分激动,才松口气,他怕苏珩想要和那些弟子住在一起,享受掌门师兄所说的什么同门之谊。
但让苏珩回到观微书院,他已经让了很大一步了,他要将小家伙时时刻刻放在眼皮子底下,晚上可不能离了他去和他人睡在一起。
“先去休息吧,明日再上课。”
苏珩闻言眼睛亮了亮,随后重重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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