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四鬼的尾声

心中有鬼

楚忘走出法院大门时,阳光正晒在台阶上,白花花的,晃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门口,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看见方琳站在台阶下面的花坛边,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红绳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

“谢谢了,方小姐。”楚忘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有靠太近,“没想到你会来。”

方琳抬起头,眼睛微微泛红的,但没有哭过的痕迹,大概眼泪早在昨晚就流完了。“该说谢谢的是我。”她吸了吸鼻子,“还有……抱歉,这么久都没能联系你……”

“没事。”楚忘打断她,“人没事就好。”

方琳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钥匙,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钥匙还给我了……大概是觉得自己很快就能放出来吧。”她把钥匙攥紧。

阳光晒在他们中间的地面上,灰白色的石砖反射着刺目的光。远处有车鸣了一声,又远了。

“那你还开咖啡店吗?”楚忘问。

“开。”方琳说,这一次她笑了,“你来的话,给你多加一份浓缩。”

“好。”

方琳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再见,”她说,“常来喝奶茶。”

楚忘看着她的背影,单薄的,但踩在阳光里,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

“终于结束了~~”秦莨从他身后飘过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冲锋衣的袖子都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楚忘点点头,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软下来,“不过也不全是。”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吴霜还在。陈煦入狱,她不会善罢甘休。万一她想办法让他出来……”他顿了顿,“方琳就危险了。”

秦莨歪头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映出楚忘紧皱的眉头。他忽然笑了,露出那两颗虎牙。“如此极恶之人,死在狱中,不是很合天理?”他凑近了些,声音低下来,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你没看见吗,今天他头顶的黑气特别浓,正是我捕食的好时机。”

楚忘看着他,没说话。秦莨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正要开口补充什么,楚忘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回家商量。”他说。

秦莨低头看着那几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指节还带着刚才握文件袋留下的红痕。他伸手覆上去,把那些手指一根一根拢进掌心里,握住了。“行,”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绵绵的东西,“回家。”回到出租屋,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surprise——”缺半边脑袋的鬼第一个蹦出来,断口处的脑子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楚忘下意识偏了偏头,没躲开。紧接着是扑鼻的香,牛油混着菌汤,浓烈的、热腾腾的,把走廊里那股陈旧的灰尘味冲得一干二净。

“楚小哥这一仗干得漂亮!”胸口凹陷的鬼挤到前面来,拍着胸脯。四肢反折的跟在他后面,姿势怪异地挤过门框,嘴里念叨着“让让让让”,女人端着碗筷从厨房飘出来,那颗眼珠今天倒是老老实实待在眼眶里,大概是用胶水粘过了。

客厅里已经支起了鸳鸯锅,红汤翻滚,白汤咕嘟,蒸汽糊住了窗户玻璃。桌子不够大,五把椅子围成圈,楚忘拉了把木椅坐下来,秦莨很自然地挨着他,手肘碰着手肘。

“你们这两个月跟吴霜周旋,辛苦了。”楚忘端起杯子,以茶代酒。

四鬼七嘴八舌地开了腔。缺半边脑袋的说他一个人拖住了吴霜三个晚上,胸口凹陷的立刻拆台说“你那是拖住吗,你那是被追着跑了三个晚上”,四肢反折的补充说“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那半边脑袋都保不住”,女人扶着眼珠冷笑一声,“你那叫及时赶到?明明是在墙上睡过头了。”

秦莨轻轻咳了一声。

四鬼同时收声,但只安静了几秒又炸开了锅。想必这两个月相处久了,又一起对抗过吴霜,他们早就不像当初那样怕他了。女人甚至还敢去嗅秦莨面前的虾,被秦莨用筷子敲了一下也没缩回去,眼珠都没歪。秦莨也没真恼,由着他们吵,手上的活没停。虾滑下锅,煮到浮起,捞出来,吹了吹,放进楚忘碗里。毛肚七上八下,裹了香油蒜泥,也放进楚忘碗里。肥牛卷在红汤里涮了两下,卷边了,捞出来,还是放进楚忘碗里。楚忘碗里堆成了小山,他低头吃着,房间里充斥着四鬼的吵吵嚷嚷,但此刻他完全不觉得恐怖。

酒过三巡,鬼不喝酒,但他们喜欢闻味道,每只鬼抱着一个玻璃杯,闻得有滋有味。秦莨放下筷子,目光扫过四张残缺不全的脸。“对了,以后你们去哪?”他问。四鬼对视了一眼,都垂下了头,还是缺半边脑袋的先开口,“害,我们当然还是回那个旧服务区。那地方熟,路过的游魂多,饿不着。”胸口凹陷的点头附和,“麻将桌还搁那儿呢,上次打到一半跑了,有人还欠我八块钱。”四肢反折的低声说了句“那是我赢的”,女人没参与他们的争论,只是看着秦莨,那颗今天格外老实的眼珠子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雾,很快就散了。

秦莨没说什么,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两副扑克,一副纸麻将,四把纸扎小椅子,叠得整整齐齐,用绳子捆好,放在楚忘手里。楚忘和他对视一眼,没问什么时候准备的,拿着东西下了楼,在角落点燃。

火光舔着纸边,边缘卷曲、发黑,化成灰烬之前,四道惊喜的亮光从楼梯间窗口飞了出去。楚忘回到屋里时,四鬼正围成一圈,美滋滋地扛着纸扎的麻将桌和椅子,缺半边脑袋的把那副扑克揣进怀里,胸口凹陷的把纸麻将夹在腋下,四肢反折的扛了两把椅子,女人抱着剩下的两把。

“后会有期。”缺半边脑袋的说。“后会有期。”胸口凹陷的跟着。“有空来服务区玩啊,包吃包住。”四肢反折的补了一句。“包吃是真的,抓到游魂我们会屯到厕所。”女人说着,那颗眼珠应声晃了晃,她伸手扶住,瞪了四肢反折的一眼。

四道半透明的身影扛着花花绿绿的纸扎家当,吵吵嚷嚷地飘出了窗户,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只剩窗外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巷口。楚忘站在窗边看了片刻,转身收拾碗筷。

秦莨挤过来,抢在他前面端起了盘子。“我来吧。”秦莨说,下巴朝沙发的方向努了努,“你歇着。”

楚忘没跟他抢,乖乖坐在沙发上。秦莨在厨房里忙碌,水龙头开着,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夜里响着,一声一声,很踏实。他闭上眼睛,听见水关了,听见碗被放进沥水架,听见秦莨擦干手走过来,沙发陷了一下,微凉的气息靠过来,一只手臂环过他的肩,把他拢进一个微凉的熟悉的怀抱里。

“赢了。”楚忘说,声音闷在秦莨肩窝里。

“嗯,我们赢了。”秦莨低头,鼻尖蹭了蹭他的头发。“这单生意完成正好也到你的年假了,”秦莨靠在沙发上,手臂搭在楚忘肩上,手指绕着他后脑勺的碎发,“我们出去旅行吧。”

楚忘偏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好!”

“那今天早点休息~”,秦莨走向卧室,楚忘从沙发上起身,慢悠悠地跟过去。他在床上躺平,见秦莨坐在床边,伸脚搭在他腿上,秦莨反手握住他脚踝,痒痒的。

楚忘挣扎几下,索性借着这股力凑过去。他靠近秦莨的脸,近到鼻尖快碰到鼻尖,忽然停下来。

秦莨等了片刻,见他不动,顿时委屈巴巴,楚忘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指尖按在他后脑勺的头发里,轻轻往下拉。

秦莨的唇贴上他,啄蜻蜓点水似的啄了啄,楚忘的心漾开一圈细细的波纹,还没来得及回应,秦莨已经退开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秦莨没有心跳,但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在心里怦怦直跳,楚忘的依赖,楚忘的主动,楚忘在他面前不再遮掩的、孩子气的那一面……这些东西比任何鬼魂都让他难以招架。困了楚忘那么多年的,关于陈煦的关于那些“到底做错了什么”的反复自我拷问的结,在方琳坐上证人席的那一刻,在法槌落下的那一刻,在陈煦被带走的那一刻,彻底散了。

“我好开心。”秦莨伸手把楚忘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手臂收紧,把人箍在胸口,箍得楚忘闷闷地哼了一声,没有挣扎,反而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好了,”楚忘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笑,“和陈煦他们周旋这么久,我们也该休息一下了。”

秦莨低头,闻到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甜的。“嗯,”他说,“休息两天然后去旅行。然后回来继续上班。然后下次休假再去旅行。”他得意洋洋,“然后一直这样。”

楚忘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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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也要接近尾声啦,接下来会有很多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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