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沉闷坠地的巨响,汽车警报被惊动的尖锐嘶鸣,广场和街道上瞬间炸开了锅。
新世纪大楼又死人了。
一个穿着熨帖西装的年轻人,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摊开在汽车变形的引擎盖上,头颅下方缓缓洇开一片粘稠的暗红。
人群像被惊动的蚁群,围拢,惊呼,举起手机。
没人看见,一个半透明的、茫然的灵魂正从那只破碎的皮囊里挣扎着坐起来。他低头看着周围的混乱,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盖上白布,看着警车和灵车相继到来。
亲人的哭声撕心裂肺,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那痛哭的母亲,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就在它徒劳地试图理解这一切时,身后吹来一阵冷风,它回头,身后出现了一团巨大的蠕动着的黑色影子。
那黑影张开大口,瞬间将它吞没,灵魂最后一点茫然的微光,也消失在更深沉的黑暗里。
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那团黑影在不远处凝聚,收缩,最后凝成一个穿着普通冲锋衣,留着短发的男人轮廓。
秦莨站在喧嚣与悲恸的正中心,但无人可见。他抬手,用指尖漫不经心地擦过嘴角,打了个饱嗝,他在一片哭声中,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新世纪大楼对于秦莨而言,无异于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自助餐厅。
他尤其偏爱那些刚刚脱离躯壳的灵魂,还带着生前的温度与未曾消散的激烈情绪,入口时滋味层次最为丰富。而在这里,最不缺的就是食材。
那些即将死亡的倒霉蛋,头顶总会萦绕着一股黑气,这对他来说,就像是开餐的标志。
此刻,他正慢悠悠飘在第十八楼会议室窗外,脚下是百米高空。里面那个脑满肠肥、唾沫横飞的中年男人正在咆哮。
“楚忘!再做出这么无脑的废案,你就可以直接收拾包袱滚蛋了!”
秦莨的注意力完全没放在那咆哮的内容上,他甚至没去听那个叫楚忘的年轻人低声回答了什么。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楚忘头顶那团几乎凝成实质的浓重黑气所吸引。
这么浓烈的黑气……秦莨舌尖下意识抵了抵上颚。
这个人,很快就要死了。或许就在今天,甚至就在下一刻。
预期中的美味让他心情极佳,以至于当会议结束,那个名叫楚忘的年轻人低着头走出来时,他立刻悄无声息地穿过玻璃跟了上去。
楚忘的工位堆满了文件,秦莨看着他默默地将那份被斥为“废案”的文件,塞进角落的垃圾桶,然后站起身,径直朝着敞开的窗户走了过去。
来了!
秦莨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兴奋感窜过脊背。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不久后挣脱躯壳束缚灵魂的口感。
然而,楚忘只是探出半个身子,手臂伸长,从外面窗台上拿回了不知哪个粗心家伙遗忘的半瓶矿泉水。他直起身,“咔哒”一声,顺手关紧了窗户,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风声。
秦莨僵在了半空,看着楚忘坐回工位,重新点亮了电脑屏幕,那一瞬间的期待彻底落空,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
这感觉就像馋极了的人看到眼前晃过一只肥美的烧鹅,伸手去抓时却发现那只是镜花水月。
“明天的项目还没弄完呢……”秦莨听到楚忘喃喃自语,神色疲惫,却唯独没有他预想中的决绝。
这家伙,到底在磨蹭什么? 他有些不耐烦地想。
秦莨盯上了楚忘。
他甚至在那个小公司又一场批/斗/大会般的晨会上,大剌剌地坐在了项目经理的办公桌上,翘着二郎腿,听着秃头老板同样的台词攻击着不同的员工。
当然,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角落里的楚忘身上。一天过去,对方头顶的黑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稠了,几乎像一团不详的阴云笼罩着他。而且,楚忘时不时压抑地咳嗽几声,脸颊带着发烧的潮红。
病痛加重,事业受挫,死气盈顶,堪称完美!
秦莨在心中默默评估,他闻到了那灵魂即将成熟的,更加浓郁的“香气”。
谁知,这一等,就又等到了华灯初上,整个办公区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楚忘工位那一盏孤灯。秦莨看着他将早已凉透的廉价盒饭胡乱扒了几口,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瓶。
终于来了! 秦莨精神一振。
他看着楚忘拧开瓶盖,手腕一翻,将里面白色的小药片“哗啦”一下,全都倒在了掌心。小小一堆,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终于要结束这无趣的挣扎了!
秦莨眼睛一亮,几乎要为自己的耐心等待欢呼。他期待着看到楚忘将那一把药片全部塞入口中,然后痛苦也好,平静也罢,最终那鲜美的灵魂便会破壳而出。
在他的殷切注视下,楚忘只是低头看了看那一掌心的药片,然后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捻起一粒,放进了嘴里,费力地干咽了下去。随即,他再次拧好瓶盖,将剩下的药片悉数收回瓶中,仿佛那是什么需要珍惜的宝贝。
“……”
秦莨感觉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气得他几乎想显形出来。
活着就这么有意思吗?!
他烦躁地在那片有限的区域飘来荡去,如果他此刻有实体,地板大概已经被跺穿了。
就在这时,楚忘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刚才面对责骂和病痛都显得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瞬间扯开了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妈……嗯,吃了,挺好的。”他声音甚至带着一点轻快,“工作?顺利啊,老板还挺看重我的……钱够用,您别操心,照顾好自己……嗯,我知道,挂了。”
电话挂断,那强行堆砌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从他脸上消失,只剩下更深的疲惫。他扶着桌子想站起来,或许是想去倒杯水,但可能是因为发烧虚弱,脚下猛地一个踉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秦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飘近了一步,手臂甚至做出了一个虚扶的动作,虽然他现在根本触碰不到。
好在楚忘及时用手撑住了桌沿,稳住了身形。他低着头,剧烈地咳嗽了一阵,缓过气后,只是抬手用力揉了揉脸,然后慢慢直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茶水间的方向走去。
秦莨停留在原地,默默看着他的背影。
秦莨不甘心。
楚忘头顶那团浓黑得化不开的死气,像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明晃晃地诱惑着他。
到嘴边的“食物”一次次溜走,反而激起了他的胜负欲。他开始花更多时间跟着楚忘,仿佛谁先放弃谁就输了一样。
他跟着楚忘回到那间狭小的出租屋,看着对方放下公文包,甚至来不及换下衬衫,就又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的脸显得很苍白。
秦莨仗着对方看不见自己,大剌剌地飘到楚忘身后,盯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数据报表。
“啧,这算法绕这么大圈子,真笨。”他抱着手臂,尽管他知道这纯粹是自言自语,还是忍不住出声点评,“……不过话说回来,确实有点难度,也就我这么睿智的才能一眼心算出来。”他臭屁地公布答案。
就在这时,他透过屏幕反光恍惚看见楚忘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掠过一抹极淡的笑影。
秦莨的心咯噔一声,瞬间闪到楚忘正面,伸手在他眼前用力晃了晃,又试探性地低喊了两声:“喂?是叫楚忘吧……看得到吗?听见我说话吗?”
楚忘毫无反应,只是抬手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视线依旧专注地落在屏幕上,那抹笑影也早已消失无踪,仿佛只是反光造成的错觉。
秦莨这才松了口气,悻悻然地飘到一旁的沙发上,“吓我一跳……就说嘛,怎么可能。”
几天的近距离观察下来,秦莨对楚忘的生存状态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在公司,他是同事眼中那个好说话但似乎也没什么突出才能的“老好人”。
这天,又是在会议室里,秦莨亲眼看见楚忘辛苦整理了一上午的方案被一个能言善辩的同事稍加修改后,在部门会议上侃侃而谈,赢得了主管的赞许。
楚忘坐在角落,听着同事接受表扬,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甚至带着点温和赞同意味的笑容,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反倒是飘在会议室半空的秦莨,对着那个巧言令色的同事输出了好几句礼貌问候。尽管他知道这些声音没人能听见,就像投入海浪的石子,激不起任何涟漪。
周五晚上,楚忘照例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的。秦莨也照常跟在他身后,盯着那团随着他移动的黑气,心里盘算着这顿迟来的大餐到底要等到何时。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了空无一人的电梯。
就在电梯门缓缓合上,开始下行时,顶部的灯光毫无预兆地“刺啦”一声,剧烈地闪烁起来,整个轿厢随之猛地一颤,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随即停滞不动了。
机会来了!
秦莨原本已经有些懈怠的精神瞬间振奋。
故障?坠梯?在这种封闭绝望的环境里,这个本就心存死志的家伙,总该崩溃了吧?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要开饭了!
压抑着内心的兴奋,他忍不住飘到楚忘旁边,“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这顿……”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一直低着头靠在轿厢壁上的楚忘,却忽然侧过脸,视线精准地投向秦莨所在的方向,声音平静地打断了他:
“你好像,很希望我出事?”
那一瞬间,秦莨感觉自己像是被冻住了。
他像被火燎了一样从原地弹开,难以置信地瞪着楚忘,脱口而出:
“你……你能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