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看不到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对不对?”楚忘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声音还算镇定,但秦莨能感觉到他指尖的用力。
秦莨搂紧他的肩膀,沉声道:“没事,我在这呢。”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周身开始弥漫出如有实质的浓黑雾气,带着冰冷无声的威胁,向四周扩散开去,试图逼出隐藏的东西。
然而,雾气所过之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风吹草动都维持着原来的节奏。那巨大的墓碑依然沉默地矗立在不远处。
楚忘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小时候听过一些民间故事。说如果遇到‘鬼打墙’,弯下腰,从两腿之间往后看,有时候能看到平常看不见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秦莨看向他。这是个古老甚至有些滑稽的法子,但此刻任何尝试都值得。他握紧楚忘的手:“好,那就试试。”
楚忘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和脊背蹿升的寒意。他相信秦莨,但此刻秦莨似乎也束手无策。
他慢慢松开秦莨的手,稍微分开双腿站稳,缓缓地弯下腰,视线一点点降低,越过自己的膝盖,向两脚之间的后方看去……
世界在他眼中颠倒过来。
枯树像扭曲的黑色血管倒插向灰白的天空,坟包如同大地隆起的、不规则的脓疮。
就在这颠倒的、怪诞的视野中央,几乎是紧贴着他脚后跟的位置猛地出现了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惨白浮肿,五官像是被水泡烂又勉强黏回脸颊,眼窝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此刻正从里面渗出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嘴角咧开,露出极度不自然的表情,露出黑色的牙齿。
更恐怖的是,她也正以同样弯腰的姿势,头朝下,从她那腐烂的裙摆下方“看”过来。
两张脸,一上一下,在颠倒的世界里,几乎鼻尖对着鼻尖。
“我去!!!”
极致的惊悚瞬间炸穿了楚忘的理智,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轰然冲上头顶!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像被弹簧弹射出去一样,一个箭步向前窜出好几米,才踉跄着站稳,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骨跳出来。
“怎么了?!”秦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立刻就要冲过来。
楚忘却连连后退,剧烈喘息着,第一反应不是寻求保护,而是猛地挥手阻止秦莨靠近,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急促而变调:“别过来!小心!它……它在我身后!刚才就在我后面!”
秦莨闻言,没有丝毫犹豫,身体瞬间爆散,化作一团更加浓稠、翻涌的黑雾,猛地将楚忘整个人包裹进去,隔绝内外。他的感知在黑雾中无限延伸,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
……没有。
除了怀中楚忘剧烈的心跳和颤抖的身体,他什么都没感觉到。黑雾笼罩范围内,干净得如同真空。
“可恶……”秦莨又惊又怒,对方的隐匿能力超出了他的预估。他凝聚心神,黑雾中隐隐浮现出狰狞的轮廓,属于恶鬼的凶戾气息不再掩饰,全面爆发,试图用最直接的力量震慑和揪出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
“离开这里……好不好”他听见楚忘在他的黑雾中,声音微弱。
“好!”秦莨应道,立刻收敛部分雾气,包裹着楚忘的黑雾猛地向上腾起,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天空冲去,他不信这鬼打墙能连天空都封锁。
急速的上升带来失重,楚忘必然会抱紧作为支撑的“东西”,然而,预期中紧紧环抱住他腰身的手臂并未传来该有的触感。
秦莨低头看去,
紧握着他的,是一只青白色手。皮肤紧紧包着骨节、指甲乌黑外翻、还沾着湿冷的泥土。
“!!!”
饶是秦莨自己就是鬼,毫无心理准备、在绝对紧张下发生的瞬间置换,也让他猛地一激灵,差点把那节断手扔出去。被戏耍、被挑衅的暴怒瞬间冲垮了理智。
“找死!!”他不再试图分辨,黑雾前端猛然裂开,化作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狠狠将那只鬼手吞了下去。
“咔嚓,嗤啦 ”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那只青白的鬼手如同脆弱的石膏般被轻易撕碎,化作几缕污浊的黑气,随即被秦莨周身的黑雾彻底湮灭、吸收。
秦莨的心却沉到了谷底。他吞噬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鬼气,根本不是本体。
而楚忘却不见了。
就在他的黑雾包裹之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替换,消失了。
~~~
与此同时。
楚忘只看到一阵极其猛烈的大风毫无征兆地平地刮起,卷起地上尚未融化的积雪和枯枝败叶,眼前的一切瞬间变得白茫茫、乱糟糟,视线严重受阻。
一只手在迷蒙中伸过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触感冰冷,却带着他熟悉的力度。
“走!”是秦莨的声音,带着急促。
楚忘被那股力量拽着,踉跄地向前冲去。他们在变得模糊扭曲的树林与土包间快速穿行,速度快得惊人。
“我知道怎么出去了!”拉着他的秦莨脚步极快,几乎是在拖着他飞奔。楚忘感觉自己呼吸急促,脚步跟不上,胸口因为剧烈的奔跑和紧张隐隐作痛。
“秦莨……慢、慢一点……我有点岔气了……”楚忘喘息着,努力握紧那只冰冷的手,但秦莨却没有停下。他记得,以往秦莨带他快速移动时,无论是飘浮还是瞬移,都会小心地护着他,甚至直接抱起他,绝不会这样不顾他承受能力地拖拽。
“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秦莨应了一声,声音似乎有点含糊,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握着他的手更加用力,楚忘甚至觉得有点疼。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前方依旧是白茫茫一片,仿佛没有尽头。楚忘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寒意比手腕上的冰冷更刺骨地爬上脊背。
他猛地刹住脚步,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挣。
“等一下!”
前面拉着他的人终于停了下来。
“怎么了?”那个“秦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不是那张熟悉脸,是那张刚刚在颠倒视野里、与他几乎鼻尖相贴的、惨白浮肿的脸。
她的脖子以一个正常人绝对无法做到的角度扭转过来,黑洞洞的眼窝盯着楚忘,咧开的嘴里发出漏风般的怪笑,
“这下……你逃不掉了。”
话音未落,那只一直紧紧攥着楚忘手腕的鬼手,猛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的吸力。楚忘只觉得全身一冷,一种诡异的剥离感瞬间席卷了每一个细胞,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硬生生地从躯体里拽出来。
轻飘,失重,脱离。
他看到自己半透明的灵魂渐渐脱离了身体。
“秦莨去哪了?”
女鬼歪着腐烂的头颅,黑洞般的眼窝里渗出粘稠的液体:“和你同行的那个笨蛋吗……被我吃掉了。现在,轮到你了。”
她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暗黄色齿龈,像是在欣赏一道即将到口的餐点。
“你说什么?”
然而,就在楚忘的灵魂即将完全离体的那一刹那,手腕上那股无法挣脱的吸力猛然变弱了。紧接着,一股陌生的、汹涌的饥饿感毫无征兆地从他灵魂深处翻涌上来,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兴奋。
好饿。
这念头如同野兽的利爪,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他低头,看见自己原本半透明的双手正在迅速变成一种不祥的、雾蒙蒙的灰色,指尖甚至开始凝聚出若有若无的黑气。
他没有试图挣脱。
相反,他猛地反手,死死攥住了女鬼那冰冷黏腻、如同死鱼般滑腻的手腕。
好饿。好想……吞掉它。
楚忘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女鬼那张足以让任何活人做噩梦的脸。腐烂的皮肉,外翻的伤口,流脓的眼窝……此刻在他眼中,没有一丁点恶心或恐惧,只剩下一种原始的、疯狂的食欲。
女鬼的笑容僵住了。
楚忘收紧手指,指节深深陷入那腐肉之中,不顾她骤然加剧的挣扎,一寸一寸地将她向自己拉近。
“谁逃不掉……”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带着不属于人类的冰冷与贪婪,“……还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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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莨看到了国道边那辆灰扑扑的汽车,甚至来不及去分辨这是否又是另一个陷阱。剧烈的波动如同黑烟从他周身炸开,他调转方向,以最快的速度冲回了那片被扭曲力量笼罩的树林。
这一次,他没有受到方向的迷惑。
或许是因为吞噬鬼手残留的气息短暂干扰了幻象的完整性,或许是因为那股从幻象深处猛然爆发的陌生的灰色能量成为了最清晰的“灯塔”。那能量他从未见过,却让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熟悉。
当他再次撞入那片区域的刹那,眼前的景象不再是之前无限循环的坟茔。
楚忘的身体正面朝下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就在他躯体的正上方,一个深灰色的、轮廓与楚忘一般无二的灵魂,正被一团边缘泛着污浊黑气的影子死死拉扯着,几乎已完全脱离了肉身的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