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透过窗户,落下一地的暖意。
纱幌滤去了炙热,屏风展开成贴心的弧度,恰到好处地挡在拔步床与窗户之间,避免直晒到床榻的上半部分。
八点整的闹钟准时响起,丛郁瞬间从床上弹射起步,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精准地摁掉了闹铃。
景元平时都是七点起,休假才调成八点,不过他总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要再睡会吗?
床上的另一团拱起的弧度不情不愿地动了动,景元扯下被子,露出一张被闷得微微发红的脸,声音带着还没睡醒的沙哑:“唔……早上好。”
丛郁精神满满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早上好!”
见景元只是翻了个身,完全没有要起的意思,丛郁盯着那个后脑勺,大约三秒钟,他略一思索,调整屏风的角度,房间内的光线再度昏暗几分。
他回到床边,却没有躺回去,学着曾经窥探到的小猫,低头凑得更近了些,舔去景元眼睛渗出的生理性泪水。
舌尖碰触到那片薄薄的皮肤,他尝到了一点咸味,熟悉的味道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星球上,尝过的第一滴雨。
干燥的大地、焦渴的空气,当第一滴雨水落下时,整个世界都被吻了一下。
可他忽略了他比猫咪大上数倍的体型。
他双手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在景元身侧摁出两个明显的凹面,墨色长发垂落,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牢笼,带着一股草木的清气,将床榻上方的空间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阴影。
绝对的压制体位将逼仄感再度加重了几分。
景元微微睁眼,金色的虹膜中带着刻意的惺忪,任谁也看不出他一晚上没睡——和食物链顶端的猎食者如此亲密接触,能放松心神睡着才是怪事。
他慢吞吞抬手,从丛郁的下巴开始,沿着下颌线,轻轻地向上挠,最后停在他耳后的那一片软肉上,“别闹……”
咪咪被提前送走,驻守的守卫也调到了其他地方,整座宅邸里只余他们二人。
但在院落外——
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的云骑军整齐排列,银甲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长刀如林,肃杀无声。
数以万计的机巧鸟日夜轮转不休,金人司阍机械地巡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记录在案,定时上传玉兆系统。
丛郁知道那些云骑军的存在,知道那些机巧鸟的用途,知道那些金人司阍的巡视路线。
他们只是在保护他们的将军。
——而他们的将军不需要这样的保护,没有任何存在可以越过自己伤到景元。
丛郁用鼻尖蹭了蹭景元的脸颊:“要一起去浇花吗?水壶已经备好了。”
即使有他在,他可以让那些花卉盆景永远鲜嫩、永远盛开,就算再过一百年也不会枯萎,但这可是能提升恋人亲密度的好事,他怎能错过!
《恋爱中的一百件小事》——第四十七条:一起照料动植物可以有效增进感情。理由是:共同的劳动创造共同的回忆,温柔的互动培养温柔的默契。
他不喜欢那只猫。
因为它可以堂而皇之地躺在景元腿上踩奶,可以理所当然地用头蹭景元的手掌,可以理直气壮地在景元怀里发出那种满足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哼,现在他也可以了!
景元伸手揉了揉眼睛,借机掩去眼底的思量,“再等等。”
少焉的能力简直防不胜防,不知道他究竟通过它物的视野看了罗浮多久,又获得了哪些机密,六御各大重地已经在加班加点地铲除范围内每一株植物,尽量减少少焉的窥探。
他扯住垂落的一缕发丝,末端缠绕在白皙的手腕上,透出一点沁人的绿意,“在那之前,我有礼物要给你。”
越收越紧的力道迫使丛郁低垂下头颅,“……什么?”
景元起身,在互相碰撞之前将丛郁掀翻在一边,心底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遗憾,床还是买大了,不然那家伙现在应该狠狠摔个跟头才对。
系好衣服下方散开的扣子——以后得注意一下睡觉姿势了,景元光着脚,两步上前拉开床头柜,取出一个实木收纳盒。
这是昨晚洗漱时,机巧鸟悄悄运进来的物品,尽管他觉得丛郁已经知道有这回事了。
他从来不会低估那个怪物对他的掌控欲。
丛郁仍保持着那个仰躺的姿势,墨色的长发散落在枕上、被上、床沿上,像是一幅被泼洒了的水墨画,凌乱而肆意地占据了一大片区域。
景元拿起边角圆润的木盒,“啪”的一下打开扣锁,“过来。”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柔软的衣料摩挲着床单,呼吸由远及近,随后,两条有力的胳膊环上他的腰,肩上也搭来一个毛绒绒的脑袋。
“我很期待噢。”
即使是捂了一夜,也仍旧显着玉石般寒凉的手指钻进棉质睡衣中。
皮肤下是紧实的纹理,触感比以往更加分明,丛郁顺着肌肉的弧度划过,感受到腹部的微微收紧,还有那几乎不可察觉的轻颤。
景元的身体……好像真的不太健康了啊。
他没有正规的医师证,偶尔也有需要解释药理的时候,为此特意啃了几本专业书,能够糊弄上两句。
正常男性气血充沛,早晨起来应当会出现一个积极信号才对,受过丰饶赐福的长生种更应如此,可景元却完全没有!
丛郁低下头,鼻尖埋在景元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经年累月的工作当真是一件极可怕的事情。
连拔步床都没走出的两人自然也没扎头发,胡乱地散在一起,搔弄得脖颈有些痒,同色的两根发绳在另一侧的柜子上,他还不想转一圈去取来。
为了享受这一份惊喜,他可是忍了一晚上,才忍住不提前偷看那里面究竟是什么,此时也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木盒展开,露出其中之物。
一个硬质的……皮圈?皮面上有细密的压纹,看圈口大小,应当是手环。
景元取出两指宽的皮圈,托在掌心展示,“如何,喜欢吗?”
丛郁闷笑一声,晃了晃右手上的对镯与编绳:“你这是嫌我手上的东西还不够多?”
“它可以调控大小,”景元没说什么可以戴另一只手上的话,“想必不会妨碍到你。”
“哦?”身后笑意更甚。
那个音节被拉得很长,尾音上扬,如同一只被风托起的纸鸢,在最高处摇摇晃晃地悬停了一瞬,然后——
有着尖锐指甲的手拿走那只皮圈,细细摩挲着上的纹路,久到晨曦越过屏风,将一点皮肤晒得发疼。
景元都快以为他要拒绝了,却见那只手倏地将皮圈撑开至一半大。
“延展性不错,当个项圈更好,“他顿了顿,目光从皮圈移到景元侧脸上,“正巧我脖子也还空着。景元,你来为我戴上吧?”
项圈?
金瞳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
被体温熏热的硬质皮圈再度回到景元手里,手指从内侧撑开,感受皮革在张力下的延展。
弹性确实不差,但也不代表把它戴到脖子上会有多舒适。
少焉是在故意激他?
皮圈做工精细,从外表看不出什么来,仿佛只是单纯的饰品,可加厚几分的内里全是工造司司砧手工一点点刻上去的、集追踪定位爆破于一体的符箓。
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皮革的内层,等待着被唤醒的信号,不求能重伤少焉,但求必要时刻,能延缓一二他的行动。
就算少焉不屑于应对这点伤害,但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他们亦能有胜利的可能。
景元手指划过隐蔽的锁扣,没有犹豫地走向早已准备好的另一人。
丛郁双手向后撑着床垫,整个身体向后仰去,颈部的线条一览无余,温驯得如同待宰的羔羊,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着,透露出毫不掩饰的期待。
——对即将到来的疼痛与拘束的期待。
或许其中还夹杂了几分,想要自己以帝弓天将的身份,对他施加这一切暴行的渴望。
哈……
荒谬可笑!
景元膝盖顶入中间被刻意留下的缝隙中,双手扯开皮圈重重勒了上去,扣好之后也没有停下,而是将人径直按倒在床上,扼住脖颈,手指不断收紧力道。
深黑色的皮革贴上丛郁的脖颈,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压出一道红痕,景元能感受到掌下的血肉在发烫,那颗轻佻的喉结一次次试图滑动,却被他更用力地按了回去。
不是喜欢吗?那就好好享受吧!
“咳……咳、呃——”
喉软骨发出危险的咯吱声,空气被生生截断,丛郁瞳孔下意识收缩,胸口炸开灼热的疼痛,每一次呼吸的努力都只能换来更深的窒息。
耳边只剩下血液急促奔涌的轰鸣,手腕上的对镯剧烈颤动,几条藤蔓从皮肤的裂隙中探出,又被其主人狠狠压了回去——不必在意景元为什么突然做这些,只需要尽数接纳就好!
恍惚间,好像又熬过了一个琥珀纪,空气才尖啸着划进肺里,猩红的眼底溢出些许水汽,沿着太阳穴缓缓滑落进漆黑的发丝中。
丛郁知道,自己活过来了。
景元的手还松松地扼在他的脖颈上,指尖的落点处燃起一簇又一簇细小的火苗。
他平缓了一下呼吸,从喉咙中挤出的沙哑声音病态而缠绵:“……谢谢。”
白发将军的目光落在他弯起的嘴角上,轻浅的弧度如同自树梢飘落的银杏叶,却恰好停在了棋局上最微妙的点位,让另一方弈者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他在道谢。
不是为这份别样的礼物,至少,不只是为了它。
景元微微俯身,在方才过大的动作幅度中不经意间敞开的领口滑落几分,从锁骨的凹陷到若隐若现的胸膛起伏,每一个角度都被反复计算过,精心排演后,它们才获得了出场的资格。
淡色的薄唇擦过充血的耳廓,轻声吐出特意选用的疏离称呼,“先生,你喜欢我这样对你。”
问句生生被他说成了确定语调,不容置疑的口吻激得身下之人明显一颤。
断断续续泄出的笑音代替了回答。
丛郁怎么会不喜欢呢,他简直爱之入骨!
尚未从缺氧中恢复过来的脖颈艰难地转动,侧脸贴上一缕染着日光的白发。
“我爱你。”
不知餍足的怪物如此说道。
景元又将膝盖向前顶了顶,没有任何变化。
他蓦地生出一个更加荒唐的想法。
少焉化用的人形身躯数据像是按长生种标准表格塑造的一般,流露出的反应也是如此,唯独……
视线逐渐下移。
这个涩情狂不会是因为不能……才逐渐变态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