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法罗斯外的防护等级太高,受赐于帝弓司命的眼界也无法窥见更多。
爻光心底疑问重重,只是想从就在那片区域内,与天才交流过的景元口中得到更多用以占卜的信息。
好在会议才结束不久,哪怕信号一般,她也能通过残存的一点能量连接景元的玉兆,继续互通有无。
另一端传来的响动蒙着一层模糊的电音,但也还算清晰。
一点衣物摩擦和细碎的水声后,景元的声音传来,不似会议时的低沉平稳,反而像是压着快意的调笑,连询问语气里都带着尽在掌握的从容笃信。
景元是又把自己卖了个什么价格,或者只是在征求少焉的意见,等等,这个距离……刚刚开会时,少焉就在旁听?
爻光脑子还没转明白,少焉的回答就追着她杀了过来,尽管有些含糊,依旧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一块被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溅起的水花直接淋了她一身。
向来令人胆寒的飘忽音色沉下来后,竟透出几分匪夷所思的温软:
——愿为主人效犬马之劳?!
这是哪门子的主人,又是哪门子的效劳!
如被打通任督二脉般豁然开朗,爻光惊得瞳孔骤缩,连呼吸都跟着顿了一瞬。
由简短的几个字组合而成的一句话直接颠覆了迄今为止大大小小的所有猜测,她们从一开始就错了,还错得离谱。
她倒吸一口凉气,景元这番以身入局的作戏,钓的哪是不知所谓的龙师,而是忠节有变的十王!
爻光飞快地回溯着少焉一直以来的每一个举动,少焉自踏入罗浮地界起,除了动手清理了药王秘传的魁首,还杀过什么人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事实正相反,他做的那些事,治疗魔阴、剥离苍城以及更多的……桩桩件件都于联盟有益,以少焉那般混沌冥冥的状态,绝对不会是出于他自身的无私。
那些被她们归因于另有图谋的行为,换一个角度去看,竟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背后引导着这一切。
而这个人的身份……除了景元之外,再不做他想。
丰饶命途治愈能力的影响下,她们无法确认景元的身体是否受创,其逆亦真,那些臆想中的过重伤势,实际上根本不存在!
以无双智谋闻名遐迩的卜者之尊,此刻后背只窜起一股凉意,智光昭昭,不逊戎韬……可景元岂止是不逊?
落子速度、布局纵深、乃至每一步背后藏的半步,都已经把她远远抛在了后面!她曾经以为自己与景元之间的差距,不过是经验与年岁之别。
可如今看来,那差距远比她以为的更深。
景元是如何调伏暴戾恣睢的少焉的?是在少焉登神之后、还是陨命之前、亦或是更早更早,少焉才将将暴露身份的时候?
任爻光如何思考,出现在眼前的都只有一片迷雾,她看不清背后的真相。
这场步步为营的连环计着实令她开了眼界,心潮澎湃之下,只想拍案叫绝——神策将军当真深不可测,能与这般旷世奇才共襄盛举,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她长舒一口气,暂且按下激动不表,转而尴尬不已。
景元深谋远虑、料事如神,此番做下的决议少说能为仙舟联盟挣来千载太平,大局为重,期间必要的隐瞒都是小事,可层层误解之下,被她窥见的那一点隐秘,就变得愈发微妙起来。
避开所有耳目的暗地里,少焉既自愿戴上了象征臣服的项圈,又口口声声恭敬地称呼景元为“主人”……
长生种大多情/欲单薄,但双方都是成年人,有这方面的需求算是正常,可也太、太不成体统了些吧!
爻光不由得一阵脸热,试图将那些她不该知道、也不想知道的事情从脑海中赶走。
罢了,总归是他们之间的私事。
“戎韬将军还有什么指教?”景元声音听上去古井无波。
爻光平复了一下心情,尽可能令语调如常:“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待我整理成文再一并告知。”
她哪会指教,景元指教她还差不多。
既是前辈,也是同僚的神策将军风骨凛然,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其人如是,其道如是,自己难以企及,但不拖后腿还是能做到的。
干脆利落的挂断声响起。
景元心有余悸地立即确认玉兆的状况。
屏幕彻底暗下去,那枚代表通讯中的光点已经消失,连最微弱的信号波动也不再残留。
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咬牙切齿都不敢太大声,生怕又被谁偷偷听了去:“看你做的好事!”
他的名声……好像早没了;他的风评……已经被丛郁带歪了;他的信誉……幸好幸好,这个还是在的。
还没庆幸多久,旋即恼羞成怒起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退步,底线都已经被丛郁拉低成这样了?!
锁链微微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被勒得快断气的人脸颊升起病态的潮红。
丛郁很高兴、非常高兴。
就算脖颈被扼住,心脏也要从那狭窄的喉管里蹦出来一般跳得极快:“呃……确实、是好事,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那、那以后是不是……不用再瞒了?”
“主人、主人、主人……!”
一声比一声高的音调恨不得立刻向全寰宇宣告——他为景元所有。
呼唤声因过度的亢奋而变得有些尖锐,尾音劈开时甚至带上了一点粗粝的沙哑,可那沙哑里裹着的全是压不住的欣喜,丛郁只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从胸腔到指尖都像被灌满了过热的蒸汽,如果再不喊出声来发泄一二,就会连皮带骨整个碎掉。
而那个正在被一声声呼唤的支配者,就端坐于他面前,锁链另一端被牢牢握在掌心,绷紧的皮制项圈正在他脖颈上留下越来越深的勒痕。
锁链的震颤从金属末端传导至景元腕骨,再沿着脊骨一路攀上后颈,在他心脏处反复描摹着同一道痕迹,直至再也无法抹去。
持身守正七百年的神策将军实在拿这棵厚颜无耻的树没办法,一时竟不知该先骂人还是先叹气。
尚不确定车厢隔音效果如何,他最该做的,是先想办法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才对。
“……别喊了!”
景元扣住丛郁后颈,如沙漠旅人撞见绿洲般急切吻下。
习惯了被服务的人毫无技巧可言,只懂得用最原始的方式去封堵那些正在往外涌的声音,直碰得牙根发麻,却也舍不得退开。
丛郁毫不客气地尽数接纳,将那阵横冲直撞的热意卷入自己口中,一星半点的疼痛很快淹没在更浓的濡湿里,铁锈味混着闷哼被一起吞下。
他霍地起身,手指在抚上景元领口系得齐整的盘扣前生生顿住,眼中暗色更甚了几分,沉沉地压在瞳仁深处。
可恶……要不是这会儿还在别人的地盘上,景元肯定会同意的。
该死的绝灭大君!
景元无奈抬手,制住丛郁不自觉将唇角伤口咬得更大的动作,那点破皮的地方还泛着湿润的红,明晃晃地昭示着方才那场躁动的余韵:“赶紧治好,景元等会还要见人呢。”
虽没落在他嘴唇上,但和写明伤口是他弄出来的也没什么区别了,大敌当前,还有心思做这些事……美色误人啊。
心里批判不停,指腹依然停留在嘴角,没有收回。
丛郁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张开嘴,将送上门来的指节轻轻叼住,嗓音微哑地缠着字尾,“你之后一定会补偿我对吧?我的好主人啊……”
被日光晒得发烫的透亮眼底满是期待,叫人不忍心拒绝。
景元又想瞪过去,眉头拧到一半,末了自己先笑了:“账先记着,忙完这阵再跟你慢慢算。”
丛郁嘴角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打蛇随棍上,“那之后主人准备怎么算?是用嘴,还是用……?”
正起身的景元一个趔趄,“反正少不了你出力的时候!还有——不许在外面这样叫我!”
私底下叫叫是合意的情趣,落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里,甜得隐秘而妥帖,哪里好意思放在明面上?
想到这里,景元又是一阵头疼。
之后要怎么和戎韬将军说才行?无论怎么解释,都只会显得像是在欲盖弥彰!
几方势力各有各的人要摇。
等得无聊的绯英干脆去星域间溜达一圈,顺手就将那截失落的车厢托了回来。
哎呀呀,她的勇武英姿会不会也在漫画里出现呢,完全可以授权的好吧!
“怎么了老弟,这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丛郁抱着双臂,神色不虞,猩红的眼底压着一整片没来得及落下的雨云:“我现在就想打爆那个蛋!”
转了几圈,发现周围没别人后,被压抑的急于分享的雀跃又克制不住地流露出来,他得瑟道:“悄悄告诉你啊老姐,景元刚才跟我说,干完这票我们就可以回老家结婚了诶!”
只是单纯吃不到的话,他还不至于这么生气,现在可是耽误了他的树生大事,他当然会着急得不得了啊!
绯英表情复杂,好经典一flag。
她拍了拍丛郁的肩膀,带着过来人特有的看透世事般的沉稳,语重心长地建议着:“以后这种话还是少说点吧,就当是为了你的幸福生活。”
丰饶难杀归难杀,也是会死的。
丛郁不明白为什么,但景元也有让他少说这些,那就姑且先听着吧,“我知道了,所以你到时候一定要记得来随份子哦?”
“嘁。”
绯英转过头,懒得再看他。
不想和这棵啥子树说话,简直就是在拉低自己的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