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早已奔向太空,家庭关系的处理对人类来说仍然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自从得知景元收养了一个小孩后,丛郁就开始思考,如果那孩子不接受自己的存在,该怎么办?但排在前面的恋爱攻略显然更为重要。
先学会如何让景元喜欢他,再考虑如何让景元的家人喜欢他,毕竟如果景元不喜欢他,彦卿喜不喜欢他都没有意义。
抱着见招拆招想法走到今天,真面对起难题时,他还是不知道还怎么做。
之前有和彦卿拉近一些关系,结果在知道他的真实意图过后,那孩子对他的好感还是骤降了吗?
丛郁无意识地挠着手里的剑,书上说了,在单亲家庭中长大的孩子很难接受自己监护人找的下一任伴侣,尤其彦卿还刚好处在情绪波动最为强烈的青春期。
该怎么解决才对,要是连这样的小事都解决不好,景元一定会对他失望的。
——那种事情绝对不行!
总之,先去好好沟通……
“要一起去见那孩子一面吗?他应该很想你吧?”
尖锐的嗡鸣碾过耳膜,刺得景元太阳穴突突直跳,好像有谁在他颅骨内壁用小刀刻字,尽管事实也和这没什么区别了。
指甲的主人似乎很享受这个声音,剑身在他指尖下颤栗,发出连绵不绝的悲鸣,终于舍得放开的那一刹,嗡鸣戛然而止。
随之而来的却是噩梦般的低语。
彦卿……他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比他更为惊才绝艳的剑士,决不能就此折没!
云骑上阵,生死由不得他操心,无论是面对镜流或者刃,他都不会太过担忧,尽管故人不再只是他的旧友,可一个人的底色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但这是少焉,是永不知足的非人之物。
景元抓住垂落的墨色发丝,狠狠一拉,迫使那人将迈出的脚步收回。
如果可以,他更想在那个项圈前面添上一根陨铁打造的锁链,好将眼前的大型凶兽彻底囚禁在牢笼中。
手掌攀上清晰的下颌线,用力一顶,不由分说地撬开紧闭的齿列,指节重重按上舌苔,几乎要掐进肉里,“先生不是对景元许诺过,只看着景元一个人吗?为何要向他人投去视线?”
被外物侵入导致无法合上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柔软的舌头绕着指尖打了好几个转,那双被鲜血染透的眼睛才堪堪亮起。
因嘴里的阻碍,丛郁声音含混不清,“所以,我才在征求你的同意啊,景元。”
景元扯出一个笑容,啊,竟然还给了他选择的权利吗?
他当然是——什么都不选。
“刚才被打断的那句话是什么?再讲给我听听吧。”
丛郁眨了眨眼,轻轻环住景元的脖颈,掌心贴在心脏的位置——这回他没有判断错误了,“如果喜欢的话,可以再说一句,你爱我吗?”
景元沉默着回馈给了他许多爱意,却鲜少从那张吝啬的嘴里吐出一句完整的情话来,尽管那些被做出来而非说出来的爱意,每一个符号都已经长进了他的骨头里,他也还是想听。
明明最初觉得只是能待在景元身边便好,如今却想要更多,明明最初只是想喝一口水,最后却恨不得将整条地下河都纳入自己的根系……
不过这倒也无妨,生灵本就拥有贪婪的底色,否则[贪饕]的奥博洛斯怎会强到那种地步。
就连景元这般的完人,对他的欲念不也在日渐增长吗?
“景元,”丛郁眨了眨眼,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你爱我的,对吧?”
倘若是否定的结果,那他……
景元垂眸。
少焉放在胸膛的手掌几乎要嵌进他自己的血肉里,意图剜下那颗鲜红的心脏,将跳动的痕迹尽数展现出来一般。
他也确实这样做过了。
景元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这个怪物……丛郁口中吐露的爱意,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那句“我爱你”是真的发自内心,还是只是藤蔓缠绕猎物时的本能、花朵分泌蜜汁时的引诱,是一切捕食者都会使用的、让猎物放松警惕的手段?
不,如今思考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他是罗浮的将军,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或许”上,不能把筹码押在一个怪物忽然有了人心的可能性上。
他转身,双手紧紧抱住墨发青年的腰,长叹一声:“我当然爱你。”
……那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深思熟虑后的丛郁想通了,他只是一盏飘荡的磷火,又怎能奢求得到太阳的全部光和热呢?
但是,他刚才听到了什么——那轮高悬于天的太阳竟真的有主动奔他而来的一天!
可太阳的辉光越是夺目,被照耀之物投下的影子就越是渺小,最后,连一处狭窄的容身之地也趋近于无。
所以……
我恨你。
他的嘴唇徒然地一张一合,被滚烫温度烧毁的声带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最恨的就是你了。
很快,苏生的细胞带来一阵痒意,沿着喉咙向上蔓延,丛郁咳了几声,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附在景元耳边,用最小的气音轻声说道:“我听见啦。”
浓重的铁锈味萦绕在景元耳畔,转瞬之间消失不见,快得仿佛是他的错觉。
“就算没听见,我也可以随时再讲给你听。”
只需要付出区区几个音节,加起来的时候不会超过五秒,比唤出石火梦身还要短些。
摆在他面前的问题亟待解决,眼角余光中,那柄青色飞剑上的划痕很浅,只需轻轻一抹便可擦去,是少焉刻意收了力道的结果。
彦卿不是如此冲动的性格,那孩子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今早没有传来坏消息,那就是才发生不久?
景元松开环在丛郁腰间的手,贴心的抚平他弄出的褶皱,“丛郁,你只能看着我。”
那双猩红眼眸里的烛火跳动一瞬,裹着蜜糖的甜腻语气覆盖了血色的阴影:“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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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内气压很低,凝滞的空气将一切都嵌了进去。
飞霄转动着手里的武器,锋利得有如实质的杀意弥散开来,并非针对房间内的任何一个人,而是造成如今骑虎难下局面的始作俑者。
得知步离猎群的阴谋后,她们已经尽量减少了驻守在洞天外云骑内的狐人数量,竟然还是被步离人钻了空子!
意气风发的少年骁卫耷拉着头,再不见骄傲,“是我的错,没能守好住处,让敌人潜了进去。”
知道他爱买飞剑的人不少,最近他又常常驻守前线,不是在洞天外巡逻,就是在军营里候命,一时疏忽,竟酿成如此大祸。
将军与丛……与少焉对峙至今,不知道付出多少难以承受的代价,才让岌岌可危的局面暂时稳定下来,符太卜和青镞策士长为了转移居民的事忙得不可开交,自己却什么都帮不上,反而还拖了后腿。
当真有愧将军的教导!
“是敌人其心可诛,莫要自责。”飞霄散去武器,揉了揉彦卿的头权当安慰。
彦卿嘴唇翕动了一下:“……多谢天击将军。”
怀炎捋着自己的胡子,他本该在演武仪典召开前夕到达,可如今的罗浮没有那个余裕,所幸召开圣殿的小道消息流传范围不大广,也尚未被官方证实,就此终止也不会有损仙舟的声誉。
提前赶到的烛渊将军沉吟片刻。
有关少焉的情报他都看过了,钟情于伪装的非人之物,即使对此不满,也应当会掩饰几分,做出个彬彬有礼的伪善模样。
又有神策将军在旁周旋,料想仍有挽回的可能。
三位天将同处一舰,若非顾及普通民众,他们本不该如此束手束脚。
列席会议上,景元为罗浮争取到的时间不多,但这几天都按照他的设想,平平稳稳地度过,若是能一直这般顺利,仙舟联盟将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
“暂且……”怀炎的话一顿。
霜雪伴随着无边凉意降落,寒风裹挟着冰碴,碎成一地的月光。
镜流缓缓踏步而入,迎着所有人的视线,被丝带遮蔽的眼睛看向彦卿的方向,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习剑不可有一日荒废,你没有守时,我便亲自来了。”
彦卿喉咙一梗,擅自动用将军手令,前往幽囚狱找师祖学剑的事还是暴露了。
“何事耽误了你的行程,又是何事……才让诸位聚集于此?”曾经的剑首提着无鞘的剑,一步一步走到中心,寒芒指向正前方的符玄。
“告诉我——景元何在?”
失去针对药师的利器本就令她痛恨不已,身在幽囚狱底也无法阻隔的风雨气息从四面八方的墙壁缝隙中渗出来,带着她最讨厌的恶臭味道。
狱卒们的闲谈、彦卿的紧绷表现都在表明,罗浮上发生了足以翻天覆地的变化。
冰棱在烛光下折射出冷白色的光,落在符玄案上密密麻麻的卦象和批注的正中央。
“景元何在?”
符玄并指,不紧不慢地拨开近在眼前的锋芒,递出一沓记录,“前辈看完,还请冷静些,不要浪费了他的牺牲。”
镜流默然接过,仔细翻阅起来。
她咀嚼着那个出镜率极高的名字,眼中血色翻涌,又被她强行压下。
“——少焉。”
安静到异常的庭院外只余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被叫到名字的那人却丝毫没有要回头的意思,只是又与身旁的白发将军说了些什么,才缓缓投来视线。
“好久不见呀,镜流前辈,真高兴今天能在这里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