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根本不相信一个充满爱意的家庭——即便是他眼中愚蠢又落后的麻瓜家庭——会以所谓的“增进感情”为名,让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双手磨出这样粗糙的茧痕。
但比起这个,他内心深处更不愿去相信另一种可能性——那个在魔法界万众瞩目、被奉为英雄的救世主,或许在那个麻瓜家庭里遭遇了……某种或许可以称之为“虐待”的事情。
他曾听说过波特住在麻瓜家的壁橱里,也的确恶毒地以此嘲讽过他。但说实话,他并不真正清楚“壁橱”在麻瓜世界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是个怎样的地方?有多狭窄?是否阴暗?他当时只是纯粹地、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麻瓜的东西都是低等的、破败的,而那个“壁橱”不过是其中又一个可供他嘲笑波特的绝佳素材。
他清楚地记得那时波特眼中的怒火和恨意,比以往任何一次对峙都要汹涌灼人,但与之相对的,却是对方嘴里近乎异常的沉默。
那时他并不明白这份沉默因何而起,当然,他也毫不在乎。只要能让一个波特当众出糗,能满足他那点如今看来可笑至极的虚荣心,就够了。
但现在,当那些粗粝的触感还残留在他的指尖,当哈利那生硬的辩驳还在耳边回荡……再度回想起来,那份沉默忽然有了另一层解释——
那或许并不是因为他的嘲讽有多么犀利刻薄,以至于让对方无力反驳。
而是因为……哈利在默认。
默认那个关于“在麻瓜壁橱里长大的可怜虫”的、残酷的真相。
一瞬间,哈利那完全静止的、缺乏安全感的睡姿,仿佛也成为了某个答案的印证。
德拉科环抱着哈利的手不自觉紧了紧,他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翻涌着何种情绪。这所有的一切明明都与他无关,甚至发生在一个他厌恶、斗争了多年的宿敌身上,可他心底那份沉闷的、宛若被攥紧的窒息感,又是从何而来?
“你……是从几岁开始……做那些的?”
德拉科的脑海乱作一团,还未来得及理清思绪,问话便已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他话音未落,便清晰感觉到怀里的身体骤然僵住。哈利非但没有抬头,反而将脸更深地埋进了他的肩窝,仿佛将那里当成了隔绝外界的避风港。
“说好了……不问的……”哈利的声音闷闷地,甚至无意识地在他颈间蹭了蹭。柔软的黑发扫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却扰人的痒意。
德拉科猛地倒吸一口气,脸上顿时发起烧。
……算了!不问就是了!
他在心底咆哮着,不动声色朝反方向躲了躲,尽量避开那带来奇异触感的发丝。
可过了一会儿,哈利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缓缓从德拉科的怀里抬起头,转过半张脸,那双翠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他,意外地、主动地开了口。
“……为什么?”他轻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双手这么执着?是我身上现有的特征——比如这道闪电伤疤,或者这副破眼镜——已经不够吸引你这位大少爷的注意力了?所以急于寻找一个新的的聚焦点?比如这些……格外‘上不了台面’的茧痕?”
德拉科张了张嘴,他本能地想辩解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睛下意识闪躲了一下,随即又轻飘飘地用傲慢神色揭过,含糊其辞地试图搪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闲得发慌,随便问问而已。你要是不愿说……随你的便,我还懒得听这些破事。”
他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接着又极其别扭地补充一句:“……不过,如果你那关不住的破嘴非要吐露点什么惊天动地的苦水,看在……呃……看在昨天那顿还算像样的饭让我心情还不算太糟的份上,我也能勉为其难……听上一耳朵。”
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居高临下,仿佛这是多大的恩惠,“并且……勉为其难,替你保个密。”
哈利深吸了一口气。德拉科这番绝对算不上动听、甚至依旧带刺的话,竟莫名让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丝。这种熟悉的、带着马尔福式刻薄的交流方式,反而比直白的关心更能让他感到安心。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那些压抑了许久的过往,还是冲破了心防。
“……如你所见,”他的嗓音低沉下去,尽量抑制住声音里的颤抖,“这些茧痕……来源于我长大的那个麻瓜家庭。也如你所见,那里没有什么亲密关系,也没有什么增进感情……”
他哽了一下,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委屈仿佛在这一刻忽然找到了泄洪的闸口,几乎要汹涌地冲上眼眶,又被他强压下去,化作一声破碎的哽咽。
“那里只有……无休止的操控,和……赤裸裸的区别对待——而这一切,从我六岁起就在循环往复。”
哈利停顿了好一会儿,努力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然后才继续道:“至于具体的内容……我相信你不会愿意听的,我就不说了。”
他重新将脸埋进德拉科的肩窝,不愿让这个斯莱特林再看到他哪怕一丝丝的脆弱。
德拉科被巨大的沉默紧紧攥住,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回应这段话。难道……让他安慰一个波特?梅林在上,他马尔福的词典里可从未收录过这个词!总不能让他拍着波特的背对他说“都过去了”?光是想想就让他头皮发麻,他敢肯定波特听了也会恶心的跳起来。
最终,德拉科只是僵硬而迟疑地抬起环在哈利背上的右手,悬停片刻后,落在哈利的后脑勺上,用一种仿佛在检查金色飞贼是否还有动静的别扭姿势,生硬地揉了揉那头总是乱翘的黑发。
“不说就不说……”他哼了一声,语气里是一如既往的轻蔑,却又掺了份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忿忿不平,“我早就说过——那些麻瓜愚昧又狭隘,能干出这种事一点也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