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里白得刺眼的空盘,似在嘲笑他们的天真,宣告他们只是一对被玩弄于股掌间的棋子。哈利抵在透明门框上,此情此景,他竟不知该用何种情绪来应对。
他或许该感到愤怒,该憎恨于幕后操纵者的恶意捉弄,但当目光扫过客厅中央那个身影时,翻涌的情绪却诡异地沉淀下来。
他想起对方的那句话,他搜肠刮肚都未能找到的反驳,仿佛忽然落得了实处。满脑子的混沌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德拉科仍站在沙发旁,自始至终只是抱臂远观。他看着哈利冲进餐厅,又退出来,脸上没有惊讶,没有焦急,只有一片事不关己的漠然。
哈利大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德拉科垂下眼帘,灰眸平静无波地俯视着这个矮他半头的男孩。他甚至微微勾起嘴角,扯出一个礼貌而冰冷的笑容。
“救世主视察完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看来我们又要回到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美好时光了。恭喜。”
哈利没有接话,只是忽然伸手,揪住德拉科的衣领,将他拽向自己,仰头吻了上去。
不是蜻蜓点水的触碰,那双唇紧紧贴着他的,甚至带着点粗暴的发泄意味。
德拉科的身体僵住了,大脑先是一片空白,然后——
【他在干什么?!梅林啊!他为什么又……他凭什么……】
没有推拒,也没有回应。德拉科任由哈利的气息浸染,眸底却愈发晦暗。
【……松手。波特。立刻松手。该死的……他的嘴唇为什么还是……停下,德拉科·马尔福,别再想下去。别让自己显得更可悲。】
心声毫无阻隔地涌入哈利脑海。他怔住了,僵硬地松开对方。德拉科抢先打断了他可能出口的任何话,拂开他停留在衣领上的手,动作飞快而疏离。
“发泄完了?”德拉科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如果这就是你应对危机的方式,那我真为巫师界的未来感到担忧。”
哈利望着他的灰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些心声从未存在过。这种表里不一的割裂感,让他莫名地……不太舒服。他甩了甩头,把这点异样压下去。
他盯着德拉科,绿眸里的光一点点淡下去,接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你说那是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时,才不得不做出的恶心抉择。现在绝境又来了,所以只能这么做,马尔福。”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规则就是这样。我们没得选,不是吗?”
德拉科整理衣衫的手指顿了一下。
果然。还是这样。规则,任务,没得选。在波特眼里,这一切都只是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是“规则”下的必然。而他德拉科·马尔福,也不过是这规则里一个迫不得已、甚至“恶心”的合作对象。
德拉科垂下手,平淡的语调响起时,甚至多了份厌倦:
“我并不觉得。”他说,“有些选择,即便身处绝境,也未必非做不可。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急不可耐地重复连自己都觉得不堪的事……”
他移开目光,沉默半晌,才像是终于攒够了力气,从喉咙深处滚出后半句:“……波特,你让我觉得可悲。”
这番话,让哈利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可悲?”他忽然笑了,“你说我?那刚才在心里痛骂自己可悲的又是谁,马尔福?”
他的声音开始不稳,却仍不管不顾地顶了回去,“我看你才是那个躲在‘恶心’、‘不堪’这种词后面的胆小鬼。自己不敢认,就把火全撒到我头上?”
德拉科的脸在瞬间失去了血色,灰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呵,”他冷笑一声,“那也比某些自以为是、连基本人情世故都一窍不通的巨怪要强。至少我不会在把人推开之后,又摆出一副迫不得已的受害者模样凑上来。”
“你说什么?!”哈利捏紧了拳头,“我什么时候摆出受害者模样了?!是你自己阴阳怪气、反复无常!一会儿凑上来,一会儿又恨不得躲到天边去!马尔福,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德拉科的声音愈发尖锐,“我想让你离我远点!想让你别再做出那些让人误会的举动,然后用一句轻飘飘的‘死对头’打发掉!我想让这该死的任务快点结束,好让我再也不用每天面对你这张搞不清状况的蠢脸!”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哈利的耳朵,更深地凿进他心口。他感到那里被硬生生掘出一道口子,冷风灌进去,而唯一能填补那片空洞的,只剩下无处可去、越烧越旺的怒火。
“好!好得很!”他极力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既然你这么恨不得我消失,那从今天起,我们各过各的!谁也别搭理谁!你就守着你的高贵,我抱着我的可悲,一起烂在这鬼地方,饿死拉倒!”
空气忽然陷入沉寂。
德拉科的瞳孔恍惚地闪了闪。
“……随便你。”
他的声音低哑下去,每一个字都像在切割他自己。
“我早就该知道,跟你这种……脑子里塞满芨芨草的人,根本无话可说。”
他不再看哈利,僵硬地转身,将自己重重摔进沙发里。他仰面倒下去,抬起一只手臂横搭在眼前,遮挡住所有表情。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从手臂下传来,沉闷、空洞,“我们之间……除了相看两厌,什么也不是。”
哈利的唇抿得发白,他看着马尔福那副近乎自暴自弃的模样,心底那份怒火忽然被冰水浇灌。
他刚才的话……是不是说重了?“饿死拉倒”……他只是气急了,并不是真的这么想。可那句话显然结结实实击中了马尔福,看对方现在的样子就知道。
但……凭什么要他先低头?明明是马尔福先挑起的事端,用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语气说他“可悲”。想到这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又“噌”得窜了上来,混合着一点不合时宜的懊悔,搅得他心烦意乱。
两人之间仿佛凝固的空气沉重地压下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必须做点什么,什么都行,只要能打破这僵死的沉默,只要能让他那团乱麻似的脑子重新冷静下来。
他的目光无意识扫过客厅,最终,落在了壁炉旁的地毯上——那里静静躺着拼图板,以及旁边那片孤零零的、未完成的拼图。
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刮出新的拼图了,魔纹券似乎也不再完全可靠。换句话说,这几乎是他们短期内唯一、也是最后一次完成拼图任务的机会。
他走过去,弯下腰,抓起那片拼图,将它对准缺口按下去。熟悉的微麻电流后,哈利将它翻到背面——
然而,背后空无一字。
下一秒。
一片浓稠的雾气散开,迅速吞噬了整个房间。
德拉科闭着眼,手背还抵在额前,试图不去回想方才的争吵。一阵奇异的、带着植物腐败气息的阴湿气息却毫无预兆地扑了上来。
他猛然睁眼,试图看清发生了什么,视野却已被白茫吞没。一切都模糊了,涣散了,意识像被什么从后面轻轻抽走——
他甚至没来得及挣扎,黑暗就温柔而彻底地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