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他们开始探索戈德里克山谷。
不是一起的,邓布利多沿着山坡往下走,格林德沃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他们没有商量,只是自然而然地就分开了。
邓布利多慢慢地走过教堂,走过墓地,走到老橡树时,他停了下来,在橡树前静静站着,凝视着树根旁边那片泥土。
六十六年前,他们在这里埋过一只死掉的麻雀。
当时他说,万物皆有灵,应该好好安葬,他也记得格林德沃的反应,对方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像在笑他的天真,但最终却还是蹲下来,用魔杖帮他挖坑。
他抬起头,透过橡树的枝叶看着天空,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忽然很想知道,格林德沃此刻在什么地方,在做些什么。
格林德沃在谷仓后面的山坡上。
他看到了那块他们曾坐过的石头,他在石头旁站着,然后慢慢坐了下来,阳光晒着石头,温热的,他把手放到石面上,感受那种温度从掌心传上来。
那年夏天,他们最后一次坐在这块石头上也是这样一个傍晚,他记得邓布利多坐在他旁边,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他们在说些什么,他已经忘了,只记得邓布利多的声音,还有风吹过时,他发间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闭上眼睛。
二十年在纽蒙迦德,他学会了不去想这些,不想那个夏天,不想那个人,不想那些本来可以有却永远不会有的如果,他把那些记忆锁在一个很深的地方,告诉自己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但现在,坐在这块石头上,用着这个人的身体,那些被锁住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那年夏天,他曾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们分开了,他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忘记这个人。但他没想到的是,一辈子这么长,长到忘记变成了一件做不到的事。
傍晚的时候,他们各自带着一身阳光和青草的味道,在阁楼里遇见了。
“你下午去哪儿了?”邓布利多问。
“山坡。”格林德沃说,“你呢?”
“老橡树。”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记得那棵橡树吗?”邓布利多问。
“记得。”
“那只麻雀。”
“记得。”
格林德沃走到窗边,背对着光,阳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他忽然说。
“什么?”
“那年,你说万物皆有灵,应该好好安葬那只麻雀。”他的声音很平,“你是真的那么想,还是只是……”
他停住了,邓布利多看着他:“只是什么?”
“只是想看我蹲下来挖坑的样子。”格林德沃说了下去,嘴角动了动,“想看我会不会听你的。”
邓布利多愣住了,然后,他轻轻地笑了。
“你那时候想这么多?”他问。
格林德沃没有回答,但邓布利多看到他的耳朵微微红了一点。那是他的身体,他的耳朵,他可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耳朵会因为这句话而发红。
“我是真的那么想。”邓布利多说,“万物有灵。那只麻雀,死了也要有人记住他。”
他顿了顿。
“但我也确实想看你挖坑。”
格林德沃转过头来,他们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看着彼此,夕阳的光越来越暗,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
谁都没再说话,但空气里似乎有什么在隐隐流动。
……
第四天,阁楼里的气氛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他们不再刻意占据对角,而是允许彼此的存在填满这个狭小的空间。邓布利多开始整理巴希达姑婆那些散乱堆放的旧书,将它们分门别类,手指在落满灰尘的书脊上轻轻拂过,格林德沃则靠在那扇紧缩的门前坐着,一条腿曲起,手搭在膝盖上,静静看着他。
在摸出一本写着《近代变形术》的书时,一张泛黄的纸片飘了出来,邓布利多弯腰将它拾起,却在看到上方的字迹后,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张手绘的戈德里克山谷的地图,几个地方被做了标记:老橡树、谷仓后的山坡、教堂尖顶,还有他们此刻所在的这栋房子。地图右下角,用花体字写着:A.D&G.G.1899,夏。
空气仿佛凝固了。
格林德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身侧,邓布利多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地图上。
“我画的。”邓布利多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以为早就丢了。”
“你曾经说过……”格林德沃低声说,“要记录下所有‘重要的地方’。”
邓布利多将地图轻轻放在整理好的书堆上,“后来我才明白……重要的从来都不是地方。”
格林德沃沉默着,转身走回了门边,重新坐下,闭上了眼睛。但邓布利多看到,在他闭上眼之前,那双属于“阿不思·邓布利多”的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像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那天夜里,邓布利多静静地躺在干草铺上,听着窗外细微的虫鸣,和房间另一头平稳的呼吸声。他想起纽蒙迦德,想起更早的时候,报纸照片上格林德沃建造的那个堡垒,宏伟、冰冷、充满力量的象征,他曾经在校长室里对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试图在那座建筑里寻找一丝当年阁楼里那个金发少年的影子,但却从未找到过。
——也许不是找不到,而是不敢找。
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清辉,那扇门在月光下只是一道更深的黑影,固执地紧闭着。
第五天清晨时,格林德沃率先开了口。
“我们需要谈谈那扇门。”他站在门边,指尖按在粗糙的木纹上。
邓布利多坐起身,按压着眉心,“谈什么?我们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格林德沃转过头来,锐利的目光钉在他身上,“阿不思,别自欺欺人。我们被扔回这里,塞进对方的身体,面对一扇打不开的门,这绝不是偶然,也不是恶作剧。”
“那你认为这是什么?”
“一个考验,或者,”格林德沃扯了扯嘴角,牵起一个略带苦涩的弧度,“一个机会。”
邓布利多沉默着走到窗边,清晨的雾气笼罩着山谷,一切都朦胧而不真实。
“你认为出去的条件是什么?”过了许久,他问。
格林德沃慢慢走到了邓布利多身边,同样望向窗外,两个年轻的身体并肩而立,承载着百年纠葛的灵魂。
“理解。”
格林德沃的声音几乎被窗外的鸟鸣盖过。
“理解对方,理解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还有,理解……罪。”
邓布利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向格林德沃——或者说,看向自己年轻的面庞上那种深刻而疲惫的神情。那是纽蒙迦德二十年时光刻下的痕迹,此刻却借由他的面容呈现出来。
“谁的罪?”
格林德沃侧过头。那一刻,邓布利多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嘲讽、痛苦、了然,还有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深藏的悔意。
“我们的。”格林德沃说,“我的傲慢,你的恐惧。我的野心吞噬了怜悯,你的爱变成了枷锁。我们共同的……对那个夏天无法释怀的执着。”
阁楼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在光线中浮沉的声音。
“所以,”邓布利多缓缓吐出了一口气,“这扇门要的……是和解。”
“与对方,也与自己。”格林德沃补充道,他转回身,再次面对那扇门,笔挺的背影透出几分孤寂,“很讽刺,不是吗?用这种方式。”
接下来的半天,他们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僵持。某些东西被挑明了,横亘在中间,反而让人不知如何触碰,他们像两个在雷区边徘徊的人,知道必须穿过,却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午饭是沉默的。邓布利多咀嚼着干硬的面包,味同嚼蜡,他无数次用眼角的余光看向格林德沃,看对方脸上那种沉静的、近乎肃穆的表情,他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几十年来,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近”彼此。
下午格林德沃又开始翻看那本古代魔文书,他偶尔会站起来,在小小的阁楼里踱步,邓布利多坐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身体在眼前移动,以一种缓慢沉稳的、更像自己的步态,感到一种眩晕的割裂感。
“你在模仿我。”邓布利多没忍住说道。
格林德沃停下了脚步,“你的身体有它的记忆,走得快些,它会别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邓布利多的手,“就连握笔的姿势也和我不一样,我需要适应。”
“就像我需要适应你的张扬?”邓布利多说,想起第一天格林德沃从窗台跃下的样子。
格林德沃沉默了一瞬,才用低得几乎是在耳语的声音说:“我们被困住的……不止是灵魂。”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蓦然打开了什么。
夜幕再次降临时,他们没有点灯,任由月光充盈房间的每个角落,邓布利多走到了门边,手贴上冰凉的门板,轻声唤了一句:“盖勒特。”
“嗯。”格林德沃自然地应道。
“在纽蒙迦德,你后悔过吗?”邓布利多慢慢地问。
空气不出意外地凝固了。就在邓布利多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得到问题的答案时,黑暗中传来了格林德沃的声音:
“后悔有很多种。后悔计划失败?后悔输给你?也许。但后悔遇见你?后悔那个夏天?”
他停顿了很久。
“不。从不。”
邓布利多感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用着格林德沃的身体,却为格林德沃的话感到心悸,也为这混乱的一切。
“我后悔过。”邓布利多的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后悔过很多事。后悔没有更早看清,后悔没有更坚定,或者……更早放手。但最后悔的……”
邓布利多哽咽了一下,”阿利安娜,她不该成为我们之间永远无法解开的血咒。”
格林德沃的呼吸在瞬间停滞了,这是他们几十年以来,第一次如此平静地提及这个名字,也是第一次如此平静地将那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彻底暴露在月光下。
格林德沃沉重地转过身,面对着邓布利多,每个字都像在吐出烧红的碳:
“那天……我不是想伤害她。那个咒语失控了,我太愤怒,也太急于证明些什么,对你……也对我自己。但我从未想过让她死,阿不思,相信我,我从未……”
“我知道。”
邓布利多轻声打断了他,在黑暗中凝视着那道略微弓起的身影。
“后来,我渐渐想明白了,那是一场意外,一场悲剧,是我们三个人共同酿成的苦果。但我用这份愧疚困住了你,也困住了我自己一辈子。我把所有的过错都堆砌在你的身上,因为那样,我自己那一部分罪责,就可以假装它不存在,就可以继续背负着受害者与审判者的双重枷锁……苟活下去。”
格林德沃怔住了,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人。过了许久,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而疲惫。“看,我们终于开始理解了。理解对方的罪……也看清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