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到下午五点,天就暗下来了。
位于东京都市圈边缘的群马县的一处偏远山村,一幢矮小破败的房屋前,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小孩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躲在一只特级咒灵背后。
特级咒灵有着类人的躯干,但生有六只手臂,全身上下长满了脸。其中最大的一张脸位于它的腹部,此刻正张开血盆大口。一声低吼之后,咒灵向面前的三人冲了上去。
而后在距离他们一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结界挡住,无法再前进一寸,只能发出无能狂怒的咆哮。
“伊地知。”五条悟面色阴沉地开口。
“嗨!”
“以后这种任务,让'窗'都转给盘星教,”五条悟抬起脚尖,昂贵的皮鞋在乡间小道泥泞的地面上碾过,“杰一定很乐意,他最喜欢捡有咒术天赋的小孩子。”
伊地知小心翼翼地提醒:“但、但是,转给盘星教的任务是需要总监大人同意的。”
五条悟啧了声。
“好了,速战速决吧。打扰家庭的亲子时光和夺走年轻人的青春一样,都是不可饶恕的行为啊,”他略微一点下巴,“惠。”
“嗯。”不需要五条悟再吩咐,伏黑惠熟练地结印唤出了玉犬。
毛茸茸的大狗敏捷地避开咒灵攻击,几个跳跃便来到小孩子面前,带着他们脱离了咒灵的攻击范围。
咒灵怒吼着调转笨重的躯体,想要抢回自己的孩子。
身后,男人低沉的声线为它唱响了挽歌。
“苍。”
强大的咒力光芒撕裂昏暗的天空,咒灵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身躯便化为齑粉。
整个战斗过程不到五秒,如果不是顾忌小孩子的存在,大概只需不到一秒就结束了。
玉犬跑了回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留着蘑菇头发型,发尾卷曲的小女孩。
伏黑惠非常熟练地摸着玉犬的头。
小女孩怯生生道:“你们是把妈妈杀死了吗?”
伏黑惠耐心地说:“那不是你们的妈妈。过不了多久,它就会把你们吃掉的。”
小女孩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迷茫:“可是,它给我们房子住,还给我们食物。这不就是妈妈吗?”
五条悟听得很感兴趣:“诶?如果这么说的话,我才应该是惠的妈妈吧。”
伏黑惠现出死鱼眼。
“他不是,”伏黑惠迅速否认,“我有妈妈。”
小女孩羡慕极了:“你的妈妈是什么样子?”
伏黑惠想也不想地说:“又美丽,又温柔,又强大,什么都能做到。”
五条悟听得连连点头。
“而且马上要生宝宝了。我要当哥哥了。”伏黑惠抬起尖尖的下巴。到底是小孩子,绷不住想要炫耀一番。
小女孩听呆了,讷讷地问:“那我可以做你妈妈的孩子吗?”
“……”伏黑惠立即转过头不说话了。
五条悟大笑着大力揉搓伏黑惠的海胆头:“这样可不行啊惠,以后不会受女孩子欢迎的噢。”
“我才不在乎。”一些酷哥发言。
五条悟刚要说什么,眉头微微一皱,脸色忽地变了。
因为现场有一群拥有咒术天赋的儿童受害者,善后工作量巨大。当然这都是伊地知的工作。
就在他忙着检查现场,查看伤势和登记信息这些琐碎事务的时候,突然间,一阵磅礴的咒力扫过来,震飞了断壁残垣。
伊地知脚底打了一个趔趄,险险避开擦过自己耳边的一块砖头,惊恐地回过头。
五条先生!又、又怎么了!
这一眼差点令伊地知魂飞魄散。
只见先前还和两个小不点嘻嘻哈哈的五条悟,骤然间像是换了一个人。作为五条悟的辅助监督,伊地知自认为自己应该是除了五条夫人之外,比较能够准确判断出对方真实情绪的人。
好比此刻,他无比强烈地感受到,对方尚算平静的外表下,其实已在暴怒的边缘。
五条悟慢慢地站直了身子,握紧的拳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关节咯吱作响的声音。
“伊地知。”
“啊……嗨!”
“等会把惠带到银座7丁目,”身形消失之前,五条悟说了一个餐厅的名字,“如果八点钟我还没来,就送他回五条家。”
同一时刻,盘星教。
菅原真奈美抱着一摞文件放到夏油杰面前:“这一季度的任务报告。”
夏油杰随手翻了翻:“这么多?”
菅田真奈美冷笑:“总监部派过来的没多少,三分之二都是五条悟瞒着他老婆推过来的。拉鲁和米格尔这几个月可忙坏了。”
“我猜也是。理由?”
“……他说他要休陪产假,”菅田真奈美嘴角抽了抽,“他老婆都还没休,他休个头啊。”
夏油杰轻笑,这才认真翻了几份,点评道:“都是离东京很远的地方,悟可真是黏人啊。”
菅田真奈美不客气地说:“人家孩子都要生了,你就放弃吧。”
夏油杰支着下巴:“放弃什么?和总监部的合作?”
菅田真奈美瞪他一眼:“放弃你不切实际的单恋!不管怎么说,合作是利大于弊的,不要混为一谈。”
夏油杰失笑:“怎么连见真奈美你都变成雪奈的拥趸了。”
菅田真奈美顿时如同炸毛的刺猬:“并不是!”
夏油杰耸耸肩,宠溺地选择包容下属这一点点可爱的口是心非:“嗨,嗨。”
忽然,他眉头紧了紧,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先唤出一只体型庞大的咒灵挡在两人身前,低声道:“真奈美,站到我身后。”
菅田真奈美不明所以地照做。
下一秒,房间大门轰然而碎,如同被疾驰列车一般的力道撞击,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四分五裂。
幸好有咒灵挡着,否则两人非被击中不可。
夏油杰沉着脸收回咒灵,挥挥手拂走烟尘,向身后的人吩咐:“账单寄给五条家,唔,寄给总监部好了。”
菅田真奈美没有回答。
夏油杰面色不虞地盯住眼前的不速之客:“不请自来也要有个限度。如果是和雪奈吵架心里不痛快,我可不奉陪。”
五条悟问:“她在哪。”
“什么?”
旋即想到什么,夏油杰的眼睛陡然睁大。
五条悟一字一句地重复:“她、在、哪。”
“你是说……”
五条悟没再说话,但脚下的地砖渐渐发出承受不住的声响,裂痕如蛛网从中心蔓延。
等两位特级咒术师走出房间,菅田真奈美沿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在地,捂住胸口,找回了呼吸。
刚刚那短短十几秒钟,她被五条悟身上的威迫压得喘不上气。
***
人迹罕至的荒野,山坡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坟墓。黑夜吞没了黄昏最后一丝光线,湿冷的雨水仿佛一道隔绝人世的结界,让气氛更加阴森诡谲。
“还记得这里吗?”名为羂索的男人——先前他已经非常主动地进行了自我介绍,站在一处荒冢之前。
你的目光掠向墓碑。当然记得。这是姐姐当年执行最后一次任务时,随行的辅助监督的坟墓。也是你第一次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的地方。
你面无表情:“竟然敢来这里。看来你已经替自己选好墓地了。”
“这么巧,我和你想的一样——”羂索恶毒地看向你的腹部,“不过,埋的是两个人。”
你的目光比雨水更冷。雨幕中对视片刻,你们同时动手。
其实刚才你们已经交手了数次,但谁都没有动真格,更多是试探。
你基本上确定了,这家伙不仅能更换□□,还能使用铭刻在□□上的术式(恐怕不限于正在使用的这一具)。从交手来看,术式应该和重力有关,只是顺转和反转输出的区别,你还需要再观察一阵才能准确判断。
真是,够麻烦的。
羂索捕捉到你脸上一闪而过的迟滞,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用喋喋不休的噪音干扰着你:“怎么?力不从心了?负担一定很重吧。”
“真的有五个月了吗?看着不够大啊。真的有在好好长大吗?不会已经死了吧?”
“想想真是辛苦呢。五条夫人和咒术总监不好当吧,在各种势力之间平衡,人类的贪婪可是永无止境的。”
“不如考虑下我的提议,或许得出咒力的最优化之后,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撒,来吧。和我一起创造一个新世界。”
啊啊,耳朵脏了。
“说完了吗?”你的声音充满了怜悯,“你的话真的好多,用这个术式活了很多年吧,是没人跟你说话吗?以至于见人就分享你那无人在意的理想,真可悲啊。”
羂索笑容僵住,咬牙切齿的语气里充满了破防:“你这臭女人……”
就是这个机会!
你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羂索的上方,俯冲而下,纤细的手指宛如花瓣绽开,掌心里激荡的咒力足以拧碎钢铁,直冲身下诅咒师的头骨。
就如你时刻提防着羂索的重力攻击,羂索也一直提防着你在他的命脉上展开术式。
但这就陷入了思维误区。你不仅可以在敌人身上展开“世界”,也可以传送你自己,发动物理攻击。
毁掉这具躯体的生命器官和咒力核心是没用的,关键是大脑。况且,用术式拧断他的脖子太没有实感了。
你要亲手扬了这玩意的脑花。
他蓦地仰起头,死死地盯着你发动攻击的左手,在死神的招手下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狞笑。
你来不及深思这个笑的含义,便感受到一阵与指尖反方向的劲风,心底闪过一声哀叹。
糟了。
看来对方这么多年不是白活的,对危机的敏锐和反应能力可谓登峰造极。最后关头,羂索在自己身上连续施术,重重地飞向身后。
一连撞断了十几块墓碑,羂索才稳住身体,摇摇晃晃地站直。
你对被撞断的墓碑深感抱歉,心想稍后会帮你们修好的。
不过,这一击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术式顺转是反重力,反转才是重力。你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你走进墓群中,停在对方数步之遥,看着对方额头的缝合线,露出苦恼的表情:“真可惜,就差一点点。我可是还有重要的约会啊。如果迟到,悟会生气的。”
你歪歪头,做了一个双手合十的动作:“所以,拜托你赶紧去死,好吗?”
对方的额骨已经歪了,缝合的部位错位肿胀,鲜血从缝合线里涌出,与雨水一起淌满了整张脸,让他本就非人的面容更加恐怖。
太可惜了,就差一点点,就能把它的顶骨掀翻了。
鲜血流过嘴角,羂索咧开一个嗜血的笑容:“嫁给五条悟的好处快要用尽了吧,现在反而是拖累。不如离婚怎么样?像你这样强大又聪明的女人,不应该困在婚姻里为男人生儿育女。”
你惊奇道:“你是要和我讨论女权吗?你还是一名女权主义者?”
羂索舔了舔渗血的牙齿,眼神里竟然透出几分女性的妩媚:“说不定呢。你信吗?其实我比你更懂女人。”
你:……孕反没让你恶心,羂索成功做到了。
“不过现在看来,拉拢失败,谈判也破裂了。在彼此的术式都这么棘手的情况下,却不展开领域,就好像是在说对于领域的较量没有自信一样。”
“这样可不行啊。”
说着,羂索向前一俯身,双手手背相交,低沉地说出那四个字:“领域展开——”
你静静地望着他,没有任何动作。
“胎藏遍野!”
伴随话音,粗壮的树干在他身后拔地而起,发出邪恶的红光。只不过上面长满的不是枝叶,而是无数个怪异相连的血淋淋的胎儿,树干底部还有被开膛破肚的孕妇痛苦哀嚎,无不诉说着这个男人千年来犯下的作孽。
在红光的笼罩下,整片空间像是泡在子宫的血水里一般。
你仔仔细细看过每一张脸,怒极反笑:“我收回先前的话。原来你是这么懂女人的。”
“嘛,实现理想的道路上总是要有牺牲的。”
“还真是教科书一样的反派台词。”
因为抢在你之前展开了领域,羂索显得轻松许多:“我知道这个领域对你来说不太友好,但没办法,这种生死决斗,总要见真章吧。”
“嗯,是这样没错。”你表示赞成,但仍旧没有任何动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你依然完好地站在原地,羂索终于察觉出了不对。
怎么回事?
领域的必中效果消失了。攻击没有生效,不,甚至没有出现。
不对,不对!
额头上多出了鲜血和雨水之外的第三种液体。冷汗从他皮肤里渗出来。
你这才开口:“终于察觉到了吗?”
羂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部针扎般的剧痛令他面目扭曲:“什么时候……”
你再次双手合十,唤起他的记忆:“就在我请你去死的时候。”
羂索的瞳孔猛然收缩:“竟然是那个时候……”
“嗯。”
你贴心地为他解释:“大概因为我的术式本身就是一个空间,'世界'又习惯了揣测我的心意,所以连说出来这个步骤都省略了。”
“仔细想想,真的是非常不帅气啊,就连手势都这么普通。”
“不过,今天是我第一次在实战里用,好像效果还不错?”
羂索看起来恨不得扑过来咬死你,只是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形成,他便发出一声惨叫,冷汗淋淋。
“看来你又在想一些不太好的东西。也是,换过那么多具□□,你的大脑一定很辛苦吧。”
“唔,我知道这个领域对你来说不太友好,但没办法,这种生死决斗,总要见真章吧。”
你微微笑着重复了一遍羂索刚才对你说的话。
“欢迎来到我的领域——”
“诸念烬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