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感觉这样下去不行。
两个男人像是定住了,等你又挨过一波疼痛,他们依然没有有下一步动作,就这么面对面,六眼瞪六眼。
这是搞什么……
五条老师就算了,悟还没搞清楚状况吗?之前明明是他急得不行。
你在五条老师僵硬的怀抱里艰难地侧过身子,朝你的正牌丈夫伸出手,轻声唤道:“悟。”
五条悟才如梦初醒一般,沉默地上前一步,伸手接过了你。
躺在熟悉的臂弯里,令人安心的气息笼罩着你,你骤然放松。虽然两个五条悟可以说是同一个人,但这才是你的悟。
你小声提醒:“他要出来了。”
不等五条悟说话,五条老师主动开口:“考虑到上次的情况,看来一时半会我也回不去。你们的事比较重要,先去忙好了。提前恭喜喔。”
你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用词真是体贴。
五条悟丢下一句:“不要走出这个房间。”抱着你转身离开。
五条老师耸了耸肩。
一路经过长廊,夜晚的庭院从静谧中苏醒,灯光逐盏亮起,下人们行色匆忙但毫不见乱。
五条悟脚步很稳,但能听见他心跳的你知道,此刻他并不平静。
特别是在宫缩时,你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身体比你的肚子还要硬。
你靠在丈夫硬邦邦的胸肌上,伸出手指戳了戳,轻笑:“悟太紧张了。”
五条悟听出了你话语中的颤栗:“疼就不要说话。”
确实挺疼的,于是你真的不说话了,专心调整呼吸忍痛。
抱着你的双臂硬得像是两块石头。
产室里一切已准备就绪,由产科医生和拥有疗愈类术式的咒术师共同组成的医疗团队严阵以待。
五条悟小心地将你放到产床上,替你捋好汗湿的头发,低语:“硝子在来的路上了,不会有事的。”
你点点头,顺便抓紧时间和悟解释了一下:“之前的身体问题其实是咒灵的原因,现在已经被五条老师祓除了,没事了。”
五条悟喉结滚动,眼底情绪翻涌,低沉地嗯了一声。
团队人员有条不紊地走上前围住你,开始临产前的检查。
其实他们的检查已经很小心,但为了确保全面和准确,有的触碰无法避免。你没忍住发出一声尖叫,浑身发抖地倒在悟的怀里,喘息凌乱破碎。
检查人员撤出手,对五条悟说:“家主大人,目前看来情况良好,按照这个速度,大约天亮时孩子就能出生了。”
五条悟垂眸凝视你,看不出神色:“天亮?”
“嗯,进展很快。”
一旁的咒术师补充道:“夫人的咒力水平和身体指标也都在好转,虽然相比之前还有差距,但生下孩子没有问题,只是会有点辛苦。”
你仰起湿润苍白的脸,小小地笑了下:“我说没事吧,悟等等就好了。”
五条悟一言不发。
因为破了水,不能乱动,你左侧卧躺着。等待的时间很难熬,出于保存体力的需要,你很少说话,弓起背脊抵御着越来越频繁和剧烈的阵痛,在痛极时发出一两声呜咽的呻吟。
又一波阵痛过后,你发现被悟握住的那只手里全是黏腻的汗水。
你发了会呆,忽然说:“悟可以用无下限的,没关系。”
五条悟猛地捏紧你的手,脸色褪得比你还要白。
“捏痛了,悟。”你虚弱道。
五条悟嗓音沙哑:“不好笑。”
“唔,好。”你任由悟握得更紧,无所谓地回答。
于是依然黏黏糊糊地握着。
五条悟看向你愈来愈下坠的肚子,轻声问:“要想想他的名字吗?”刚才医生说可以聊点什么分散注意力。
你愣了愣,失笑:“对喔,居然还没想过这个。”
你们一起买了那么多用都用不完的婴儿用品,堆满了房间,好像真的是一对全心期待孩子降生的父母。但整个孕期,却没有一个人认真想过要给这个孩子取什么名字。
就像过家家里的孩子总是清一色的“宝宝”,念得甜蜜又宠溺,其实只是不配有名字的道具而已。
“不用了,悟决定就好。”你疲惫地说。
“他是五条家的孩子。”
说完你没有去看悟的表情,因为下一波宫缩又提前而至。
不一会硝子匆匆赶到。对着悟你没什么,看到硝子你差点哭出来,撒娇向她要了一个抱抱。
硝子弯腰抱了抱你。
五条悟突然站起来:“我出去一下。”
硝子难以置信:“现在?去哪?”
你猜到了,拉拉硝子的袖子,摇头:“没事,有一个客人来了。”
硝子狠狠皱眉:“什么客人比现在你的情况还重要?”
你含糊地说:“很重要啦,没有他我可能……而且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五条悟出了产室,关上门,你的声音隐没在门后。再度经过长长的走廊,他回到先前的房间。
五条老师坐在窗边,一条腿搁在窗沿,另一只踩在地面,宛如房间主人。
见到自己的异世界同位体,他扬了扬眉:“没搞错吧,这时候你出来找我?”
五条悟直直地盯着他:“你是怎么过来的。”
“嘛,这就要问你的夫人了。今天有可爱的学生入学,人还没接到就被一阵奇怪的咒力波动传送到这里,我也很困扰啊。”
说到这里他笑意淡了淡:“不过刚才真是危险,差一点一尸两命。真的很不想承认另一个世界的我是这么糟糕的男人啊。”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注视着彼此。
下一刻,相同的咒力在房间里猛然爆开,凶狠地对撞、撕咬,却又心照不宣地克制、收敛。因为他们都清楚如果在这里动真格打起来,整个五条家夷为平地事小,但会波及到旁边正在生产的你。
何况这注定是一场没有胜负的战斗,只是一场默契的发泄罢了。
“说真的,你是怎么找到老婆的啊?”
“你嫉妒么。”
“如果不是占了同学关系的便宜,没可能会嫁给你吧。”
“原来你还没找到。”
“啧,谁说我在找?”
“否则你会说是因为五条家,不会说同学关系。”
“……”这就是和自己吵架的不利之处,因为本质上是同一个人,完全被看透。
“那也没办法吧。毕竟这个世界的这么聪明都搞成这样,很担心我那边的某人,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也遇到一个会让老婆孩子陷入危险的坏男人。想想就很担心啊。”
不知被哪句话刺激到,五条悟的咒力输出陡然停止。
对方却没有。
下一秒,再熟悉不过的攻击尽数招呼到五条悟的身上。
烟尘散去。
“满意了?刚才那只咒灵的情况,可以告诉我了吧。”五条悟没有用反转术式,平静地看向对面的自己,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极为可怖。
五条老师啧了一声。
五条悟再回到产室时,你已经进入了第二产程,正式开始生产了。
哭泣,哀叫,用力又脱力,狼狈而脆弱。
他停在门口,发现自己竟然不敢走上去。
硝子抬头看到,气个半死:“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啊?赶紧滚过来啊!”
最强咒术师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千斤重的步伐。他来到床边单膝跪下,摸了摸你淌满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脸庞,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咒种是哪一天种下的,雪奈酱能想起来吗?”
【虽然是个草包,但好歹是特级咒灵。悠仁,哦我的学生,说过那个咒种挺麻烦的。】
【大概是先利用战斗的机会,用某种奇怪的咒具夺取了手链里的咒力,适应完成后又找机会接触她,种了进去。】
【不过能让她失去警惕,很奇怪啊。不如你想想那一天你做了什么?】
【多亏她咒力庞大,才能撑这么久。怀孕估计也有点影响。总之,如果再晚一点,你就没有老婆孩子了。】
你又痛又累,昏昏沉沉,却仿佛某种本能,张开嘴唇吐出了一个日期。
那是一个非常精准的日期。就在说出来的这一刻,你才发现自己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是悟说你的感情太廉价的那一天。
是你认识到这段婚姻已经完全无法补救的那一天。
是你下定决心以后不会再和悟一起生活的那一天。
得到了答案,五条悟猛地握紧拳头,深深地低下头。那一头华丽如雪的白发仿佛瞬间暗淡,每一根浸满了痛苦的自责和悔恨。
你好像明白了什么,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握住悟的手,放到剧烈颤动的肚子上。
“是吗……那悟应该知道了,根本不是他的错,”你喃喃着说,“之前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悟以后多喜欢他一点吧。不然他真的,太可怜了。”
“只有我么。”跪在床边的白发男人,话语里竟然有一丝乞求的意味。
“嗯,虽然很对不起他,但是没办法。”
你望着一片白光的天花板,轻轻地说:“因为我对悟,已经没有动心的感觉了。”
五条悟跪在地上,宽阔的肩背一动不动,宛如冰冻的雕塑。
而你没工夫理会五条悟的反应。
这个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
硝子默默退后,一巴掌拍上五条悟的背,才把他拍醒。
五条悟代替了她之前的位置,从后面抱住你,在你用力时给你支撑和依靠。
只是你觉得他好像抖得比你还要厉害。
又一次脱力倒回悟怀里的时候,在一片吵闹和混乱中,不经意间,你们目光相接。
你满身*汗水,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因为用力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却冷得惊人。
“等他出生,我会和悟离婚。”
正是因为最后这几个月你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刻,反而让你倍加珍惜清醒的时间。
你想了很多,从认识悟,和悟结婚,直到今天。
这个人,他看过你这么多难堪,知道你这么多不堪,爱意在猜疑争吵中消耗,厌倦却在日复一日中滋生。
不是什么老夫老妻,只是……不再心动了。
上一次你说出类似的话时,五条悟想也不想地驳回。但这一次,他的沉默同他的愧疚一起将他淹没了。
你知道你又一次成功了。
天际亮起第一道曙光时,婴儿的哭声乍然响起。哭声不算很嘹亮,但他的诞生无需以此宣告。
踏出面包店的七海停下脚步,遥遥望向五条家所在的位置,松了口气。
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套房,冥冥愉快地从浴缸里起身:“哎呀,我又赌赢了呢。”
被五条悟坑回日本没日没夜执行任务的九十九由基,踩着凰轮仰天长啸:“终于生了!”
京都,禅院家,禅院直哉神色阴晴不定,最终甩袖冷哼了一声。
盘星教,夏油杰房间里坐了整晚,手里捏着一枚御守,和当初菅田真奈美送给你的安产御守一模一样,低低叹息:“雪奈辛苦了。”
而长廊另一头的房间,怀着复杂心情等待一宿的五条老师,伸了个懒腰:“真是个幸运的家伙。话说,时间到了啊。”
他拉下眼罩,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的日出,身形消失在房间里。
该去接他的新学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