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纯真范式

孟庭柯昨晚到家已经快十点了,草草冲了个澡又理了理行李,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一觉醒来已经天光大亮,看了眼时间,刚过十点。

他算了算时差,美西这会儿正好下午,便爬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坐到电脑前。

开了机,手指在电脑的触控板上些许停顿,才深吸一口气,给庄怡颜拨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等待铃声响了很久,中间因为无人接听自动挂断了一次,但孟庭柯耐心很足,又重拨了一次。

这次响了几声,对方终于接了起来。

镜头那边是一阵细碎的挪动声,似乎在调整机位,又过去了一小会儿,庄怡颜才终于清晰地出现在画面里。

那边是下午,和煦的斜阳从窗外投进来,照在胡桃木人字纹地板上。她坐在一把看起来很舒服的皮质扶手椅上,身上随意地披着一条色彩淡雅的羊绒披肩。看背景人应该在书房,姿态很放松,但面容有些憔悴和苍白,精神面貌也不佳。

庄怡颜先开口:“庭柯,听你爸爸说,你前两天去香港考试了?”

孟庭柯开口说“嗯”,又觉得回答地太简略,补充了一句,“是,我去二刷SAT。”

“不是当初说不出国了吗?”,庄怡颜脸颊有些消瘦,在惊讶的表情下,原本美丽的眼睛显得愈发大。

“我是决定不出国了。但我爸觉得如果未来有其他变动,也是一条退路。”

他如实地把孟维那套说辞又转述了一遍,又惊讶于他爸居然没把这些事告诉庄怡颜。

“哦”,庄怡颜语气轻轻,“不管怎么样,你自己决定好就好,我都支持你。”

“对了,在高考班待着还习惯吗?”

孟庭柯歪头想了想,说:“挺开心的。同学也很好。”

庄怡颜很浅地笑了一下,喉咙里逸出了两声咳嗽,她很快闭上嘴巴,把咳声抑制在喉咙里,脸似乎更苍白了一点。

“…妈妈,你在那边还好吗?小姨一家都好吗?”

庄怡颜点点头,道:“都好。”

“那你注意身体,好好休息。”孟庭柯干巴巴地说。

挂了电话,孟庭柯眼睛闭了闭,整个人陷在椅子里。

庄怡颜去美国疗养后,他们保持一种并不频繁但基本规律的视频联系,大多数是他主动打过去。

相对每天要上下学的他来说,居家疗养中的庄怡颜显然更有空闲时间。

他在椅子里坐了很久,直到电脑屏幕因为长时间不操作而自动进入休眠。

他回忆刚刚视频通话里庄怡颜的模样。

他被迫旁观了庄怡颜从明艳健康到苍白消瘦的全过程,心底里泛起一种细微而隐秘的刺痛。

她哀伤的眼神里是对自己的愧疚和歉意,而这种近乎慈爱的态度令孟庭柯感到反感。

这种爱像月光下的大海,真实、模糊,听得见浪声,却无法捕捉到细节的图景。

决定转班那天,孟维在书房里同他谈话:“你妈妈在那边需要静养,这时候你突然决定转去高考班,只会让她更焦虑。”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他只是垂着眼,用脚尖一下一下、轻微地蹭着脚下的地毯,声线毫无起伏地,抬眼反问他爸:“那她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的时候,考虑到我的焦虑了吗?”

谈话不欢而散。

孟庭柯心里烦躁,起身去冰箱拿了冰水,就站在水吧台旁边一口气灌完,才觉消了几分郁结。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两声,他心底有个猜测,便很快掏出来看。

是蒋真发来的消息:

【曲奇我已经拆了,我觉得奶油味最好吃!】

【谢谢谢谢谢谢!】

对方又发: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盒?一盒多少钱啊我转给你。】

孟庭柯把空玻璃瓶随手放台面上,也没动,干脆就那么背抵着水吧台的柜面回消息:

【真把我当代购了啊?那再多转500当跑腿费。】

蒋真讷讷,半天显示在输入中,又没有新消息发过来。

隔了小半分钟,才发过来一条:

【你起床了啊?】

【这都快11点了好吗】

孟庭柯有点无奈,自己看起来很像作息混乱的那种人吗。

对方回消息很快:

【我才刚起】后面又接了一个呲牙笑的表情。

【今天不是假期最后一天嘛,不用补课了,昨晚偷玩手机到两点】

孟庭柯轻轻扯动嘴角,笑了一下。

【玩儿什么呢,这么投入?】

【说了你也不懂】

蒋真故弄玄虚。

【事以密成,等我事儿成了我再告诉你】

孟庭柯慢慢打字:

【好啊】

孟庭柯以为这段聊天到这里基本算结束了,准备收起手机,换衣服下楼去吃个午饭,对方的消息又过来了。

【你吃午饭了吗?下午有事儿吗?】

孟庭柯如实回复:

【都没有。】

等了一小会,蒋真发了一段语音过来:

【那我过去找你吧!我妈本来说今天喝鸡汤呢,结果今早起床我爸才想起来,他同事家孩子结婚,俩人又去吃人家婚宴了。】

孟庭柯按了外放,蒋真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口齿清晰,语气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隔着重重电波,就好像人现在就站在孟庭柯面前。

孟庭柯礼尚往来,也发了一句语音过去:

【好啊,你来吧。你想吃什么?】

下一秒蒋真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孟庭柯愣了两秒,才按了接通键。

“我也没想好吃什么,你有什么推荐吗?”,声音里有点苦恼的意味,“我想吃的太多了,我有点选不出来。”

孟庭柯轻轻笑了一声,替他做决定:

“吃日料么?”

蒋真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从善如流地接受了。

挂了电话,孟庭柯起身去衣帽间换衣服。

接到蒋真快到小区门口的消息后,他就很快下了楼。

到小区门口时,蒋真正好从梧桐里的方向过来,远远和他招了两下手。

蒋真穿一件格子衬衫,外面套轻薄的针织开衫,头发有些乱糟糟的,有一撮疑似因为不算安分的睡姿而睡出来的翘起来的头发。

孟庭柯上手帮他摁了一下,但发丝很顽强,于是便也放弃了。

孟庭柯抬手拦车,蒋真好奇问:“怎么要打车?不在这附近啊,我还以为步行能到呢。”

孟庭柯扭头:“附近没有好吃的,我带你去我常去的那家。”

蒋真习惯别人替他做决定,更何况这个决定导向的是一顿美餐,他根本不会拒绝。

到了吃饭的地方,孟庭柯问过蒋真的意见,随意点了几道。服务生很快将小票呈上来,夹在一个黑色的皮质账单簿里,反面扣在桌面上。

蒋真伸手去拿账单,翻过来看了眼价格,吃了一大惊。

两个人坐吧台位,蒋真凑近孟庭柯,在他耳边小声抱怨:“你怎么带我来这么贵的店,我跟你AA不起啊!”

孟庭柯无奈道:“我请你吃不就得了。”

蒋真瞪了他一眼:“吃人嘴短。我才不。”

但又有点惴惴,自己出门前想着随便吃一顿,根本没注意兜里有多少钱,又想到可以移动支付,赶紧一脸严肃地给罗霏发微信,纠结怎么开口要钱。

孟庭柯瞄到他的动作,把手机夺了过来,扣在自己一侧的桌面上。

“吃完再说吧你。找阿姨要钱,不怕她回家收拾你?”

蒋真欲哭无泪:“还不是你害的,强买强卖啊……”

“我还欠着你曲奇的钱呢……”

孟庭柯转了半个身,好整以暇地看他:

“都说了不用给我了。”

吧台座位的距离很近,蒋真转过头就能将孟庭柯的所有表情和脸上的每个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突然有点心慌。

“干嘛对我这么好啊……”

有点不太敢直视孟庭柯,头转回自己的位置,假装研究餐具的繁复花纹。

孟庭柯也愣了一秒。

“准备当你债主让你任我差遣呗。”

蒋真没抬头,因此没看见孟庭柯说话时的表情。

料理很好吃,但蒋真用餐时一直很沉默,孟庭柯吃得慢条斯理,两个人之间一时只有杯箸碰撞的声音。

蒋真背了书包,原先打算吃完饭去孟庭柯家里补作业,但此刻有点不知所措,也挪不开步子。

“走吧。”孟庭柯拿起账单簿,从钱包里抽出卡随手递给服务生。

他起身的时候动作很利落,顺便拎起了蒋真放在吧台边的书包。

蒋真下意识上手去夺:“我自己背吧。”

孟庭柯没为难他,很轻易地松了手。

蒋真背着包,空气里有少有的尴尬,他在犹豫措辞,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十月初,秋意不浓,道两旁的梧桐叶还泛着绿,蒋真沉默地和孟庭柯站在一起,不那么远,但也不很近。

孟庭柯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两人一路无言地回到了观云府。

进了电梯,金属镜面映出两个人沉默的影子。

蒋真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地理写完了吗?”

孟庭柯平直地看了他一眼,电梯门恰好开了,他率先走出去,没回答蒋真的问题,揿亮指纹锁,开了门,又转过身抵着门,面对蒋真,才回答道:“写完了。”

蒋真不知道怎么接话,有点后悔自己跟着上了楼,一瞬间有些想走。但他还是进去了。

“随便坐。”孟庭柯指了指书房的方向,“书房在那边,或者你想就在客厅写也行。”

蒋真没去沙发那儿瘫着,直接盘腿在客厅茶几边坐下,地毯很柔软,所以他并不感觉到硌腿。

他把书包放下,掏出地理习题册地安静地做。

孟庭柯穿着拖鞋,走路时在地砖上会发出轻微的声响,蒋真没抬头,从声音的来源和远离判断出他进了房间里面。

做了一会儿,蒋真在一道热力环流的题型卡住了。

“哪个题不会?”

头顶上方突然落下一道声音。

蒋真吓了一跳,猛抬头,发现孟庭柯已经换了一件灰色的家居服,正居高临下地站在他身后。

“这道。”蒋真指了指卷子,声音有点闷,“海陆风向……”

孟庭柯顺势在蒋真身边的地毯上坐下。

接过蒋真手里的黑色水笔,指尖擦过他的手背一瞬又很快离开,“白天陆地升温快,是热源,垂直方向气流上升,近地面形成低压……”

他面无表情,语速很慢,声线平稳,解题思路准确、客观,从上到下蒋真没有读出没有一丝多余的意味。

蒋真有点自我检讨,后悔自己刚才的过度反应。

讲完题孟庭柯就要起身,蒋真犹豫了一下,喊住他:“你作业全写完了?”

孟庭柯摇头:“数学有张卷子还没写。”

“那你现在写呗。我数学卷子家教全部给我讲过了,你要是有不会的题我可以给你讲。”

孟庭柯似笑非笑,表情好像解冻了一些。

“你给我讲啊?”

蒋真才想起来对方说自己参加过IMO集训的事。

有点脸热:“哦…万一呢……哈哈。”又干笑两声。

孟庭柯进房间拿了卷子,在蒋真旁边坐下,很快进入状态开始写题。

客厅大而安静,只有水笔在卷子上划拉的声音。

蒋真转头看了一眼孟庭柯。

他很高,腿也长,所以盘腿坐在地毯上时总显得有些不协调,不自在的样子。

头微微低着,手在卷子上飞快地解着某道立体几何题,十分专注。

似乎全然察觉不到蒋真光明正大的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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