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观止文化的小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人。
《涨潮之前》项目刚过初审,虽然合同尚未正式签署,但按照总编的意思,前期工作已经可以同步启动。今早各部门都派了人过来,打算待会儿会上讨论后续的推进方案。
蒋真最近睡得不太好。
今早闹钟响之前他就醒了,醒来后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天呆。洗漱时牙膏挤多了,出门时又差点把钥匙落在玄关,最后好不容易挤上地铁,才按时赶到了出版社。
好在会议开始后,工作很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译者人选呢?”总编翻着手里的项目资料,抬头问。
会议室短暂安静了几秒。
“我觉得还是找有经验的吧,稳妥点。”一位颇有资历的同事率先开口,“诗集跟小说不一样,语言要求太高了,最好找做过诗歌翻译的老师。以前合作过的P大的卢老师就很合适。”
“但卢老师这两年不太接翻译工作了吧。”坐蒋真斜对面的另一个同事接话,“我们预算也不一定够。”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来。
蒋真低头,翻开搁在手边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页纸,先轻轻覆在文件夹外壳上,等大家讨论得偃旗息鼓了一些,才试探着开口:“我有个人选。”
蒋真毕竟是《涨潮之前》的策划编辑,他一发言,会议室也就随之安静了下来。
总编看向他:“谁?”
蒋真把手边刚刚准备好的几张纸递过去,说:“卓霖。我上次带来的试译本样稿就是她译的。她本硕都在N大读的西语,现在在北京读博。”
刚刚那个资历深的同事立刻接口:“那她有独立翻译过整本西语诗集的经历吗?”
“没有。”蒋真摇摇头。
对方追问道:“那风险有点大吧?此前完全没有合作过,甚至没有过任何出版成书的经验,起用新人太冒险了。”
蒋真顿了一下,说:“她去年有在一本Mook上发表过几首译作小诗,我看过,水平也不错,和加西亚老师的风格很契合。”
蒋真再度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杂志,翻到那面切页,递给提出质疑的同事:“您可以看看。”
待同事和总编几人低头传阅翻看了片刻,总编终于抬起头,看向蒋真,沉吟片刻道:“既然这样,那你就再去跟这个卓霖接触一下。如果后续不合格,我们再换人。”
会议结束时已接近午餐时间。
蒋真抱着资料从会议室出来,回到工位,先掏出手机,噼里啪啦一阵打字,编辑好了消息发出去,才有空问许琢文今天中午订了什么餐。
“我给咱俩一人点了一份轻食能量碗。”
蒋真闻言,不可思议地去看她,简直怀疑耳朵出了问题:“你是谁?你把许琢文怎么了?”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自认识许琢文以来,几乎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一种被普罗大众定义为“娇羞”的表情。
“哎呀,”许琢文捂脸笑笑,甚至还故作镇定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才回答蒋真,“上次见的那个相亲对象我觉得还挺不错的,他约我明天去约会,所以……”
蒋真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那你减肥也别带着我啊。”
许琢文一瞬间表情又狰狞了,扑上来挠蒋真:“不行,你必须和我同甘共苦!”
蒋真被她挠怕了,立刻举手投降。
刚好消息提示卓霖回了他消息,蒋真立刻以工作为名借故躲开。
卓霖很爽快地答应了和蒋真见一面详谈工作的请求,又说自己明天午餐时间就有空,两人可以约着一起吃饭。
蒋真翻了翻行程表,周末两天都没其他安排,便回复了卓霖说好。
他和卓霖在高中毕业后其实见得并不多,基本只是寒暑假回A市时会偶尔碰面几次。
后来蒋真本科毕业,寒暑假也没有了,自己也就春节期间才会回家,连卓霖九月份时来了北京读博,也是他最近意外得知的。当初那份试译稿也是他抱着试试的心态去问来的,但最终成稿的质量令他很惊喜。
他不再和高中同学过多联系,一部分原因是社交圈与大多数人不再重合,又彼此分散各地,另一部分原因他心知肚明,只是想主动加速遗忘某个名字,直至身边不再有人提起。
蒋真在心底念了念卓霖的名字,于是再度很轻易地,想起了曾经的一些事。
卓霖约蒋真在一家意大利餐厅见面,见面这天,蒋真出门有些晚了,一路上风尘仆仆,也没关心周遭的环境同往日有什么变化。进了餐厅里面,一抬头,看到天花板吊顶上布置、挂满了圣诞袜、拐杖糖和红色反光包装纸的礼物盒,才惊觉原来今天是平安夜。
卓霖比他早到一会儿,此刻在座位上看到了他,便起身招手,喊他过去。
蒋真快步过去,拉开藤制靠椅,随手脱了大衣,放在空置的椅子上,这才有空去看卓霖笑着的脸。
他们也很有一段时间不见了,卓霖穿了件高领的深棕色羊绒衫,锁骨上挂了条细细的项链,长发被随意地拢起来,盘在脑后,几绺碎发垂下来,修饰了她流畅的下颌线。
她比高中时代还要更漂亮,但气质却更内敛了一些。
察觉到蒋真在看自己,卓霖笑了笑,也打量了打量蒋真。
虽然已经高中毕业七年,但时间显然对蒋真并不似对他人那般残酷,他身上仍然保留着一种稚气与顽固的天真的气息,卓霖想,还是那个蒋真。
“看这么久,不认识我了?”卓霖忍不住打趣他。
蒋真也露牙笑了,眼睛弯弯的:“我真是没想到你博士会来北京读,我以为你还会继续待在N市。”
“说来话长,先吃饭吧,我都快饿死了。”
卓霖顺手招呼来服务生,和蒋真翻了翻菜单,很快决定了菜品。服务生都转身走了,蒋真又叫了一声,补充了一道柠檬挞,这才满意了。
点完餐,等待上菜的时间,蒋真先和卓霖聊了聊工作。
他提到这是自己第一次独立完成一本书的引进和完整策划,心里很没底儿,又说自己那天去国贸谈版权买卖,开始前手心都冒汗,但刻意隐去了对方律师是孟庭柯的细节。
卓霖笑着调侃他:“那你第一次做独立策划,就找我做译者,也太委以重任了吧?好惶恐!”
“可是你真的翻译得很好啊!”蒋真眼睛很大且澄澈,盯着卓霖说话时表情又十分认真,因此几乎是一种完全真诚和可被信任的姿态,“其实我之前有次看杂志,意外看到了你译的一组组诗。昨天我们开会讨论译者时,我还把你的作品拿给他们看了……”蒋真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发。
“我当年肯定想不到,咱俩长大后会是这个样子,甚至还会在一张桌子上聊工作。”卓霖看着他局促的样子,托着下巴,颇有些感慨道。
她点的气泡饮料先送了上来,卓霖随手搅拌着,语气散漫:“说起来,我跟你认识还是因为许子骞和孟庭柯呢。”
蒋真虽然早就做好了叙旧时会提到这个名字的准备,但仍然忍不住短暂心悸,刻意压制着表情,不动声色地附和:“是啊。”
但卓霖似乎不甚在意,她表情轻微地变了变,有些苦涩地笑了一下,蒋真捕捉到了,就听她下一秒说:
“我和许子骞的事,你多少知道一点吧?”
蒋真小心观察着她的表情,点了点头。
“他和我一样,本硕都在N市的大学读的。我们硕士毕业的时候,他向我求婚了,但我没答应。”
卓霖搅拌着饮料,冰块随着吸管的转动碰到玻璃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但她浑然不觉,继续说:
“他毕业后要回A市工作,但我告诉他,我已经决定来北京读博了。他挺受伤的,我们就分手了。”
蒋真轻轻地“嗯”了一声,不知道作何反应更为恰当。
但还好二人点的餐恰好送了上来,卓霖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又对着蒋真笑了一下。
蒋真读得出笑容里的勉强,只能把装着蜜瓜火腿的白瓷托盘往她那边推了推,说:“吃吧。”
卓霖点了点头。
蒋真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卓霖却再度开口了:“那你呢?你和孟庭柯呢?”
蒋真完全吃了一惊。
卷了一半意面的金属叉子突兀地从手里滑落,和餐盘发出尖锐的碰撞声。蒋真定了定心神,连表情都不知道该怎么调整,就惊愕地去看卓霖。
“你们俩高中那个样子,也就许子骞这种笨蛋看不出来。”
“我一直以为你们也会像……像我和许子骞一样,去同一所城市上大学。但后面才听说他居然出国了。”
卓霖顿了顿,面上浮现一丝歉意:“抱歉,我又说多余的话了。自从分手了以后,换了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基本没和别人聊过以前这些事,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不会,”蒋真摇摇头,“我只是很吃惊你猜到了我和他当初的关系。”
“其实你俩挺明显的,”卓霖见蒋真表情没什么波澜,语气也轻松了一些,“许子骞第一次约我去看电影,你先走了那次,我就有点猜到你俩不太对。”
蒋真也被逗笑了:“什么叫不太对啊?我那会儿还没跟他好呢!”
见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卓霖便自然地转移到了另一个话题,提起P大那位有名的译者卢教授现在正是自己的导师,于是两人非常有默契地把话头重新扯回了诗集翻译的具体细节上。
吃完午餐,蒋真要送卓霖。
她摆摆手,说咱俩都没车,你送我到商场门口,我自个儿打个网约车回去就得了。今天平安夜这种成双入对的日子,我还是回学校继续醉心学术吧。
蒋真被她逗笑,只好道别,说那下次再见。
蒋真下午没什么安排,便干脆也回了家。
换了舒适的家居服,又冲了一杯可可,蒋真窝在沙发上,投屏看一部悬疑向的美剧。
看到精彩处,随手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发现是一条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是孟庭柯。
蒋真疑是工作信息,握着手机的手指倏然一紧,立马坐直了身子,点开。
孟庭柯在邮件中写,他已跟进了关于《涨潮之前》中方引进合同草案,并附上了法务对接的详细说明。文字一如既往地严谨、毫无废话。
蒋真逐字逐句看,不敢有所错漏。
吊着一口气终于看到最后,邮件划到了几乎落款的位置,蒋真突然看到了一行简短的文字:
【PS.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
蒋真愣了愣,随即不甚在意地退出邮件,但手指又忍不住点开天气APP,去求证查询明天的气温。
明天果然会大降温。
蒋真撇了撇嘴,坐在沙发上半天不动,电视机画面还停留在暂停定格的那一幕。
他又坐了一会儿,终于发觉自己现在这种无声的抗议其实毫无意义,这才放弃拧巴的行为,从沙发上起身,去衣柜里翻羽绒服。
他毕业后就搬到了这间屋子,因此衣服不算少。他又不喜欢北京一到冬天地铁上就齐刷刷的一片黑场景,所以深色的羽绒服穿得少,都被压在柜子最下面。
他半埋在柜子里,翻了半天,才扯出了羽绒服,连带的,指尖还摸到了一个尼龙材质的背包,便顺手一起拉了出来。
一个普通的、纯色双肩包,蒋真在C大那几年上下课时常背。
他正要塞回柜子深处,余光却注意到包的拉链处似乎垂着什么东西。
蒋真慢慢把双肩包翻过来,在昏暗的卧室光线里,看清了。
一个小小的、棕色的毛绒质地的海獭玩偶挂件,怀里抱了一枚淡紫色的虾夷扇贝。挂件很干净,保存得很好,但仔细看,短绒毛也已经有些发旧褪色了。
蒋真轻轻地把挂件从包上拆了下来,拿在手里,用指腹去摩挲它柔软的绒毛。
今天是平安夜。他想起来了。
高三那年他精心计划了平安夜的约会安排,孟庭柯却临时飞去了美国。
他当时虽然丧气,却安慰自己未来多得是机会补过。
然而来日方长只是他的一厢情愿。